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台殿外的宮道上,沈若曦攙扶著呂雉緩步走著,呂雉面色有些憔悴,仿佛風吹一下就會倒下似的。
“皇后娘娘,奴婢始終想不明白,那雞湯中的天花粉到底是什麽人放進去的?又是何時放進去的?”沈若曦蹙著黛眉,語氣帶著深深的困惑與不解,“海棠說做湯送湯的過程中,從未離開過一刻的視線。”
呂雉聞言陷入沉默中。
“皇后娘娘。”沈若曦不禁擔憂地輕喚一聲。
“本宮明白了,我們一直忽略了一個關鍵。”呂雉腳步頓住,幽深的眼瞳劃過一抹冷冽寒光。
“什麽關鍵?”沈若曦也頓住腳步,皺眉問道。
“曲台殿。”呂雉朱唇吐出三個字。
“曲台殿?”沈若曦怔愣片刻,隨即反應過來,“皇后娘娘是說,天花粉是在曲台殿下的?”
呂雉點頭,沉吟幾瞬,徐徐道,“本宮心中已經有了個大致的輪廓,海棠送湯進曲台殿,常美人暫時不在正殿,或者有人找借口支開了常美人,然後有人讓海棠將湯先放在幾案上,也就是這個時候,有人趁人不備下了藥。”
沈若曦聞言忍不住微歎一聲,“海棠平日倒挺機靈的,她怎麽就忘記這茬了,海棠沒死,咱們還可以順藤摸瓜,揪出幕後之人。”
呂雉淡淡一笑,眼裡透著一絲悲涼,“不怪海棠,她大約是被陛下嚇著了,腦袋裡一片空白,又怎麽會想到那上面去了,而且,你我也不是現在才想明白的嗎?”
沈若曦抿唇,點頭附和,“娘娘說的是,那丫頭何時見過那種場面。”
呂雉幽幽道,“都是本宮沒保護好她,那麽年輕如花一般的姑娘,可惜了。”
“娘娘。”沈若曦輕喚,話音微頓,欲言又止。
呂雉拍拍沈若曦的手背,“本宮沒事。”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裡看見幾許自責與無奈。
沈若曦垂下眸,沒再接話。
“隨本宮折返曲台殿審審那些宮人吧。”呂雉語氣平淡,只是她的手卻緊攥成拳,隱間透露出來的寒意卻令人不寒而栗。
“嗯。”沈若曦頷首。
兩人轉身,往曲台殿而去。
可沒走幾步,沈若曦就忽然停下了腳步。
“娘娘您不能去。”沈若曦急忙拉住呂雉的手臂阻止道。
呂雉頓步,皺眉不解地問,“為何?”
沈若曦抿抿唇,緩緩回答,“陛下剛跟娘娘您慪氣,又有意將此事揭過,您此時返回曲台殿,查出來了還好,要是查不出來,那就給了別人搬弄是非的機會,到時傳到陛下耳朵裡……”
沈若曦越說越小聲,因為她發覺呂雉的臉色不對勁。
呂雉貝齒緊咬,眸子泛著冰冷刺骨的光芒,她知道若曦說的是何人,說的就是那害死海棠該千刀萬剮的戚懿。
“娘娘。”沈若曦喚了一聲,猶豫幾瞬後繼續道,“而且既然幕後之人敢做,那麽一定就有辦法讓那人死咬著不開口,又或者那人來個以死明志,那就更遭了,娘娘,您要為太子的前程著想呀!”
呂雉沉思片刻,點點頭,“本宮知道了。”
沈若曦暗松一口氣,“娘娘,來日方長,朝中的大臣多半皆是沛縣的,只要您和太子在朝中站穩腳根,亦或者您能成為陛下也撼動不了的人,那麽陛下百年之後,那戚夫人是死是活,還不是您說了算?”
“若曦說得很有道理,本宮決對不會放過那個賤人的!”呂雉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烈火,
“本宮一定要讓她付出代價!” 沈若曦微笑額首,“娘娘這樣想就對了。”
呂雉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走吧,回椒房殿吧。”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陣陣極重的腳步聲,鏗鏘有力,震懾人心,似乎每踏出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一樣。
呂雉和沈若曦對視一眼,同時轉身。
只見是五十多人的侍衛隊伍浩浩蕩蕩向曲台殿奔來,他們手上拿著長槍,整齊劃一地蹋來,十分威武。
呂雉和沈若曦面面相覷,彼此眼神裡都充滿疑惑。
“站住!”呂雉驀然呵道。
領頭的男子抬手舉手頭頂製止侍衛們前進的動作,隨即邁步走到呂雉跟前,恭敬拱手,“卑職參見皇后娘娘。”
是他?張澤?
只是該如何告訴他?
呂雉穩穩心神,“你們這是做什麽?”
“回皇后娘娘,奉陛下旨意,曲台殿上下伺候常美人不周,以致常美人小產斃命,陛下盛怒,下令要整個曲台殿陪葬,卑職等就是來執行命令的。”
聞言,呂雉心中一滯,臉上神色變幻不定,良久才擺擺手,“本宮知道了,你們去吧。”
“諾。”張澤拱手應聲。
“等等,張澤。”
張澤詫異,疑惑地看著呂雉,半晌才回神,拱手問,“皇后娘娘,請問您還有何吩咐?”
