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台殿內。
劉盈撲在榻邊,雙手緊握住吳良人的冰涼手掌,眼淚啪嗒落下。
“怎麽可以?不是答應兒臣會放她出宮嗎?為何還是要了她性命?為何呀?母后您為何這麽狠心呀?”
劉盈泣不成聲,神色沉痛而悲楚。
林產婆、鍾鸞跪在一旁,二人皆垂首斂眸。
鍾鸞神色惶恐,而林產婆則顯得鎮定些,只是眼神深處仍閃爍著一絲慌亂波動。
她們在替吳良人整理得差不多時,劉盈就神色慌張地衝進來,一進來就撲在吳良人榻邊哭得傷心欲絕,在朝她們發一通怒火後繼續撲在榻邊。
“陛下您請節哀,您誤會太后娘娘了,吳良人真是難產,是吳良人自己要求保小的。”
林產婆到底是宮中的老人,心思比年輕的鍾鳶冷靜不少。
劉盈放下握住吳良人的手,站起轉身,死死盯住林產婆,目光直射她,“真的?你說的可是實話?”
劉盈聲音陰冷駭人,猶如寒冬臘月的凜冽風霜,刮得林產婆渾身一顫。
林產婆咬住牙,“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沒半句虛言,陛下您要相信太后娘娘呀!”
劉盈卻不相信,逼視著林產婆,怒火滔天,“你胡說八道,明明就是母后讓你殺害了朕的愛姬,后宮裡那些害人的把戲,你以為朕不知道?你以為朕是三歲孩童嗎?林產婆你當真好膽量呀!”
劉盈語氣凌厲非常,眼神似能穿刺一切鋒利般,雙拳攥得緊緊的,胸腔裡燃燒的怒火快要焚滅掉他的靈魂,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般的威壓,令得林產婆心驚不已。
林產婆額頭已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急於撇清自己,急切辯解,“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只是遵照太后娘娘旨意行事呀!太后娘娘沒想到吳良人會難產呀!奴婢也從未做過任何傷害陛下之事呀!求陛下明鑒呀!”
她雖是宮裡老人,可她從未見上位者發這麽大脾氣,她隻覺得眼前之人並不像傳聞中那樣溫和軟弱,反而讓她感覺害怕,甚至讓她有一股想逃離這裡的衝動。
鍾鳶早已嚇得癱坐在地,眸中滿是恐懼,身體不斷瑟縮。
劉盈注意到鍾鳶的異樣,臉色變了又變,目光掃過鍾鳶慘白的臉頰,他總覺得眼前這宮女似曾相識。
“抬起頭來,你叫何名字?”劉盈神情肅穆,眼眸幽暗懾人。
令得鍾鳶身軀猛地一震,畏懼惶惑瞬間將她淹沒,她不敢違抗,戰戰兢兢抬頭,迎上劉盈銳利如刀的視線,心頓時漏跳一拍,“陛……陛下……”
劉盈仔細打量著她,目光瞬間凝固,眼底翻滾出巨浪來。
竟是她?
那個曾在清涼殿中的宮女,那個曾在如意到來後出現在他殿中的宮女。
雖隻與她見過一面,但那一次就令他印象深刻,因為她居然在給他遞茶水的時候走神,將滾燙的茶水全灑落在他身上。
難怪狩獵那日早上,他總感覺有人暗中盯著他,原來是她。
鍾鳶膽戰不已,只因劉盈此刻的眼神太過駭人,讓她遍體生寒。
“是你?你是母后的人?是你將朕離開清涼殿的事告知母后的,是與不是?更是你監視吳良人,在她即將臨盆時偷偷去告訴母后的,是與不是?”
劉盈憤怒低吼,眼中盡是質疑。
“陛下,奴婢……奴婢……”
鍾鳶支吾著,一陣陣慌亂湧入她的腦海,她很詫異,陛下為何會知道是她?清涼殿那麽多宮女,
而且自己從不在他面前晃悠。 莫非是那一次?
那日,一宮女妹妹用木盤端著茶水從她身側經過,忽然,李進公公叫住那宮女妹妹,而端茶這件事就落在她身上。
遞茶時,因她想事出神,一個沒端穩,就將茶水全灑在陛下身上。
思及此,鍾鳶神色越加慘白,眼神閃爍不止。
“果然你是母后的人。”
劉盈怒瞪鍾鳶,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那副模樣簡直像是恨不得當場撕裂鍾鳶,“那你就等死吧!”
