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已記不清劉邦究竟有多長時間沒踏足椒房殿一步了。
是半個月,還是一個月,她記不清了。
這些日子,呂雉日日癡癡地望著殿門口,等待著劉邦的到來,期待著劉邦的聲音響起。
可是直到日暮西山,劉邦也未曾踏入椒房殿半步。
沈若曦見呂雉這般模樣,便勸說她,“既然陛下不來,不如娘娘您放下身段去陛下那兒,為陛下送上一份糕點亦或者備上一壺薄酒,兩個人總歸是要有一個人先邁出那一步的,不是嗎?”
呂雉猶豫好久,終還是接受沈若曦的提議。
這日,呂雉親自做了幾樣精致小巧的糕點裝進食盒裡,又仔細地打扮一番後,這才提著食盒前往宣室殿。
是沈若曦幫她提前探好了劉邦所在之處。
一路上,呂雉的心情都極其忐忑,她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根本無法穩妥,她從未像今天這般緊張過,她害怕劉邦不願見到她,更害怕劉邦說出什麽刺傷她的話,可是她卻又期待著見到劉邦,哪怕只是遠遠瞧上一眼也行。
呂雉走得很慢,她的心就跳得厲害,每走一步似乎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呂雉終於到了宣室殿外。
殿外的侍衛長張澤見是皇后娘娘,連忙上前行禮,並勸阻她不要進去。
“為何阻攔本宮?本宮又為何要聽從侍衛長的不要進去?”呂雉盡量放輕聲音,柔聲詢問。
張澤嘴唇蠕了蠕,卻沒有說出半個字來,他的目光有些躲閃,似乎是他要說的話很讓他難以啟齒。
張澤輕歎一口氣,還是開了口,略帶叮囑,“皇后娘娘,不管您進去之後看到什麽,您一定要堅強面對。”
呂雉一愣,不知道張澤這話是何意,她蹙蹙眉,心裡莫名湧上一股不安的感覺。
宣室殿大門緊閉著,她在殿門前躊躇著,忽然,一道女人銀鈴般的笑聲傳入耳畔。
“陛下……臣妾跳得好看嗎?”
女人嬌嗔的聲音伴隨著歡愉的笑聲仿佛能夠滴出蜜糖來,叫男人心神蕩漾。
呂雉的臉色驀地僵硬,指尖冰涼。
這讓厭惡的聲音和語調,除了戚懿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她的心驟然緊縮,仿佛被狠狠攥住一般。
她站立著,呆呆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宮殿大門,心中百轉千回。
“愛姬這舞姿真美,朕看得入迷,實在舍不得移開視線。”
低沉磁性的嗓音緩緩傳入呂雉的耳膜。
這個熟悉的聲音,讓她瞬間僵化成雕塑,她整個世界都陷入死寂之中。
戚懿嬌俏嫵媚的聲音再次響起,“陛下您喜歡就好。”
“哈哈哈……”劉邦笑聲暢懷,笑聲中充斥著濃烈的情感。
呂雉猛地睜大雙眸,臉色瞬間煞白,指尖發顫,渾身的血液像凝固一樣,整個身體仿佛被寒氣包圍,冷得瑟瑟發抖。
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將殿門推開一小道縫隙,正好可以看見殿內的場景。
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朝內望去。
只是,印入她眼簾的卻是——
殿中,戚懿手持一把冰蠶扇赤著腳在殿中翩翩起舞,衣衫松散而凌亂,腰肢纖細如楊柳扶風,她那腰肢扭得像銀蛇一樣,一舉手一投足盡顯媚態,一顰一笑勾人魂魄,並朝高台上的劉邦一個勁著地拋媚眼、送秋波,每跳一步便要用力拉扯胸前的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呂雉隻覺眼睛刺痛難忍,心中暗罵:這都什麽季節了,還拿著冰蠶扇發騷似的扭來扭去,簡直浪出天了。
她強壓下喉嚨裡泛上來的不適感,繼續朝殿內望去。
只見,劉邦跽坐在高台上,一眨不眨地欣賞著那曼妙的舞姿,臉龐泛起淡淡紅暈,喉結微微滾動著,一雙黑瞳深邃幽暗,隱約透出火熱。
呂雉怔怔地望著殿中二人,隻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整顆心都揪痛起來,她不敢相信這種令她心碎的一幕居然會如此地落入她的眼中,難怪剛剛張澤會勸阻她。
“陛下您說這舞蹈是不是很美呀?”
呂雉隻覺得胃部翻江倒海,幾欲嘔吐,她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想要壓抑心中的酸楚與憤怒。
“陛下你說嘛!這舞蹈到底怎麽樣?”
