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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傳》第108章 入獄
  “母親……母親……”

  突然間,耳邊響起劉樂焦急萬分的呼喚聲。

  呂雉驀然坐起,門“吱呀”一聲推開,劉樂匆忙跑進來,她的小臉因著急而紅彤彤,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神情十分驚惶,“母親……外面來了好多人,穿著官差服,凶巴巴的。”

  是劉邦出什麽事了嗎?是他受傷回來了嗎?

  不對!樂兒說哪些人凶巴巴的。

  “樂兒,別怕。”

  說著,便猛地掀開被衾,顧不得梳妝,拉起鞋襪,套件外裳便衝出去。

  “母親……您等等我呀!”劉樂趕緊追上去。

  呂雉跑到正廳,果然看到廳中擠滿人,是上十個人穿著官差服的人,那群官兵為首之人正在叫罵著。

  “劉夫人呢?快出來,否則休怪本官無禮了。”

  呂雉皺皺眉頭,走上前,問道,“諸位官爺找本人幹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廳中站著一名女子,身形纖弱嬌俏,烏發及肩,肌膚勝雪,眸若星辰,清麗絕倫的臉上帶著一絲困惑與薄怒,但那份純淨無瑕如山澗清泉的靈秀氣質令人移不開目光,讓人忍不住怦然心動。

  這名女子雖不施粉黛,卻更加襯托得她清雅脫俗,猶如仙娥臨凡。

  眾人愣了愣,目光呆滯。

  領頭的男子回過神來,立馬收斂心神,板著臉嚴肅說道,“你就是劉邦的妻室吧?請跟我們回衙門配合調查。”

  為首的那人,呂雉認識,是縣令府中官差的一小頭頭,叫做陳顯。

  呂雉對他沒什麽好印象,劉邦也不喜歡這人,這人獐頭鼠目,賊眉鼠眼,嘴角總掛著淫邪的笑,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不知道為什麽,此人十分記恨劉邦,經常打劉邦的小報告,而且陰陽怪氣在背後抵毀劉邦,說劉邦是吃軟飯的窩囊廢,說得難聽話比市井潑婦還要惡毒百倍。

  以往劉邦不理睬他,他就變本加厲,每當劉邦遇到麻煩,他必定在縣令跟前搬弄是非。

  呂雉淡淡地瞥他一眼,冷漠道,“調查什麽?民婦不知所犯何事?”

  說著,快步向一邊的搖籃走去,迅速從搖籃裡抱起劉盈,並將劉盈遞給劉樂,囑咐道,“快把弟弟抱到母親房間,關上房門,母親不喊你,你就不要出來。”

  呂雉隱約猜到事情有些嚴重,否則,這宵小之輩斷然不敢如此衝到她家中來。

  劉樂害怕的望著她,“母親……”

  呂雉低喝一聲,“快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孩子們的面前展露軟弱的一面,孩子們需要一個堅強勇敢的母親,如果連孩子們都保護不,還談何成為一個優秀的母親。

  “哦。”劉樂應聲,趕緊抱著弟弟離開。

  呂雉這才緩緩抬起眼皮,平靜地掃一眼在場的眾人,然後視線落在那名官差頭頭身上,“陳捕快是嗎?不知你們大動乾戈地闖入民宅,所謂何事?”

  “你可以放一個百個心,不會動你的孩子,縣令大人仁善,即使劉邦所犯之罪不小,但也不牽連他孩兒,隻抓捕你一人即可。”陳顯陰陽怪氣,語氣十分傲慢,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呂雉勾勾唇,似笑非笑,“是麽?”

  “你最好老老實實束手就擒,否則本官就要對你采取強製措施。”陳顯拔出佩刀,寒芒閃爍。

  呂雉挺挺身子,強忍著身體和心中的不適,她不能讓這種猥瑣之人看笑話。

  胡捕快眯起眼睛,

語氣輕蔑,“你這女人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呂雉嗤笑一聲,嘲諷道,“你們一群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弱女子,就不怕傳揚出去,壞了你們捕快的威信?”

  “哼,本官奉命行事,管不了那麽多!”陳顯冷哼一聲,十分不悅地說,“真不知道縣令大人是怎麽想的,那麽大的事情,居然就隻抓捕你一人?而且還讓我們不要犯冒你?我呸!”

  陳顯話落朝地吐口唾沫,他這落井下石質疑縣令決定的樣子讓呂雉直泛惡心,要不然依他的意,他想怎麽樣?

  她不太明白劉邦究竟做錯什麽,縣令大人為什麽要下令抓捕她?

  呂雉微蹙眉心,質問出聲,“我夫君究竟所犯何事?”

  陳顯不屑地看著她,冷嘲熱諷道,“你夫君所犯何事?他犯的事可大著了,他押送勞役,居然讓勞役跑了,現在,他和那些人正躲在芒碭山了。”

  芒碭山?那不是她的老家碭郡嗎?

