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講述的第一段故事——
在豪華莊嚴的宏大歌劇院內,正在舉辦著一場華麗而尊貴的音樂會。觀眾們西裝革履,不難看出他們個個都是達官貴人。
舒適的觀眾席上,有小部分的觀眾看似聽得入迷,但實際上卻早已進入了夢鄉,對他們而言,參與這樣的音樂會更多的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只是為了彰顯他們那高貴的身份才不得不這麽做。而在長時間多場次的演出過後,觀眾們難免也有些疲勞。就在這麽一個睡意氤氳的環境之下,一位更加高貴的男賓客正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下一個節目的開場。
幕布被揭開,一位穿著藍色禮服的金發少女正坐在一架鋼琴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余光瞥向了台下的觀眾席上,在數以千計的觀眾之中,她一瞬間就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位眼中仿佛閃爍著光點的男人,二人的目光合在一起,這似乎給予了少女無限的寬慰,於是,悠揚動聽的琴聲便在歌劇院裡慢慢響起。
如同滋潤萬物的細雨潑灑在大地,如同春風吹過萬物複蘇生機勃勃,又如同相約的二人在明媚的陽光下如期而至。
愛麗絲講述的又一段故事——
也許是步入深冬的緣故,雪白青灰的森林顯得有那麽些許突兀,難得一見的太陽努力播撒著微不足道的陽光,山間的寒風似乎要掠奪走一切溫度。
在花園裡,在噴泉邊,身著冬裝的金發少女正坐在一架鋼琴前,她輕輕舞動那靈巧的指尖,動聽的琴音似精靈般躍出琴鍵。她是如此沉醉,那演奏的音樂如同滋潤萬物的細雨潑灑在大地,如同春風吹過萬物複蘇生機勃勃,又如同相約的二人在明媚的陽光下如期而至;音符擊穿了寒冬,少女被庇護在了獨屬於她的春天裡。
這是少女最喜愛的曲子。從前,每當她高興的時候,總會想著來到鋼琴面前彈奏一曲,而自少女與她命中注定的王子在琴聲中相遇的那一天起,在二人許下終身的那一刻開始,這首樂曲又被賦予了別的意義。
現在的她又是為何在此演奏呢?或許是被這奮力於深冬中綻放的曦景所打動吧。撕裂烏雲的萬丈陽光終結了數日的鵝毛大雪,光影灑落在白皚皚的院內,仿佛初春正在提前到來,被照拂的萬物將慢慢從嚴寒中蘇醒;從今往後,草兒會更青、葉兒會更綠、花兒會更紅,生活會更加美好,世界也會更加豔麗多彩。欣欣向榮的景象不由得使少女的腦海中充滿了對未來無限的遐想,那象征希望的光芒一定會給人們帶來幸福,此情此景與曲中的意象別無二致,唯獨少了那麽一樣,也是少女最最真摯的期盼。
其實,在與她那闊別多日的愛人在一起的日子裡,演奏這首曲子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的理由。而此時,坐在鋼琴前的少女內心覺得,她該去奏響它了。
她是艾莉·芙蕾雅。
愛麗絲站在畫前平靜地講述著芙蕾雅小姐所留下的那零星點點又珍貴無比的回憶。
“我是老媽親手製造的,在她還在世的時候,就連諾曼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她仿佛預料到了一切的因果,在她離去的那一天,我才真正地從沉睡中醒來。當我逃出黑暗的囚籠,當那帶著寒意的第一縷陽光撫摸過我的臉頰,她就好像從未離開過這個世界一般。容貌、性格、記憶,我帶著老媽的一切再一次回到了這裡,我仿佛就是那個艾莉·芙蕾雅。”
“我拖著沉重的軀殼行走在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上,
直至那個人的身前。”愛麗絲輕輕嗤笑了一聲,接著說道:“你不知道,當時諾曼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表情。反正我相信,別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那樣子的諾曼。 “其實就算是傻子都應該能看得出來了吧?我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偶那麽簡單。我很特殊,特殊到有獨立的思維,能自主行動。這都是因為老媽將她最最珍貴的東西傳承給了我——雖然不知道是用了什麽樣的手段,但是,我的內心深處,有著芙蕾雅小姐的部分靈魂碎片。
“正是因為有了這部分靈魂碎片,我才得以有了人類般的情感與自我,與芙蕾雅小姐無異的情感與自我。說話的語調、為人處世的態度、內心最深處的願景,甚至是那一身如同天才般的才華。”說罷,愛麗絲的目光扭向了舞台中央被紅布所掩蓋的鋼琴。“就好像製造我的初衷就是為了替代她存在於這個世上似的。”
我無法預見此時愛麗絲的神態,她的語氣依然平靜得可怕。
“我也曾想過,我究竟為什麽會存在。我的起點是芙蕾雅小姐,但是殘缺的靈魂碎片注定無法使我形成一個完整的人格,這也注定我無法再沿著她的道路再繼續走下去了。我究竟為何存在,沒人能告訴我答案。