劉邦臉頰微微漲紅,他咽咽唾沫,目光貪婪而灼熱,緊盯著戚懿裸露在外的肌膚。
戚懿見狀咯咯直笑,更加賣力地搔首弄姿。
呂雉隻覺得五髒六腑像是被人生生掏空,疼得厲害。
呂雉瞳孔微微收縮,心臟驟停數息,旋即她的心底湧出一陣劇痛。
原來,她不過只是一個可憐的小醜罷了。
她的心,像被鋒利的刀刃劃破,鮮紅的血液噴灑而出,染紅她的視野。
殿內的景像越來越模糊,她隻覺得自己的腦袋昏昏脹脹,四周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她的耳朵也仿佛失聰般,她已聽不見別人在說些什麽,她唯獨能夠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砰……”
食盒應聲落地,裡面的糕點撒滿一地。
呂雉搖晃著頭,踉蹌退後好幾步,轉身跌跌撞撞地離開,身影狼狽。
她下台階下得太急,腳步虛浮,險些摔倒,幸虧張澤及時伸手扶住她,她這才勉強穩住身子。
“皇心娘娘您慢些,當心摔倒。”張澤擔憂道。
呂雉腳踝崴到,鑽心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咬著牙抬起慘白的臉,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本宮沒事。”
她推開張澤的攙扶,一瘸一拐地下著台階。
她的身形蕭索,背影孤單而悲愴。
張澤看得鼻頭微酸,他愣了一刻,默默歎口氣,快步跟上,“皇后娘娘,卑職送您回去吧。”
呂雉擺手拒絕,“不必了,本宮自己回去便可。”
張澤見狀,也不再多言,恭敬拱手,“娘娘,卑職告退。”
隨即轉過身,卻對上台階上方一雙陰鬱的眼眸,只是那雙眼眸很快掠過他,落在那個孤單且倔強的背影上。
劉邦漆黑的眼睛漸漸眯起來,眼中蘊著複雜的情緒,他抿著唇瓣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久久未曾挪開視線。
戚懿站在劉邦身側,眼底劃過一絲怨恨的冷芒,但是她很快收斂表情,繼續賣弄著她的風騷。
可是,卻被劉邦毫不留情地推到一旁。
“陛下。”戚懿嬌羞又委屈的喚道,一副受驚嚇過度的模樣。
劉邦卻連個余光都懶得施舍給戚懿,他大步踏下台階,一言不發地追上去,隻余戚懿在原地忿忿磨牙。
只是,劉邦追到半路,最終還是停下腳步,他看著那個消瘦孤單的身影,眉宇深蹙,他咬咬唇瓣,又快步追上去。
呂雉走得極為艱難,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著,心臟抽痛得幾乎窒息。
她隻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萬箭穿心般疼痛無比,她一直在忍耐著心中的悲傷,不讓淚水從眼眶滑落。
忽然,肩膀一暖,她愕然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竟是劉邦那張英挺的臉龐。
“陛下?”呂雉錯愕地瞪大雙眼,似乎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劉邦的眼眸深邃如夜,嘴角掛著溫柔而憐惜的淺笑,他輕撫著她額頭前垂落的青絲,輕輕地說,“朕,背你回去。”
他的聲音低啞而富有磁性,猶如清泉擊石般悅耳動聽。
呂雉呆呆地望著近在咫尺的臉龐,一時間,她的心情複雜得無法言喻。
她的雙眼逐漸濕潤,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淌落,滴在他手臂上。
劉邦皺起眉頭,抬起袖子替她擦拭臉頰的淚痕,語氣帶著三分責備七分關切,“你哭什麽了?”
“臣妾……”呂雉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別哭了。”劉邦放緩語調,輕輕拍打著她的背脊。
呂雉感覺心窩處傳來溫暖的觸感,眼眶愈發酸澀,心底的悲慟仿佛霎時煙消雲散。
可就僅僅只是那麽一瞬,她只要一想到劉邦與戚懿之間親昵曖昧的場景,她的心尖兒就刺刺作痛。
所有的感動頃刻也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鋪天蓋地的怨懟。
“你別碰我!”呂雉猛然轉過身揮開他的胳膊,神色冷漠疏離。
劉邦猝不及防地被甩開,踉蹌後退兩步,詫異地看著她,“你在發什麽瘋?”
“發瘋?”呂雉輕笑一聲,她的眼裡閃爍著晶瑩的淚花,“陛下何必明知故問了?”
劉邦的眉頭擰成川字,“朕不明白皇后你的意思。”
“陛下,臣妾不舒服,臣妾先告辭了。”呂雉丟下這句話,轉過身就又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劉邦愣怔在原地,凝視著那抹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的纖瘦而落寞的背影,一顆心隱隱作痛。
……
呂雉在兩位宮女的攙扶下,回到椒房殿。
她不知道在半路上那兩位朝她奔跑追來的宮女是從哪兒來的。
或許只是遠遠瞧見,於心不忍而跑過來的?又或者是劉邦不放心她而吩咐的?
