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樂所提及的鍾鳶是她的心腹宮女,在椒房殿時一直都是鍾鳶在幫她打探消息,只是現在已做太后,很少用得到她,前不久給她指了一門婚事,並安排她做教習宮女,也算是個輕松的活。
沒曾想到她也竟敢瞞著自己,真的是反了!
不過看在她多年為自己盡忠的份上,呂雉並不打算過多為難她。
“母后,樂兒錯了,請您原諒樂兒,這一切都是樂兒自作主張,樂兒求您,求您不要怪罪若曦姑姑。”
劉樂淚眼婆娑地抓住呂雉衣擺,聲音中滿是祈求之色。
呂雉目光複雜地看一眼劉樂,微微歎息,隨即望向殿外。
殿外大雨嘩啦啦打在地上,劈啪聲陣陣傳入耳畔。
“罷了,這次便饒過你,下不為例,若是你還敢繼續膽大妄為,母后絕不輕易饒過你。”
見母后答應放棄追究,劉樂暗暗舒口氣,立即鄭重保證,“謝母后恩典,樂兒保證絕不會有下次,否則任憑母后發落。”
呂雉凝眸認真望著劉樂,“樂兒呀!母后知道樂兒你……”
但她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像是忽然想到什麽,面容驀然一變,神情亦有幾分焦灼。
劉樂不禁迫切問,“怎麽了?母后。”
“糟糕,若曦還跪在雨中。”
劉樂略一怔忪,隨即抬步朝殿外衝去。
就在這時,香玉急匆匆地跑進來。
劉樂便頓住腳步。
香玉神色有些慌張,待穩住身子後,斷斷續續地稟報,“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若曦姑姑她……她……”
呂雉面容一緊,“她怎麽了?”
“若曦姑姑她暈倒了。”
聞言,呂雉立馬朝殿外衝去,劉樂和香玉迅速跟上。
長信殿外的雨還在下,傾盆大雨仿佛無休無止,雨水濺濕廊下地面。
呂雉跑到殿外廊下,便看見台階下,沈若曦已昏倒在地,身上沾滿泥濘。
呂雉扭頭朝香玉急切吩咐,“趕緊找人將若曦抬進去,快點兒。”
“再差人趕緊去宣太醫。”劉樂急忙補充。
“諾。”
香玉應聲,立馬喚來四名太監將昏迷的沈若曦抬進去,而她自己則撐起雨傘朝太醫院跑去。
……
沈若曦房間,呂雉坐在床沿,伸手探探沈若曦額間溫度。
還好,沒發熱。
呂雉暗松一口氣,叮囑劉樂留下照看沈若曦,她則返回繼續照看劉盈。
劉樂守在沈若曦榻邊,心中愧疚極了,她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她,若曦姑姑根本不會淋雨,更不至於昏倒。
不知過去多久,沈若曦悠悠醒轉,睜開眼,便對上一雙飽含關切的眸子。
劉樂一直守在榻邊,沈若曦一醒,劉樂便發覺,便連忙握住她的手,柔聲問,“若曦姑姑,現在感覺怎麽樣?”
沈若曦搖搖頭,聲音很是虛弱,“多謝公主關懷,姑姑沒事。”
“那便好。”
沈若曦動動嘴唇,正欲問些什麽,卻突然咳嗽起來。
“咳咳……”
“若曦姑姑,慢一點,剛剛張太醫來過,說姑姑染了風寒,張太醫開了幾副藥,香玉正煎著。”
“公主。”沈若曦虛弱喚。
“若曦姑姑,我在了。”劉樂微笑應。
天朦朦亮,雨不知何時已停下。
呂雉寢殿內,劉盈躺在呂雉榻上,因長信殿較近,又因下著大雨,
所以慌亂之際,便將劉盈扶進長信殿。 呂雉看著榻上之人,一顆心揪痛著,她現已有些犯困,但依舊強撐著,張太醫煎好的藥,她已喂過一次,但都過去這麽久,卻依然不見劉盈醒轉。
“盈兒。”
呂雉輕撫劉盈臉頰,心中悲戚萬分。
就在這時,劉盈緩緩睜開雙眸,目光茫然且空洞。
看著劉盈這般模樣,呂雉心頭不禁湧上陣陣酸澀。
“母后。”劉盈喃喃喚,聲音嘶啞而無力,像是從喉嚨裡擠出的字節,令呂雉更加心疼難耐。
“盈兒,你終於醒來了。”
呂雉聲音哽咽,伸手撫撫劉盈俊秀臉龐,眼淚似要奪眶而出。
劉盈扯扯嘴角,“兒臣讓母后擔心了。”
呂雉壓製住心底情緒,“盈兒,你現在感覺如何?”
