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夫人。”夏侯嬰走近,輕喚著她。
聽到叫喊,呂雉這才收拾起情緒,側眸看一眼夏侯嬰,“走吧。”
夏侯嬰點點頭,兩人轉身朝樹蔭之下的馬車而去。
呂雉鑽進馬車廂內,掀開簾子,看向站在馬車旁的夏候嬰,擦乾眼角淚水,揚起一抹笑容,“夏候嬰,辛苦你了。”
夏候嬰擺擺手,“舉手之勞罷了。”
說完,坐上馬車外,提醒她道,“嫂夫人,請坐穩。”
隨即揚鞭揮舞韁繩,馬車緩緩啟動。
時值多事之秋,又正逢亂世,秦始皇修築長城,修築驪山皇陵,官府四處抓壯丁,再加上苛稅重賦,導致百姓怨聲載道,民不聊生,多地爆發小規模的起義,但很快被撲滅。
苛稅猛於虎,老百姓處在水深火熱當中,只是,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呂雉很擔心災難會降臨到自家身上。
在這亂世之中,只能自求多福,希望劉邦這次千萬別出什麽意外。
呂雉閉上雙眸靠在窗柩上,思緒卻飄忽不定。
不論怎麽樣,她都會等著劉邦平安歸來。
夏侯嬰放慢速度停下馬車,掀開車簾,瞧見她眉頭緊鎖的模樣,出言勸解,“嫂夫人莫憂心忡忡,劉三哥一定會很快回來的,嫂夫人有什麽需求隻管跟我和樊噲、蕭何等人說,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去幫助嫂夫人,這也是劉三哥一再囑托的。”
原來劉邦早就安排好,呂雉頓感心中一暖,如同吃過蜜糖般甜滋滋的。
呂雉微勾唇角,衝著他微笑,眼中帶著些許感激,“謝謝你,夏候嬰,沒有什麽需要勞煩你們幫忙的,家裡吃穿用度一應俱全,你們放心,若真有需求,我定會找你們幫忙。”
“哪裡的話,嫂夫人太過客氣,應該做的事情,何況劉三哥有所交代,要替他照顧好嫂夫人。”夏候嬰淡笑,語調沉穩有力,令人倍覺信服。
呂雉莞爾,卻又歎息一聲,捂著胸口說,“哎!只是我這心中一直跳個不停,總感覺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會發生似的。”
夏侯嬰立刻安慰道,“嫂夫人就別杞人憂天,劉三哥吉人自有天相,會有什麽事了?”
呂雉搖頭,“我也說不準,反正總感覺心裡不踏實。”
“嫂夫人多慮了,不會有事的,放寬心,只是嫂夫人從來沒與劉三哥要分離這麽久吧。”
“是呀!”呂雉額首,“得一兩個月呢!三年前,三哥去鄰郡會稽,才不過二十多天,我是天天盼呀盼呀盼,後來聽三哥說,他那次還看見秦始皇出巡了呢!”
“還有這事嗎?劉三哥都沒有與我們說過,秦始皇出巡是不是很壯觀?嫂夫人,快說說。”夏侯嬰饒有興趣,豎起耳朵聆聽,顯得頗為八卦。
呂雉嘴角含笑,“秦始皇出巡的隊伍可謂是浩大無比,旌旗蔽日,遮天蔽日……”
夏侯嬰聽了連連稱奇,追根究底,非得刨根問底。
呂雉隻好挑些有意思的事兒講給他聽。
原來——
三年前,劉邦因公事去鄰郡會稽,正好那天,秦始皇出巡,乘船要渡過會稽的一條大江,老百姓們都想親眼目睹這位統一六國的帝王是何等的威嚴霸氣,是以,一大早,所有百姓都聚集在大江邊上,翹首期待。
到渡口的很長一段道路,道路的兩邊圍著非常多的老百姓,密密麻麻,烏壓壓一片,男女老少皆有,他們神色各異,面容虔誠,眼裡充滿崇拜與敬畏,
踮著腳尖望去。 這場景堪稱震撼。
由於人太多,官兵無奈圍成兩長排,攔著老百姓,不允許他們越界。
但即便如此,老百姓們依舊前仆後繼,拚命往前擠,誓要瞻仰傳說中的聖顏,他們一臉堅毅,目光灼熱而狂熱,渴望親眼目睹那位傳說中的君主,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江中全是大大小小的船隻,一艘艘大船上,旌旗獵獵飛舞,船帆迎風鼓脹,船身上雕鏤著金色的花紋,船體上鑲嵌著珍珠瑪瑙,華麗耀眼,船頭上的將士腰杆挺得筆直,手持利刃,威風凜凜。
“陛下駕到~”遠處傳來一道尖細響亮的聲音。
眾人紛紛跪伏在地,山呼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百姓的呼聲震耳欲聾,一浪更勝一浪,仿佛要把整片天空淹沒,那種強大的崇拜足以讓人震撼。
眾人抬起頭望去,只見一輛華美奢侈的車徐徐駛來,在前呼後擁的后宮夫人、文武百官、侍衛軍隊、宦官宮娥的擁簇下徐徐駛來。
秦始皇坐的車,稱為金銀車,由六匹馬所駕,太仆親自趕車,前面的馬以虎皮蒙著眼,警蹕車開道,後面的馬掛著豹尾,並用桃木製作的弓箭辟邪驅魔,其場面之大出乎常人想象。
秦始皇身披黑袍,戴著冕冠,坐在金銀車上,一手執龍紋劍柄,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之上。
他目露精芒,透著一股凌厲迫人的鋒芒,周身散發著濃烈殺伐之氣。
眾會稽臣子跪伏在地,恭迎聖駕,“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邦就跪在人群中,不禁感概出聲,“大丈夫當如是也。”
這就是君主該有的架勢,果然名副其實。
秦始皇掃視老姓一圈,然後開腔,低啞而磁性的嗓音如洪鍾大呂般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上,“諸位請平身。”