呂雉緊盯著張澤看了片刻,最終無奈地歎息一聲,緩緩吐出字,“張澤,海棠不在了。”
“是本宮沒有保護好她。”
呂雉說完,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眶,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泣不成聲。
張澤吊滯住。
“娘娘節哀。”許久,張澤才艱難地開口,“您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否則海棠泉下有知,怕是也不願意看到您這般傷心難過。”
呂雉捂著臉哭得更厲害了。
張澤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的眼眶泛紅,顯然在隱忍著情緒。
沈若曦見狀,朝張澤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張澤點頭,帶領眾位侍衛,快速朝曲台殿而去。
待張澤等人離開後,呂雉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積壓在心底的情感全部宣泄出來似的。
沈若曦慢慢蹲下身,將呂雉攬入懷中,放輕聲音安慰,“娘娘您哭吧,您哭出來就好受些了。”
呂雉伏在沈若曦肩膀上,淚水打濕了沈若曦衣服,卻仍舊沒有停歇。
沈若曦也任由呂雉發泄,不曾勸她分毫,只是伸手輕撫她的背脊,替她順氣。
過了許久,呂雉才擦乾眼淚,歎氣淡聲道,“走吧,回去吧。”
“是,娘娘。”沈若曦扶起呂雉,與她並肩離去。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椒房殿,內殿寢殿。
呂雉倚在床頭,閉目養神,雙手交疊放於錦被外,聽著沈若曦說話。
“娘娘,您是不是累了?奴婢服侍您躺下歇息吧。”沈若曦站在一旁,關切詢問。
呂雉緩緩睜開雙眸,搖搖頭,神色有幾分疲倦,“不用了,若曦,你再陪本宮說一會話吧。”
沈若曦頓了頓,應道,“好,娘娘。”
“坐上來吧。”呂雉指了指床榻。
沈若曦遲疑幾瞬,還是坐到了床沿上,握住呂雉放置在錦被外的手掌,凝視呂雉,眸中透著關切,“娘娘,您……?”
呂雉反握住沈若曦的雙手,“若曦,本宮有件事想問你。”
沈若曦認真地望進呂雉眸中,“娘娘,您盡管問便是。”
“若曦,你說,陛下讓曲台殿上下陪葬是因為什麽?”
聞言,沈若曦垂下頭,沉默不語。
見狀,呂雉眉梢微挑,輕喚,“若曦。”
沈若曦緩緩抬頭望向呂雉,眼中透露出掙扎和猶豫之色,最終她狠狠心,回答道,“這要看娘娘您怎麽想了,娘娘您往好的方面想,那是因為陛下為了娘娘您還有太子殿下,這件事萬一傳到前朝去了,免不了有人拿此大作文章,要脅陛下廢後,對太子殿下的前程或多或少也有一定隱響,所以才會滅了那些人的口。”
“那往壞的方面想呢?”呂雉連忙追問。
沈若曦皺皺眉,斟酌許久,才道,“如果娘娘真的想聽,那奴婢就實話實說了。”
呂雉點頭示意沈若曦繼續。
“往壞的方面想,那就是陛下後來也猜到天花粉是在曲台殿內投放的,陛下是為了息事寧人,不想讓娘娘您順著查下去,不想再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下去。”沈若曦說到這裡,略微停頓,神色凝重了幾分,“又或者是陛下隱約察覺到了什麽,想保護某人,這才選擇滅了曲台殿所有人的口。”
“若曦果然知曉本宮,句句都說到本宮心裡去了。”呂雉扯唇淡笑,但她很快斂去嘴角的笑容,眸中浮現出縷縷憂思,幽幽吐出一句話,“若曦,你說本宮該怎麽想?”
沈若曦沉吟半晌,試探地問,“娘娘,您相信陛下嗎?”
呂雉愣了愣, 扯出一抹不達眼底的笑容,“若曦,你明知故問。”
沈若曦沉默一陣,抽出一隻手輕輕拍拍呂雉的手背,回道,“既然娘娘願意相信陛下,那就請娘娘往好的方面想。”
呂雉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嗯,若曦,謝謝你。”
“娘娘跟奴婢客氣什麽呀?”沈若曦輕笑,“能夠幫助娘娘解決煩惱,是奴婢的榮幸呀!”
“若曦,那你相信陛下嗎?”
沈若曦一怔,思索片刻,才點點頭,“奴婢認為陛下的舉動,是為了保護您和太子殿下。”
呂雉苦澀一笑,“可是陛下他不信本宮呀!”
“娘娘,您給陛下一點時間。”沈若曦連忙安慰,“陛下他……他會想明白的。”
“希望如此吧。”
呂雉雖這麽說,可她知道,兩人之間有裂縫了,無論怎麽修補,都不可能恢復如初。
她和劉邦之間注定會越來越疏遠,甚至是陌生。
想到這裡,她的心像是被鈍器重重敲擊,鈍鈍地疼。
她緊咬著唇,眼中滿是迷茫之色。
“娘娘您別胡思亂想了,您早點休息吧。”沈若曦輕聲勸慰。
呂雉點點頭,在沈若曦的伺候下緩緩躺下。
沈若曦掖掖被子,隨後退出去。
呂雉合上眼瞼,強迫自己睡去,可腦海中總是閃爍過一個又一個畫面,讓她無法平靜。
呂雉努力不讓淚水流淌出來,可是很快,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潸然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