天空下起了雨,雨滴順著屋簷落下,掉落地面,濺起一朵朵水花。
關府正廳,韓清氣定神閑,手執羽扇拱手:“將軍何慮,不妨直言。”
關羽清了清嗓子,說道。
“主公命我盡快拿下襄陽、樊城,打通荊蜀要道,不知先生可有計策。”
“時機未到。”韓清冷靜說道。
“為何?”關羽反問。
韓清抿了口茶,而後說道:“將軍目前有四大威脅,如不盡早解決,他日必成禍患。”
“其一,荊州地理位置優越,是溝通南北東西的重要咽喉要地。
此地東可以製約東吳西進,北可圖謀中原,且人口眾多,農業發達,但同時也是各家兵鋒所指。
劉皇叔與孔明軍師‘隆中對’名滿天下,但在此約七八年前,東吳也有類似的事發生。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孫策被襲身亡,其弟孫權主事江東,正迷茫之際。
魯肅與其榻上對飲,曾言漢室已經被曹操所挾持,萬難複興,而曹操佔據北方大部分地區,勢力難以在短期內消除,因此建議孫權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變。
他建議孫權趁曹操與袁紹爭鬥之際,剿除黃祖,進攻劉表,佔領荊州。據有長江流域,而後順江而上,西取巴蜀,即可圖謀天下。
魯肅還曾預言,袁紹必敗於曹操之手,北方的敵人終將只有曹操一家。
從江東這些年的擴張來看,與魯肅的‘榻上策’基本一致。
彼時曹操勢大,因此他同樣主張先聯合劉皇叔一起抗曹,這也是赤壁之戰後,他願說服孫權借南郡給主公的原因所在。
將軍此時北伐,若呂蒙來犯,將軍如何應對。則......”
聽到此處,關羽打斷韓清道:“江東鼠輩安敢如此!”
韓清看著關羽,笑道:
“四年前,皇叔取得益州時,孫權立刻遣魯肅來討要南郡,將軍與其相談不睦。
後孫權派呂蒙準備進攻荊州南部,魯肅將萬余人馬於益陽牽製將軍,後劉皇叔從益州帶兵回援。
此事若不是因曹操進攻漢中,劉皇叔恐難主動讓出桂陽郡和武陵郡,則後果難料。
過去種種,正是東吳一直覬覦荊州的佐證。
雖湘水劃界後,兩家平分荊州,但東吳絕不會僅僅滿足三郡之地。
如今劉皇叔已取得益州、漢中之地,勢力日盛,孫權必然嫉妒。如將軍不加強防范,北伐襄陽、樊城,孫權勢必偷襲我軍後方。
屆時,將軍腹背受敵,則荊州危矣。”
關羽擺擺手,大笑道: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憑呂蒙無知武夫,諒也無此膽識。況我大漢兵鋒正盛,孫權小兒恨不得巴結吧。”
韓清搖搖頭,並不生氣,這本在意料之中。
若不是武聖關羽多少有些自負、輕敵,也不會有後世我等讀者那麽多英雄豪傑捶手頓足意難平了。
韓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而後開口:
“素聞將軍,閑暇時喜愛讀書,尤其喜歡讀《春秋》,不知是也不是。”
“確有其事,關某確實常看《春秋》。”關羽回答。
韓清繼續說道:“今日之江陵,正是春秋時楚國的國都郢,故荊襄之地也稱楚地。”
“據春秋記載,鄧國國君鄧祁侯是楚文王的舅舅,與楚文王的母親鄧曼是兄妹,兩人自小關系親近。
楚文王二年(即公元前688年),楚國攻打申國,路上需經過鄧國,於是向鄧國借道。
鄧祁侯說,這是我外甥,請他到我這邊來,我會接待他。鄧祁侯的大臣們擔心楚國滅掉申國後,轉頭就會進攻鄧國,於是勸鄧祁侯殺掉楚文王,鄧祁侯不聽,並設宴招待了楚國軍隊。
第二年,楚國攻下申國後,在返回途中就攻打了鄧國,並最終滅掉了鄧國。”
韓清看了眼關羽,繼續道:
“《春秋》中還記載有一事,將軍興許也知道。”
“何事?”關羽語氣明顯嚴肅起來。
“前684年,息國息夫人息媯是蔡國蔡夫人的妹妹,都是陳國人。在嫁給息國國君時,經過蔡國,因為貌美被蔡國國君蔡哀侯調戲,息國國君得知後暴跳如雷,誓要報復蔡國,但息國的國力不夠,於是找到勢力逐漸強大的楚國結盟,楚文王爽快答應了。
兩家商定,讓楚文王假意攻打息國,而後息國請求蔡國救援,楚國再借機給蔡國軍隊以教訓。”
“而後,蔡國果然派兵救援息國,最後被楚軍滅亡,蔡哀侯被俘虜。
次年,蔡哀侯知滅國之禍,全拜息國所賜。於是向楚文王說,息國息媯夫人,美貌天下第一。回國途中,息國肯定會熱情招待您,難道您就不想看看嗎?