眾人齊刷刷站起身,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就在這時,劉邦忽然聽到百姓中有一人說,“彼可取而代之。”
那人聲音雖小,但因距離那人較近,劉邦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心驚膽戰地循聲望去,只見人群中有一人正在對秦始皇行注目禮。
只見此人一襲白衣,腰懸玉佩,長發高束,身姿英挺,五官俊朗,眼裡蘊藏著極致的銳利鋒芒,渾身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他的存在就像一把寒芒四射的寶劍,隨時都能刺破蒼穹,鐵骨錚錚又傲氣十足,這就是一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男人。
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宛若鷹隼,犀利無比,他靜靜地看著秦始皇,眉峰緊皺,表情冷漠,薄削紅潤的唇抿成一線,似乎在隱忍著某種情緒,但他身上的銳氣和殺伐之氣卻愈加濃重。
這時,那人的眼睛向劉邦望來,四目相對,兩道眸子撞擊在一起,爆出一團火星,迸發出無形的電波。
劉邦盯著那人,眉頭漸漸皺緊,心臟突突直跳,
那人周身的人都給嚇壞,對他退避三舍,誰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趕緊離他遠點兒,免得被他株連。
那人旁邊有一位年長的人,連忙捂住他的嘴巴,直衝他搖頭,示意他別亂說話。
那人掙脫開,低喝,“怕什麽?他是暴君,遲早要死的,我說錯了嗎?難道我說錯了?”
“胡鬧!”年長的人呵斥,語帶警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是活膩了?”
“怎麽?說實話還犯法?”那人絲毫不懼年長的人。
“你……”那年長的人氣得吹胡子瞪眼,低聲怒吼,“混帳!我叫你閉嘴!”
那年輕的人頓時噤聲,但是他的眼睛仍舊死死地瞪著秦始皇,眼底盡是不服之色,仿佛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一般,那種仇恨是掩飾不住的。
劉邦眯眯眸,這位不安分的家夥究竟是何人?
他不禁對這個人產生極大的興趣,此人究竟是哪家的子弟呢?居然有這麽大的志氣和雄心。
那年輕的男人憤憤地收回目光,但仍是覺得很不甘心,他低聲喃喃,“暴君……”
劉邦微蹙蹙眉,轉身離開。
呂雉說完,夏侯嬰聽後唏噓不已,忍不住嘖嘖感慨。
“只是雖有雄心,又能如何?想要取而代之,哪是那麽簡單的。”
夏侯嬰低低說句,眼中閃過一絲暗芒。
說罷,駕起馬車,朝著沛縣奔馳而去。
呂雉笑著搖搖頭,她不管這天下事如何,誰當皇帝又如何,她只希望他們一家人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就足矣。
夜幕降臨,月明星稀,皓月當空,清輝遍灑,皎潔的光輝傾瀉而下,照耀著青翠蔥鬱的樹葉,顯得格外靜謐祥和。
劉家小院,一間廂房,燭影綽約。
呂雉哄睡兩個孩子,自己一個人跽坐在幾案後,凝神思念,不知道劉邦這一去,什麽時候才會歸來。
“唉!”她幽幽一歎,吹滅蠟燭,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難眠。
時間如流水般悄悄溜走,而呂雉則在煎熬和等待中度過。
轉眼已三個月,劉邦仍舊沒有消息,呂雉每日都擔憂不已,她總覺得心裡惴惴不安,好像會發生什麽事情。
“唉!真希望他早點回來。”她在心中默默祈禱著。
呂雉開始慌了,不會真出什麽事吧?她開始魂不守舍,夜半無眠,腦海裡全是劉邦的身影。
她整日惶恐不已, 甚至晚上做噩夢也是常態。
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原本圓潤豐滿的臉頰瘦弱乾枯,整個人也變得憔悴不堪。
劉邦的父母還有她的親人看著很是揪心,每次勸解呂雉放寬心,但效果甚微。
呂雉讓父親還有大哥、二哥幫她打聽下劉邦的消息,他們托許多關系都打探不出什麽結果來,他們隻好作罷。
呂雉焦急不已,去驪山的路途雖說遙遠,但算時日也早該歸來呀!她不知道劉邦現在在何處,是還在送勞役的途中還是在折返的路上?
呂雉一直暗暗祈禱,希望只是在折返的路上因事擔耽,可千萬別是在送勞役的途中出啥意外。
如果在規定的時間內沒能將勞役送到,那可是掉腦袋的死罪。
同樣著急的還有胡縣令,上一次負責押送勞役的另一個亭長就差點延期,歸來的途中又遇上連續幾天的大雨,到沛縣時,足足比原本估算的時間晚一個多月。
胡縣令希望劉邦這回也是如此,不然他多少也受到一點牽連,日後升遷可就更難。
呂雉也希望是這樣,只能在心裡不斷地這麽安慰自己。
劉邦的父母親及他的好友都非常擔憂劉邦的情況,尤其是劉邦母親更是茶飯不思,愁得眼睛都凹陷進去。
呂雉看著,於心不忍,勸慰說,“三哥一定會吉人天相的,不必太過掛懷。”
劉邦母親歎息,“我倒是希望這孩子平平安安,這些日子,我總感覺心神不寧。”
呂雉心裡一酸,只能按捺住心裡的焦灼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