  那文伯父、張伯父是不是也知道了?可為什麽沒有消息傳給父親了?

  劉邦會不會有危險?碭郡孫郡守會不會讓文伯父圍剿劉邦?文伯父又會不會真的去圍剿劉邦?

  還有,劉邦在途中又怎麽會發生勞役逃跑的事?劉邦這一路又發生了什麽?

  呂雉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她不知道接下來,她和劉邦的命運又會如何?

  她還能見到他嗎?她還能見到她的兩個孩兒嗎?

  她隻感覺天昏地轉,腦袋裡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她眼前突然模糊一片,腳底虛浮。

  一陣眩暈襲來,她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呂雉悠悠醒轉之時,她已身處囹圄,周圍是潮濕的稻草和霉臭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濃濃的腐爛味。

  而她此刻正躺在一張破舊的床上,身上蓋著的棉被倒像是新的,摸上去很舒服。

  她掙扎著坐起身,茫然四顧,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牢房。

  木欄杆內空蕩蕩的,除牆壁、地上的稻草和一張破床一張幾案之外,別無其它擺設。

  幾案上點著一盞油燈,昏暗的燭火搖曳著,仿佛隨時會熄滅般。

  四周很安靜,除了油燈偶爾爆裂發出來的輕微劈啪聲之外,再沒其它聲音。

  呂雉的腦袋沉沉的,身體酸痛難耐,她扶著額頭,皺著眉頭,她隻覺得渾身疲倦至極,她抬手揉揉太陽穴,用力甩甩頭,努力讓自己清醒。

  她的肚子忽然咕嚕作響,饑餓感襲來,現在看樣子已經天黑,從早上到現在沒有進食過東西,不饑腸轆轆才怪。

  就在這時候,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聽見有人走動的聲音,呂雉心中一凜,猛地打個激靈,她側耳傾聽,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警惕地朝牢門望去。

  只見一名男子提著一個食盒緩慢走來,他穿著一件青灰的麻布衣裳,背脊挺拔,五官英俊深邃,一雙漆黑的眸子閃爍著溫和的光芒。

  “你是誰?”呂雉戒備地問。

  那人站定在牢門前,目光落在呂雉的臉上,輕聲開口,“劉夫人,我是任敖,也是你夫君的好友之一,我是這兒的獄卒,我是白天當值。”

  呂雉怔住,原本緊繃的神情稍霽,她松口氣,又問道,“任大哥,我怎麽會在這裡?”

  任敖歎息,回答,“今日劉夫人你忽然昏厥,於是縣令大人也就沒有審問,直接將你關入這大牢之中。”

  “哦!”呂雉若有所思地應一句,接著又想到什麽,焦急地問,“任大哥,我的兩個孩子現在如何?”

  說完後,她緊盯著他,目光灼灼,似乎怕錯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變化。

  任敖知道她擔心孩子,便安慰地說,“劉夫人放心,縣令大人已通知你的父親,你大可以放心。”

  聽完,呂雉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來,她松口氣,整個人軟綿綿的靠在牆上。

  任敖垂下眼瞼,斂去眼底的複雜情緒,片刻後,淡淡啟唇,“劉夫人,任敖從家中帶了些吃食,還是熱的,你先墊補一些。”

  說著,蹲下,打開食盒,將飯菜從木欄杆空隙中遞進去,飯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呂雉餓極了,掀開棉被,快步上前,端起地上的一碗飯和一碗菜,放置在幾案上,就地跽坐下來,拿起斜插在飯上的筷子便開始狼吞虎咽。

  看見她毫無形象的模樣,任敖微抿薄唇,目光凝滯半晌。

  不過須臾間,一碗肉菜和一大碗米飯已消失不見。

  吃飽喝足之後,呂雉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總算是恢復一絲力氣。

  她抬頭,對著任敖淺淺一笑,感謝道,“任大哥,謝謝你。”

  任敖微愣,旋即笑著擺擺手,“舉手之勞罷了,不足掛齒,白天,其實有為你準備飯菜,是青椒斬蛋和紅燒魚塊,是上面吩咐下來的。”

  頓一下,又補充道,“可能值夜的見你沒醒來,偷拿著吃了,那些人都是這樣的。”

  他這麽一解釋,呂雉立馬明白過來,那床新的棉被估計也是縣令大人吩咐下來的。

  只是,那些混蛋居然敢趁她暈睡的時候搶食物吃?真該死!

  指不定以後還會乾出更加缺德無恥的事情,呂雉憤憤地握緊拳頭。

  這次多虧任敖送飯,否則她恐怕要餓肚子。

  呂雉感恩的同時,也暗暗告誡自己,日後萬事小心謹慎。

  她站起身,朝任敖盈盈行一禮,“任大哥,謝謝你今晚給我送飯,讓我沒有餓肚子。”

  任敖嘴角揚起一抹淺淺弧度,“劉夫人嚴重了。”

  呂雉咬咬唇瓣,猶豫片刻,緩緩問,“任大哥,我夫君的事,你能詳細地告訴我嗎?”