楚文王心動。
楚文王回國途中,息國果然熱情招待,楚文王一見息夫人果然貌美。於是,楚文王直接殺死息國國君,而後霸佔息國土地,並將息媯夫人帶回楚地做了自己的夫人。”
“雖然這場戰爭因息夫人而起,史載息國被滅皆因楚文王想搶佔息夫人,但韓某認為,其本質還是楚文王貪圖蔡國和息國的土地使然。”
韓清清了清嗓子,拱手道:
“將軍,鄧國國君是重情重義之人,然而卻因此遭到楚文王的偷襲,以致國破家亡。
從上千年的歷史來看,類似這樣的事件數不勝數。
將軍應該明白,諸侯爭霸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有的只是永恆的利益。
之前,東吳之所以與劉皇叔結盟,是因為彼時曹操勢力最廣。
如今,皇叔羽翼漸豐,將軍舉全力進攻襄樊,必不能自顧,這正是他們搶奪荊州的最佳時機。
無論將軍勝與否,東吳都將從中漁利。
與荊州如此重要的戰略位置比起來,孫劉盟約,他們真的會顧忌嗎?”
關羽聽到這,心裡無比震撼,陷入沉思。
心想自己看了那麽多遍的春秋,都白看了。
......
屋外的雨依舊在下,韓清看著門外,井邊的柳樹,枝條在雨中隨風飄擺。
人就是這樣,總愛以己度人,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就總會不知覺間把別人也想成跟自己一樣的人。
關羽向來忠義,才會輕易相信東吳孫權不會背信棄義。
如若不對東吳加強防備,此戰必敗。
韓清這樣想著。
“韓先生,東吳真的會來偷襲嗎?”
關羽語氣看似詢問,又好像自己本身就知道答案,但又不十分確定。
問出這句話後,又低頭沉思,面露猶豫。
關平看著父親,拱手說道:
“父親,兒以為,韓先生所說極是,不得不防啊。
“東吳與我軍隔水相望,我軍的一舉一動,他們全然看在眼裡。
“一旦我們北伐進軍,動靜必然小不了,不用細作匯報,他們就知道了。
“若東吳知道父親不在江陵,那呂蒙等人,完全有可能鋌而走險。
“到時恐怕......”
韓清收回目光,看向關平,默許地點點頭。
關羽如夢方醒般,朝韓清拱手:“多謝先生提醒,確實應該加強防范。”
複又看向韓清,開口:“請問先生,以你之見,應該如何防守東吳偷襲。”
“將軍勿慮,韓某早已為將軍備好應對之策,只是需要一定時間來布置。”
韓清放下手中羽扇,伸手自懷中,拿出一個錦囊。
“請將軍過目。”
見此,關平起身,走到韓清面前,雙手接過錦囊,遞給關羽。
關羽打開錦囊,取出裡面紙條,目不轉睛地看起來。
只見,關羽嘴唇微動,越看越震驚,仿佛從未見過如此妙計一般。
紙上所書,是韓清在後世推演過無數次的策略。
自從知道自己任務後,韓清便抄錄了下來,自信有此一策,東吳絕無可能偷襲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