鍾鳶臉色刷地一下煞白,嘴唇哆嗦幾下,卻無法開口解釋些什麽。
一旁的林產婆身體止不住地猛烈顫抖,她磕起頭,哭喊,“陛下饒命呀!奴婢只是奉太后娘娘之命行事,奴婢從不曾害人性命呀!陛下饒命呀!”
林產婆拚命磕頭,腦袋磕碰在冰涼堅硬的宮磚上,很快便有鮮血流淌而出。
劉盈厭惡皺眉,凝視地上二人,冷聲低喝,“你們要想活命,還不快去長信殿求求太后娘娘,若是母后寬恕你們,朕或許可以留你們一條狗命!”
他語氣森寒且冷酷,隨即勾唇輕笑,那抹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聽到這番話,林產婆、鍾鳶眼中皆浮出一抹希冀。
“謝陛下。”
二人趕忙朝劉盈磕幾個響頭後,匆忙往外跑去,腳步踉蹌而急促。
看著二人狼狽離去的背影,劉盈眼底劃過一絲嘲諷,他壓根就不打算放過她們,他只是試探一下,看她們是不是真奉了母后的命令害死他的吳良人,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劉盈牙齒緊咬,心口處隱隱作痛,眼神愈發深沉可怖。
“母后,您好狠毒!”
劉盈眼中迸射出強烈怨恨,緩慢轉過身看向榻上沒有心跳之人,那失了血色的容顏讓他心中泛起絲絲縷縷的尖銳疼痛。
“瑤兒。”
劉盈喚出這個愛稱,心中酸澀難耐,邁至床邊坐下,伸手輕撫吳良人的臉頰。
“瑤兒,我來陪著你了,你不要害怕,我帶你離開這皇宮,帶你去一個遠離爭鬥勾心之地,好不好?”
“瑤兒,你回答我好不好?瑤兒,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能這麽狠心呀!瑤兒?”
劉盈癡癡呢喃,俊逸臉龐淚水縱橫,然而吳良人已失去意識,哪裡還會有反應。
劉盈呆滯瞧著榻上之人,悲戚之情彌漫上他胸膛,忽然眼神一凜,雙目赤紅,透出癲狂之色。
“瑤兒,朕會替你報仇的!朕要將那些害你的人統統給你陪葬!”
劉盈咬牙切齒說完後,俯身在吳良人額頭印上一吻,隨後站起身,邁著沉重僵硬的步伐往寢殿門外走去。
當踏出殿門的刹那,驀然回首望一眼吳良人,那一眼,溫和、柔軟、充滿眷戀、還有一絲愧疚。
劉盈眼眶發熱,心中悲戚更甚,終是他負了她。
劉盈收回視線,毅然朝外走去,他眼中刹那間充滿濃鬱化不開的殺意與決絕,那雙猩紅的眼睛中蘊藏著深邃的瘋狂,似野獸,亦如魔鬼。
長信殿內。
林產婆、鍾鳶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她們的心皆提到喉嚨口。
呂雉跽坐在幾案後,臉色陰沉如墨,目光凌厲地掃視二人。
盈兒居然讓這二人來求她?盈兒又為何這麽做?
現下盈兒懷疑吳良人之死跟她有關,她該如何辯白?難道說原本有這打算,後來因故改變?
呂雉害怕盈兒會來質問她,她不想與盈兒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再生出隔閡,她不想。
“太后娘娘,您救救奴婢,奴婢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吩咐來辦事,求求您救救奴婢呀!”
林產婆額頭磕在冰冷地磚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鍾鳶匍匐在地,泣淚漣漣,顫聲哀嚎,“太后娘娘救命呀!奴婢是您的人,奴婢對您忠心耿耿,您要救救奴婢呀!奴婢還不想死呀!”
呂雉眼神微閃,目光複雜,鍾鳶可以說算是她的心腹,而林產婆又是沛縣的人,她當然不會讓她們為自己做事反而還丟性命。
倘若這樣豈不是寒了那些還在為她做事之人的心?如此,以後還會有誰肯為她忠心做事?