劉盈看著眼前如此關心他的母后,眼睛逐漸聚焦,“母后,兒臣沒事。”
呂雉聽此才稍稍放心些。
“母后。”劉盈輕喚。
“嗯,母后在。”呂雉柔聲應答。
此時,長信殿內靜悄悄的。
太陽從東方冉冉升起。
劉盈閉著眼睛感受著日光穿透雲層射進殿內的明媚光線,感受著陽光灑落在臉頰上的暖意。
“母后,兒臣答應您娶嫣兒。”劉盈睜開眼看著呂雉,神色極其認真。
呂雉先是驚訝,隨即勾起唇角欣慰地拍拍劉盈肩膀,“好孩子,總算是明白母后的一番苦心。”
這時,香玉端著藥走了進來。
呂雉接過藥碗,吹了吹,舀了一杓,喂進劉盈口中。
劉盈喝著藥,眉頭緊皺,“唔~好苦。”
“好孩子,快把它喝了,這是張太醫開的方子,你喝了藥身子才能好。”
“哦~”劉盈應聲,抿抿嘴唇,乖乖地一舀一舀喝完湯藥。
喝完後,呂雉掏出一塊蜜餞遞向劉盈。
劉盈接過蜜餞塞入嘴中,甜甜味道蔓延開來,驅散口腔內的苦澀味道。
“母后,只是沈若曦她得罰!”劉盈突兀一字一句。
“這……”呂雉有些猶豫。
“這件事等下再議,母后,您已守了兒臣這麽久,兒臣看母后似有些疲憊,母后您先去偏殿休息,兒臣也想休息了,晚些時候您就派人將兒臣送回清涼殿。”劉盈說完後,便緩緩闔上雙眸。
呂雉替劉盈掖掖被角,目光柔和,“好好睡上一覺。”
話落,站起身,朝寢殿外而去。
劉盈聽見腳步聲遠去,這才睜開眼,眸底閃過一抹痛楚。
他想做母后的好兒子,不想讓母后為他傷心為他難過,因為他知道母后這一生實在是太苦,他想好好孝順母后,希望母后每天都能開心快樂。
至於戚夫人與劉如意之事,他可以原諒母后,但他不能原諒沈若曦。
昨日他看見的沈若曦讓他感到害怕,區區一個奴婢竟如此凶殘,他想重重懲罰沈若曦後,此事便就此揭過。
剛剛當他一閉眼,就是昨日那可駭一幕,腦海裡全都是鮮血與屍體,讓他胸口悶得發慌,那種感覺就像胸口壓著一塊巨石般。
劉盈緊咬牙齒,深呼吸幾口氣,重新閉上眼,他想平複自己心緒,努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可他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倏地,他又睜開眼。
……
清涼殿內,劉盈躺在床榻上,望著床頂帷幔發呆。
這幾日,只要他一閉眼就會回想起那日可駭一幕,久久不能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著也會被噩夢驚醒,這讓他心神大亂,精神消耗太多,臉色也越發蒼白。
他在想,若想要徹底康復,恐怕還需要一段時日慢慢去遺忘,慢慢走出陰影。
他還在想,如果母后能像小時候一樣,在他榻邊給他講故事講笑話哄他入睡,他相信他定能很快走出陰影。
只是他並不想告訴母后他失眠做噩夢之事,一來,他不想母后為他擔心,二來,他並沒完全放下母后毒害劉如意之事。
對於戚夫人,其實他並沒多少感覺,母后將戚夫人打入永巷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只是他認為舂米這個懲罰已足夠。
那天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麽會忽然緊張戚夫人,或許單單只是因為劉如意的慘死讓他心頭悲憤難消吧。
而永巷那駭人的一幕更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其實他心中非常渴望母后能像小時候一樣哄他入睡,最起碼是這段時間。
“陛下,太后娘娘來看您了。”太監李進步至殿中,恭敬稟報。
聽到母后駕臨,劉盈欣喜眨眨眼,坐直身子,“快請。”
呂雉踏進殿中,瞧見劉盈整個人還是很憔悴,身形似乎又比前兩天消瘦些,不由得眉頭緊皺。
“這都已三四天了,為何氣色還是這麽差?”呂雉喃喃,眸中透著濃濃擔憂。
呂雉說話聲音雖輕,但劉盈卻依舊捕捉到,母后關心他,他自是高興,心裡頭也暖暖的。
呂雉在床沿邊坐下,握住劉盈一隻大手,“怎麽了?哪裡不舒服嗎?”
劉盈笑了笑,故作沒事,“兒臣挺好。”
呂雉蹙眉,“那你臉色怎還如此差?”
“沒有吧。”劉盈說著,抬起另一隻手撫摸自己臉頰,扯出一抹笑容,“兒臣也不知怎麽回事,不過母后也不必太過於憂心,張太醫開的藥,兒臣每日都有在喝,張太醫不是也說過兒臣是需要些時日調理嗎?”
呂雉眉頭更加深鎖,她明顯感覺劉盈在隱瞞自己,看來等下得找李進好好盤問盤問。
“母后,是不是時候該處置沈若曦?”劉盈陡然提及此事,聲音淡漠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