“我心懷著芙蕾雅小姐對諾曼的愛意,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諾曼。說到底,我只是個替代品,對諾曼的這份情感越是強烈,我的內心就越是抗拒,這份獨屬於芙蕾雅小姐的溫柔,卻成了我最致命的毒藥,我好像一位深情的第三方介入者一樣,對於芙蕾雅小姐和諾曼之間的牽絆,我再清楚不過了,我沒有能力去打破它,更沒有資格去打破它,但……”
講到這裡,愛麗絲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芙蕾雅小姐的離去,對於諾曼的人生來說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如同帶來了無盡的長夜。所以我在想,我的存在又為他帶來了什麽呢?起初我以為,我恰如一道劃過的閃電,似光非光,轉瞬即逝。
“但是後來,後來啊。不知道過了多久多久,我或許終於明白了,我終究無法成為芙蕾雅。那我就不如作為一個新的生命自私地活下去好了,為了報復那位溫柔到軟弱的老媽,我決定將她的一切從這副軀殼中抹去,從此以後隻作為芙蕾雅的女兒,作為自己的愛麗絲,繼續活下去。”愛麗絲開始得意地左右搖晃起身體。
“現在的我已經與十八年前的芙蕾雅判若兩人了,除了外貌以外,很難有人再將我與老媽關聯起來了,簡直就是一位天使與一位惡魔的差距。看樣子效果很棒,我活出了自己的模樣,而且諾曼的日子也漸漸有了起色,現在的我對他來說,不再是那轉瞬即逝的閃電、那虛無縹緲的星辰、那朦朧不堪的月光,我是一堆篝火,雖無法驅逐漫漫長夜,但卻能給予他庇護和安慰,無法指引前路,但卻是他在黑夜中最好的選擇。
“總之,這種朋友之間相互依存的感覺還不錯,我們的生活一直這麽維持下去便足夠了。”
說到這裡,愛麗絲狠狠伸了個懶腰,隨後順勢張開雙臂丈量著這華麗的房間。
“話說,你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嗎?一間劇場?人偶的收納間?亦或是一間展覽館?”她將我先前對此地的猜想排除了大半。那麽,這些詭異的水晶棺材,再結合起愛麗絲所講述的過去,這裡只會是——
“聰明!沒錯,這裡是墓地,我們的墓地。這裡葬送了這些再也無法運作的人偶,也葬送了諾曼的過去。”
金燦燦的燈光照亮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宏大的舞台仿佛正在舉辦一場不絕於耳的交響絕唱。又一聲長長的歎息擾亂了我的思緒,愛麗絲的笑容如同降臨的天使,帶著輕快的腳步與我擦肩而過,她走出了劇場,隨即便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大宅裡。
不知道在多久以前。
在一個靜謐的午後,在這空曠而又裝潢華麗得如同城堡般的研究所內,二人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間接連不斷、此起彼伏地回響著。那昂首闊步、自信十足地走在前頭的,是一位頭戴高頂禮帽,身著精致燕尾服的年輕男子。一頭濃鬱烏黑的短發和容光煥發面孔,金黃色的單片眼鏡和那根高貴的金絲手杖已然成為了這個男人最重要的標志。
在走廊的深處,幽幽的鋼琴聲飄向了研究所的四面八方。能演奏出如此優美又生動的樂曲,想必那坐在鋼琴前彈奏的家夥有著極高的藝術造詣, 不僅僅是在音樂這方面。肯定是個值得一見的人!男人這麽想著,不知不覺中又加快了腳步。
“喂,諾曼。這次上頭派來的助理聽說來頭可不小,可千萬不能怠慢了啊。”走在後頭的另一名看起來同為貴族的男子用著懶散的語氣對他說道。
“哼!”前頭的男人突然邪魅一笑,“放心好了,學習做了這麽多年的紳士,在社交這方面我可是相當在行的。”
身後的男子似乎早已預料到他會是這樣回答,無奈地搖了搖頭,便加速跟了上去。
琴聲從走廊盡頭處的一間老舊的房間中傳出,二人的腳步在房間門口停了下來。這裡是一間閑置了很久的音樂室,因為長期無人使用,所以這裡本該積滿灰塵,但那道陳年老舊的房門卻被打掃得煥然一新。
黑衣男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去一探究竟了,貴族男子還沒來得及製止,他便猛地將門把手拉下。
吱——
門開了。門內的景象震驚了門外的二人——大開的窗口送來陣陣涼爽的清風,陽光透過玻璃從窗簾之間的空隙中灑落至被擺放得井井有條的音樂器材上,鋥亮乾淨的木地板呈現出了整個窗明幾淨的房間的倒影。
演奏鋼琴的少女停下了曼舞的手指,稍稍整理了那被風吹散的金色長發。她扶著鋼琴緩緩起身,轉頭面向了杵在門口的二人,兩手輕輕撚住蔚藍的裙擺,微微彎腰對著他們點了點頭,隨後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初次見面,我是艾莉·芙蕾雅。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