  聽言,任敖微微頷首,娓娓道來。

  原來——

  劉邦在送勞役去驪山的途中,遇上連續的大雨,又加上有人逃走,不能如期又或者人數不夠,那都是死路一條,所幸劉邦平日待人不錯,余下的勞役自願跟著他。

  而芒碭山地勢複雜,地也廣闊,即使碭郡、泗水郡派人圍剿,那也是一時半會難以找到,

  簡單地說就是劉邦佔山稱王,落草為寇,自然會有四處流竄的山賊、土匪投奔劉邦,畢竟那是一個團夥。

  呂雉靜靜聆聽,待聽完任敖的話,她的心情沉重,眉宇間浮現出濃濃的憂慮與惆悵,緊蹙成川。

  她的兩個孩子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如今她身處囹圄,兩個孩子該如何辦?不知他們會不會害怕?她甚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哭鬧。

  還有,劉邦落草為寇,他的生存又該如何,靠山吃山嗎?還是時不時下山打劫?

  她希望是前者,挖野菜、打獵、捕魚,哪怕再艱難,也不能靠打劫來填飽肚子。

  一種強烈的思念湧上她的心頭,她恨不能現在就衝出這牢籠,飛到他們的身邊。

  呂雉的心亂糟糟的,她抬手按壓著隱隱作痛的腦袋,她忍不住歎口氣,秀美的娥眉擰成一股繩,愁緒縈繞在眉心,久久不能舒展。

  見此,任敖張張嘴,想勸慰,但話到嘴邊卻又收住,最後化作幽幽一歎,“劉夫人,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你夫君一日不回沛縣領罪,你就一日也見不到外面的太陽。”

  呂雉心頭驀地一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血,仿佛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將她全身上下都淋濕透徹,她渾身僵硬地縮著身體。

  她的喉嚨像卡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她該怎麽辦?她的樂兒、盈兒又該怎麽辦?盈兒還那麽小,一歲都不到,他能撐過這漫長的黑夜嗎?還有她的夫君……

  呂雉越想越慌,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她的兩個孩子呀……呂雉捂住雙眼,淚珠滾落,浸潤著她柔嫩的掌心,心頭揪成一團。

  看著她傷心欲絕的模樣,任敖皺皺眉,隨即轉身往牢房深處走去。

  不多時,他又返回來,看著蜷縮在陰影裡默默抽泣的女人,他眸色閃一閃,沉吟片刻,語氣平淡道,“劉夫人,你的夫君,你的孩兒你都不用擔心,你現在最該擔心的,反倒是你自己,保不準,他們以後給你的飯菜會越來越差,或者,你以後會更苦。”

  呂雉怔住,抬眸茫然地望向他,喃喃地問,“什麽意思?”

  她心跳忽然漏一拍。

  任敖扯扯嘴角,語調輕飄飄的,“字面上的意思。”

  說完這句話,任敖就不再理會她,轉身背對著她,語氣平淡,“早點休息吧,若是累了就歇息。”

  說完這句話,邁開步伐離開。

  任敖走後,呂雉呆呆看著前方,眼神渙散,滿腹心事。

  呂雉咬著唇瓣,目光追逐著任敖離開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

  任敖不說,呂雉大約也能猜到,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麽?

  人情薄如蟬翼,胡縣令的上級不斷地給他施壓。

  胡縣令為求自保,抓捕她入獄,又豈會一直善待她?不牽連劉家呂家已是他天大的恩情。

  再者,父親曾經拒絕過胡縣令替他兒子的提婚,拂他的面子,沒過幾天,將她嫁給胡縣令下屬劉邦,胡縣令雖然表面上沒計較,但又豈會真的不計較。

  這些年或多或少的針對劉邦,就已經證明一切,那胡縣令並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

  她不能讓自己倒下去,她的樂兒、盈兒不能沒有她。

  還有劉邦,他難道就一直躲在芒碭山嗎?有家不能回嗎?

  不知不覺,呂雉的淚水便模糊視線。

  任敖讓她不要憂心她的一雙兒女,可她真能放心的下嗎?

  樂兒、盈兒一下子就見不到他們父親母親了,他們該怎麽辦?他們還那麽小,能承受這般的變故嗎?

  想著,呂雉又禁不住悲從中來,眼淚掉得越發洶湧掉,好似決堤的洪水。

  她伸手捂住臉頰,低低啜泣。

  果不其然,給她的飯菜越來越差,這幾天,就是一碗白米飯,幾片半生不熟的白菜葉子,還有一兩個硬邦邦能打死狗的饅頭。

  任敖有時會偷偷塞一些甜餅或者肉餅給她,每當此時,她的心總是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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