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的手驀地一松,眼眶通紅,踉蹌後退兩步。
香玉急忙扶住她,撐著的雨傘滑落在地,雨水肆意衝刷著兩人。
呂雉嘴唇蠕動,似想說些什麽,但很快就停下蠕動,只剩下一陣嗚咽,她感覺自己的心好累,她無力地倚靠在香玉身上。
“樂兒,為什麽?”呂雉聲音微顫,並沒看向劉樂。
劉樂垂首,輕咬住嘴唇,貝齒陷入柔嫩肉裡,滲出絲絲血跡,須臾,抬起頭,眼神閃爍且複雜。
“因為……因為……”
劉樂支支吾吾半天卻沒說出個所以然。
“香玉,我們回宮吧。”呂雉閉上雙眸,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在蔓延,仿佛全身已沒絲毫力氣。
“是,太后娘娘。”香玉應聲,拾起雨傘,一手撐傘,一手扶著太后娘娘,朝長信殿方向而去,另外幾位宮女緊隨其後。
呂雉臉上留下晶瑩淚珠,那是悲傷和無奈交織在一起的情緒。
香玉看在眼裡,不禁生出一抹憐惜。
劉樂看著母后離去的背影,一陣心酸湧入心頭,張張嘴想叫住母后,卻又覺得此刻的她似乎沒有資格。
“樂兒,若曦,你們也回吧。”
呂雉虛弱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疲憊倦意。
沈若曦嘴角動了動,想叫住太后娘娘,卻始終沒發出一個字,只是怔怔看著太后娘娘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劉樂長歎一聲,拉住沈若曦胳膊,“若曦姑姑,回去吧。”
沈若曦臉上有著明顯猶豫,最終選擇沉默,垂眸掩飾住眸底複雜情緒,隨著劉樂一同離開。
大雨依舊嘩啦啦下著,落在雨傘上,發出刺耳聲響。
呂雉在香玉攙扶下緩緩向前行進,香玉撐著傘盡量不讓雨水沾濕太后娘娘衣衫,但依舊阻擋不住雨水無情拍打著太后娘娘身體。
雨幕下,前方道路上忽然出現兩道模糊身影,靜靜定格在那。
呂雉看去,發現是一位宮女蹲地撐著雨傘,雨傘大部分都撐在倒地的男子身上,那男子身上的衣物她隱約覺得有些熟悉。
呂雉來不及細想,快步上前,那倒地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盈兒,她心中猛然一痛,立馬蹲下,將劉盈擁入懷中,眼淚決堤,不停地呼喚。
“盈兒……”
“盈兒……”
……
長信殿中,呂雉和劉樂一左一右坐在床榻邊沿。
呂雉緊握著劉盈的手,看看榻上之人,眸中浮現疼惜擔憂。
劉盈身子冰涼,臉色蒼白,嘴唇也是毫無血色,整個人看起來虛弱極了。
“盈兒,對不起,是母后害了你。”呂雉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劉樂垂首看著躺在榻上的弟弟,眼眶泛紅,心中難受,她希望弟弟千萬不能有啥事,不然自己萬死都難辭其咎。
呂雉抬手輕撫劉盈額間碎發,在觸碰瞬間,感覺劉盈額頭似乎很燙,她心中一緊,又試探一遍,眉頭頓時擰成一團,“怎會如此燙?”
遂扭頭焦急朝寢殿門看去,“張太醫怎麽還沒到?”
呂雉歎息一聲,隨後吩咐劉樂將自己頭疼腦熱時,張太醫為她所製的沙袋拿來,她想親自用沙袋幫劉盈按摩額頭來降溫,以此減輕劉盈的痛楚。
不一會,劉樂找來沙袋,呂雉接過,她眼中充斥焦急與關切,輕輕用沙袋替劉盈按摩額頭,她心痛難忍,事情怎麽會到這個地步?
她從替劉盈撐傘的宮女小香口中得知。
在永巷的道路上,劉盈一把打掉小香撐著的傘,並用力推開小香,小香幾次想上前,都被劉盈怒吼,“滾!給朕滾!”
大雨肆意衝刷著劉盈,沒過一會,劉盈便暈厥過去,小香立刻拾起地上的雨傘替劉盈撐著,直至她到來。
她與香玉立即從地上扶起劉盈,其余宮女替幾人撐著雨傘,兩人就那麽一路拖拽著劉盈回到長信殿。
進長信殿後,她便吩咐一位宮女趕快去請張太醫,吩咐其她宮女替陛下擦拭掉身上的雨水,再換上一身乾淨的太監衣衫,因為長信殿並沒劉盈的衣物。
她與劉樂在宮女伺候下也換好衣衫,劉樂換上一套她做皇后時所穿的衣衫,她看著換好衣衫的劉樂呆愣許久,很多以前的回憶瞬間湧上她心頭,讓她感覺恍如隔世,忍不住紅了眼眶。
劉樂告訴她,沈若曦從永巷回長信殿的路上,整個人就像丟了魂般,剛到長信殿台階前,便停住腳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劉樂勸解無果後,吩咐一位宮女替沈若曦撐傘,劉樂與那宮女說,“若曦姑姑身體不太好,免得大雨將若曦姑姑給淋病了。”
她並沒過多斥責劉樂,隻淡淡一句話,等太醫看過劉盈後再行處置。
“太后娘娘,張太醫已到了。”香玉走進寢殿內,稟報。
呂雉這才停下按摩額頭的動作,“快請他進來。”
“諾。”香玉應聲退下。
片刻,張太醫提著藥箱走進來,拱手行禮,“微臣見過太后娘娘,魯元公主。”
呂雉起身站在榻邊,點頭示意他免禮,並指向榻上,眸中帶著焦急,“張太醫,你快去給陛下瞧瞧。”
劉樂連忙退到一旁。
“遵旨。”
張太醫直起腰板,連忙走至榻邊,放下藥箱,蹲下替劉盈把脈,試探額間溫度。
須臾。
“回稟太后娘娘,陛下這是因為淋雨而受風寒,敢問太后娘娘是否用沙袋給陛下降過溫?”