不管怎樣,都必須得給這二人留條退路才行。
思及此,呂雉將目光投向林產,“林嫂子,你是哀家故人,又為哀家做事,哀家是定會救你。”
林產婆猛然抬頭,激動得熱淚盈眶,“多謝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只要能活著,哪怕要奴婢做牛做馬,奴婢也願意。”
林產婆的聲音因激動而微顫,那句林嫂子讓她著實心裡一暖。
“你且放心,哀家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做到。”呂雉神色柔和望她,語氣充斥堅定。
林產婆連忙叩拜,感恩戴德。
“香玉,帶林產婆去偏殿休息。”
“諾。”一旁的香玉頷首應。
“多謝太后娘娘。”林產婆再次叩謝。
呂雉擺擺手,“你且先下去,稍後哀家會安排人送你出宮,並給你一筆銀子。”
“諾。”林產婆眼眸一亮,站起身隨香玉退下。
“太后娘娘。”鍾鳶忐忑不安,小心翼翼抬眸覷一眼呂雉,又飛快垂下眼簾,終於鼓足勇氣,抬頭謹慎問,“太后娘娘,請問奴婢該怎麽做才能活命?”
呂雉微怔。
見呂雉沒做聲,鍾鳶頓時更加惶恐,立馬磕起響頭,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臉頰滑落而下,滴落在地,“奴婢不想死呀!求太后娘娘救救奴婢呀!”
呂雉沒理睬她,而是用食指輕輕叩著幾案,眼眸幽深莫測,良久,方沉聲道,“你就留在長信殿。”
“長……長信殿?”
鍾鳶驀然抬頭,滿目錯愕。
“你以後還為哀家做事,可還願意?”
聞言,鍾鳶臉上閃過狂喜,“奴婢願意,多謝太后娘娘大恩大德,奴婢一定肝腦塗來報答太后娘娘。”
話落,磕頭如搗蒜,只要能保住她這條命,她什麽都願意。
“你且退下。”
“諾。”鍾鳶應聲,站起福福身,準備退下離開殿內。
“慢著!”
忽然殿外響起一道熟悉且威嚴的聲音。
鍾鳶神色一頓,疑惑轉身循聲望去,待看清楚來人模樣之後,臉色驟變,頓時瞪大雙眼,臉上寫滿恐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巴巴,“陛……陛下……您怎麽來了?”
劉盈負手立在殿門口,俊朗五官透露出濃濃煞氣,銳利攝人的目光掃射過鍾鳶全身,最終落在她那張布滿恐慌的臉龐上,嘴角勾勒出危險弧度,薄唇開啟, 吐出森寒刺骨字眼,“朕此番前來就是來要了你的狗命!”
鍾鳶身軀劇烈一震,瞳孔緊縮,惶恐萬分地仰首望著眼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裡生出無限的畏懼害怕,遂低首顫栗地哆嗦,“陛……陛下饒命……饒命……”
劉盈神情越發陰鬱,居高臨下冷冷瞥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厭惡,但很快便斂去,隨後拂袖踏進殿內,大步流星朝呂雉走去,他神色陰沉,俊臉鐵青,渾身透著肅殺氣息,周圍空氣似乎凝固一般。
呂雉心下一凜,眉頭擰起,看來她與盈兒注定要生出隔閡。
鍾鳶害怕至極,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身體瑟瑟發抖,似乎在等死一般,現在能救她的只有太后娘娘了,遂顫抖著伏地轉身,急忙向呂雉爬去,在距呂雉有些距離時停下,滿含希冀地望著,“太后娘娘您要救奴婢呀!求求您救救奴婢,奴婢還不想死。”
呂雉微挑眉梢,目光淡漠地從鍾鳶身上掠過,緩緩移至劉盈身上。
“太后娘娘。”
見呂雉沒任何反應,鍾鳶更加焦急惶恐,忍不住顫抖輕喚。
“你且先回避。”
聽言,鍾鳶怔愣片刻,旋即反應過來,立即應道,“諾,奴婢告退。”
鍾鳶起身匆匆退下,腳下甚是凌亂,生怕再慢一步便會惹怒龍顏,落入萬丈深淵。
鍾鳶離開後,呂雉收斂面上肅穆表情,怔怔看著劉盈,輕歎一口氣,擔心的看來還是到來了。
劉盈神色陰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汁一般,周身散發著強烈戾氣,他盯著呂雉,目光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