呂雉嗤笑一聲,她在笑自已,到這個時候了,竟然還在幻想,居然還會奢望那個男人的一片真心。
夜幕落下,月亮高懸。
椒房殿,內殿寢殿,燭火搖曳。
沈若曦坐在床沿上,替呂雉揉著腳踝。
她心下懊惱,自己怎麽會出那麽個餿主意?出了主意又為何沒堅持跟著一塊去?她真想抽自己個大耳光子。
沈若曦心疼得眼圈通紅,皇后娘娘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寢殿裡,誰也不準進去。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又不敢貿然進去,隻好吩咐宮女守在寢殿門外,自己則去宣室殿打聽,這才知曉皇后娘娘受了如此大委屈。
沈若曦心中暗暗發誓,總有一天,她要讓那妖婦不得好死!
宣室殿,劉邦撫額跽坐在幾案後,俊朗剛毅的面龐染著淡淡愁色。
“陛下。”站在一旁伺候的大太監郭思齊輕聲喚道。
劉邦恍惚回過神來,扭頭看向他,“怎麽了?”
“陛下,奴才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郭思齊小心翼翼試探地說。
劉邦眉梢挑挑,沉吟著說,“但說無妨。”
郭思齊松口氣,斟酌著開口,“也許,皇后娘娘真是無辜的,誰會在自己送過去的食物中下藥,那不是太惹人懷疑嗎?”
劉邦一滯,隨後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歎一口氣,目露疲憊,“此事,朕不想再提了。”
“等等!”劉邦忽然想起些什麽,銳利的眼眸射向郭思齊,“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所有知道的人他都殺了,除了那張太醫是被打發出皇宮,自己又從未與郭思齊提及此事,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郭思齊一驚,急忙跪下來,惶恐道,“回陛下,今日皇后娘娘的大宮人沈若曦來找奴才,奴才便將從張澤那兒得來的情況說與她聽,沈若曦又拜托奴才在陛下面前多說一些皇后娘娘的好話。”
“所以,是她告訴你的?”劉邦眯起狹長的眸子,目光犀利,像刀子般刮在郭思齊的臉上。
“是的,陛下。”郭思齊的背脊滲滿汗珠,低著腦袋恭敬回答。
“她倒是個忠心的奴婢。”劉邦喃喃自語,他心裡百味陳雜,種種情緒交織。
“你起來吧。”劉邦收斂思緒,抬手示意郭思齊平身。
郭思齊謝恩起身,低眉斂目站在一旁。
劉邦的眉頭緊擰著,眼睛微微閉上,右手指腹按壓著眉頭,心底亂糟糟的,腦海中浮現起方才呂雉狠狠揮開他胳膊的畫面——她的舉止很抗拒他。
他的心裡驀地劃過一絲莫名的煩躁。
想到這兒,他睜開眼睛,漆黑的瞳孔中蘊藏著濃鬱的哀傷,薄唇抿得死緊。
“陛下,奴才能繼續說下去嗎?”郭思齊的語氣略顯遲疑。
劉邦蹙眉輕“嗯”一聲。
“陛下,您都多少天沒去椒房殿了呀!皇后娘娘她是個女人呀!需要有人疼有人愛,皇后娘娘盼不來您,便親自做好糕點,又細細打扮一番,懷著激動的心情來見您, 可是到了宣室殿,聽到和看到的……”郭思齊越往後說聲音越小,最後更是噤了聲。
聞言,劉邦的心臟猛烈的跳動幾下,表情變得晦澀難辨,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而出,深吸一口氣,盡量使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繼續說。”
“皇后娘娘能不委屈和傷心嗎?試問天下有那一個女人願意看到自己愛的男人?”郭思齊說到這頓住,抬眼飛快瞄劉邦一眼,立馬低下頭。
劉邦的表情驟然繃緊,呼吸亦有些紊亂,胸膛劇烈起伏幾下,沉重地歎息一聲,緩緩閉上眼睛,掩蓋住其中翻滾湧動的情緒。
“或許,朕真的可能錯怪皇后了。”良久,劉邦才艱難吐出這句話,語氣充滿頹喪與悔恨。
劉邦平複一番自己的情緒,睜開眼睛,緩聲道,“郭公公,將南越上貢的夜明珠,明天你親自送過去。”
郭思齊欣慰,“陛下聖明。”
“下去吧。”劉邦擺擺手。
“奴才告退。”郭思齊躬躬腰,邁步離開。
“等等!”郭思齊沒邁出幾步,劉邦就叫住他。
郭思齊腳步一頓,轉身看向劉邦,“陛下還有何吩咐?”
劉邦沉吟一瞬,“給戚夫人也去上一顆。”
郭思齊一愣,不由詫異地眨眨眼,心裡對劉邦的行徑感覺到困惑,但還是恭敬地應,“奴才遵命。”
待郭思齊離開後,劉邦撫額輕歎一聲,眼睛再次閉上,腦海中不停閃爍著呂雉倔強而又隱忍的模樣,突然覺得心中一陣揪痛,仿佛有根針扎在心尖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