呂雉頷首。
“陛下額間不是很燙,太后娘娘不必憂心,臣馬上擬好藥方,並親自煎好藥,陛下服用後,相信很快便會醒轉。”
“那便好。”呂雉暗松一口氣,擺擺手,“你且退下。”
“諾。”張太醫應聲。
“只是……”張太醫欲言又止,似在猶豫著什麽。
“只是什麽?”呂雉眸色沉了幾分。
張太醫抬頭看一眼呂雉,又迅速垂下腦袋,似在斟酌著該不該說,說的話又該如何說。
劉樂察覺到張太醫神色不對,連忙催促,“只是什麽?”
張太醫遲疑幾瞬,拱手回稟,“只是微臣剛才替陛下把脈時,察覺陛下似乎有受驚嚇,陛下五氣紊亂,心緒難平,所以才導致昏迷,待陛下醒轉後,恐怕需要一段時日好好休養,一切要看陛下自己能不能從驚嚇中走出。”
呂雉和劉樂皆眉心一跳,相視一望,皆看到彼此眼裡的濃重擔慮。
“但請太后娘娘放心,老臣一定會竭盡全力。”
呂雉點點頭,目光落在榻上,眉頭深鎖,雙唇緊抿,半晌,才朝張太醫擺擺手,“你下去準備吧。”
“微臣告退。”張太醫躬身行禮,退出長信殿。
呂雉心裡百感交集,她看一眼劉樂,隨即兩人一左一右又坐在床沿上。
“盈兒,你快些醒過來看看母后好不好?”呂雉伸手撫摸劉盈臉頰,眼角泛起淚花,晶瑩剔透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旋即握住劉盈手掌,緊緊貼在自己臉頰,閉上眼睛輕輕蹭蹭,“盈兒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呀!你若是真出了什麽事,你讓母后怎麽活呀!”
良久,呂雉才放下劉盈手掌,並替他掖掖被角,接著扭頭望向劉樂,眸中帶著嚴肅,“樂兒,你告訴母后實話,這兩天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們又是如何謀劃的?”
聞言,劉樂眼底閃過慌張,沒立即回答。
呂雉蹙眉緊盯她,“樂兒,你跟母后來。”
話落,便將劉樂帶到正殿。
“現在,你可以說了。”
呂雉靜靜等著劉樂回答。
劉樂垂眸猶豫,終是鼓足勇氣將事情原原本本娓娓道來。
原來,在那一個夜晚,在呂雉做噩夢後,劉樂便悄悄爬起,踱步至長信殿外,她下定決心,母后不願做的,她去做。
天亮且吃過糕點後,劉樂便找到正在侍弄花草的沈若曦,並細說了她心中盤算。
起初,沈若曦死活都不肯同意,劉樂好說歹說,七分懇求三分威逼,沈若曦最終才肯點頭。
之後,劉樂將宮女鍾鳶安排進清涼殿,並叮囑鍾鳶此事要瞞著自己母后。
終於,時機到來。
那天,劉盈外出狩獵,劉樂得到鍾鳶消息,與沈若曦商量,兩人皆認為機會已到來。
劉樂將事先準備好的鴆酒交給沈若曦,沈若曦帶著幾個嬤嬤趕至清涼殿,強行給劉如意灌下毒酒。
那劉如意卻在臨死前,面目猙獰地咒喊,“如意謝過太后娘娘的毒酒,如意死後必化作黑狗侍奉太后娘娘左右,來報答太后娘娘的恩德。 ”
沈若曦本想按照計劃再至永巷將戚懿實施酷刑,只是出現了一點意外。
原來在長信殿中,呂雉一直不見沈若曦,便向劉樂詢問,“若曦只是去昭陽殿幫你拿個東西,怎麽會去了這麽久?”
劉樂圓了幾次話後,實在是圓不下去,便隻好尋個機會吩咐香玉去將沈若曦叫回,待之後再尋時機將妖婦實施酷刑,而她讓沈若曦所拿的東西,其實一早就在沈若曦身上。
沈若曦在離開清涼殿時,對眾人厲呵,“此事不得外泄,誰敢外泄,就讓誰腦袋搬家,屍體也不許動,誰要是敢動,就摘了誰腦袋。”
劉樂知道弟弟外出狩獵一般都是三五天,所以必須在弟弟趕回之前結果那妖婦。
次日,劉樂想出個好一點的借口,而事實上,沈若曦則帶領著嬤嬤與太醫趕去永巷。
劉樂不曾想,弟弟才一天就回來,又看到永巷裡那殘忍血腥的一幕,又好巧不巧的是偏偏下起那麽大的雨。
原本兩人的計劃是待毒死劉如意且將妖婦實施酷刑後,劉樂便向母后坦白,諸時一切木已成舟,簡單來說就是先斬後奏,接著再由劉樂袒護沈若曦。
因為劉樂知道母后一定會原諒她們二人的,最多只是適當懲罰一下,再之後,三人一塊處理好劉如意和妖婦的屍體。
等劉盈回來後,三人再做一出戲,由呂雉當著劉盈的面杖責劉樂和沈若曦幾十大板,最後三人再一同勸解劉盈,可不曾想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呂雉聽完整件事情始末,憤怒斥責,“你們真是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