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母后的人!”劉盈憤懣極了。
呂雉蹙眉正欲解釋些什麽,還沒來得及開口,劉盈便一字一句,“兒臣知道那宮女就是母后派來監視兒臣的!”
呂雉瞳孔驟然一縮,急切辯解,“盈兒,你聽母后說,母后沒殺害吳良人,吳良人是難產,真不關母后的事。”
呂雉聲線中夾雜微顫,她沒提監視之事,因為她知道即使不是她安排的,但鍾鳶是她的人,她便是有十張嘴也是辨不清。
劉盈冷冷一笑,他才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像個傻子一般去相信,他抿抿薄唇,目光依舊駭人,“不管母后如何辯駁也改變不了母后派宮女監視兒臣這個事實!也改變不了母后殺害兒臣心愛女人這個事實!”
呂雉感到心中一陣苦澀,激動得站起來,眼眶泛起紅,搖著頭語帶悲傷,“母后真沒有,為何你就是不信母后?”
劉盈面若寒霜,冷冷瞥一眼呂雉,歇斯底裡地質問,“母后您就別狡辯了,事實就擺在眼前,那宮女就是母后您的人,您讓兒臣如何信您?您趁兒臣外出毒殺如意,好,兒臣不再追究,可是您這次明明答應兒臣,待瑤兒生產後便送她出宮,你們要將她的孩子當作是嫣兒親生,兒臣不管,可為何您還是要殺害她?為何?母后,您為何啊?”
劉盈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充斥著痛苦憤恨。
“母后沒有。”呂雉淚眼婆娑望著劉盈,淒婉搖頭,“母后是想過要殺那吳良人,但後來母后聽聞你給嫣兒講母后這一生之事,嫣兒說你邊講邊流淚,母后知道母后的兒子他心疼母后,母后便改變了主意,吳良人她真是難產,不關母后的事呀!”
呂雉凝睇劉盈,眸中晶瑩盈盈欲墜,她的心揪得緊緊的,幾近要窒息,眼前這個人是她的兒子,是她用盡一生去愛著的人,她怎舍得傷害他?
“夠了!”劉盈突然厲喝,眸光愈發冰冷幽暗,仿佛化不開的墨汁,“兒臣並非愚蠢之輩,母后的心狠手辣,兒臣也並非第一次見,您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劉盈的聲音像是浸泡在萬年寒潭之中,透著徹骨涼意,他瞪圓眼睛,磨牙鑿齒,“兒臣隻恨自己瞎了眼,才會相信您所言,才會害死吳良人!”
呂雉身形晃一晃,臉上劃過受傷之色,垂眸遮蓋眸中神色。
劉盈的態度令她感到陌生,這個她曾寵溺疼惜的孩兒似乎變得越來越陌生,陌生得令她不敢去認識,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竟讓他如此痛恨她?
這種陌生與憤懣交織在一起,使得呂雉的心口湧上一陣陣酸澀感。
呂雉眸中泛起氤氳霧氣,心中湧上濃烈的心酸委屈,“盈兒,你如此說母后,母后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在你心中,母后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嗎?我這個當母后的就這樣令你討厭嗎?”
她的聲音帶著隱約啜泣,她的心在隱隱作痛,她伸手擦拭眼中水霧,努力平複自己情緒,才勉強維持鎮靜。
劉盈一怔,心驀地抽搐,胸口悶堵得慌,眼裡劃過掙扎,他閉閉眼睛,再睜眼,眸中已恢復剛才冷淡。
“母后,不管您說什麽做什麽,兒臣從未想過要忤逆您,您讓兒臣娶嫣兒,兒臣答應了,您讓兒臣不要去看望吳良人,兒臣也答應了,您讓兒臣同意您的假孕計劃,兒臣也同意了,可是您為何要害兒臣心愛的女人?兒臣事事都順著您,可您為何要這麽對兒臣?兒臣是人,兒臣有自己的靈魂,
有自己的思想,不是您的扯線木偶!” 劉盈淚流滿面,憤恚嘶吼,他的心很痛,痛到無法呼吸。
呂雉渾身劇震,整個人僵硬無比,她呆愣望著眼前的人,心底忽然湧起一股無以名狀的酸澀,她的兒子竟……竟這般指責她。
那些話猶如晴天霹靂,炸得她腦袋一團亂麻,她眼眶越來越熱,她眨眨眼,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嘴角牽扯一下,露出一抹苦澀蒼白的笑。
扯線木偶,這四個字曾是她質問某人時說的,而現在卻是她的兒子質問她時說的,多麽可笑。
那四個字就像刀尖利刃般毫不留情地戳進她胸膛,霎時鮮血淋漓,讓她痛不欲生。
她的眼睛漸漸失去焦距,她猛地捂住心口,大顆大顆的淚珠滾滾落下,“盈兒……你,你真的誤會母后了,你仔細想想,母后從小到大何時做過傷害你之事?從來都沒呀!”
劉盈反問,“是嗎?”
呂雉連忙點頭,“是的。”
劉盈睨一眼呂雉,眼裡閃爍冷銳鋒芒。
“呵……”
“哈哈哈……”
劉盈仰頭狂笑,笑聲響徹雲霄,隨即轉身離開,步伐踉蹌,身影搖晃,仿若喝醉酒般。
那一刹,呂雉覺得那抹背影顯得格外蕭索孤寂,她是不是真的錯了?如果她沒有那麽針對吳良人,或許那吳良人就不會難產,從而就不會發生今日之事?
直至劉盈離開殿內,消失在殿外,呂雉仍呆呆立於原地,神色恍惚,她腳下一軟,癱坐在軟席上,眼角溢滿晶瑩液體,淚珠順著臉頰滴落在錦衣上,暈染出點點漣漪,她的心真的好痛。
“太后娘娘。”
去而又返的香玉輕喚。
呂雉恍恍惚惚抬起頭,目光茫然,“事情安排好了嗎?”
“嗯。”香玉點點頭。
呂雉捂住胸口,眉頭緊蹙成川字,臉上浮現痛苦之色,一瞬不瞬盯著前方,似乎陷入沉思,久久沒曾說話。
香玉擔憂瞧她,“太后娘娘,奴婢扶你進去休息吧。”
呂雉緩緩點頭,任由香玉扶著她進入寢殿,躺在榻上。
呂雉側躺著,雙眼空洞迷惘,噙滿悲愴,目光定格在窗子方向。
不知何故,她的心很難受,就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般。
窗外陽光正好,暖洋洋的光線通過窗子照射進來,照在她臉頰上,照在她皮膚上,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反倒覺得渾身冰冷,猶如置身冰窖一般,凍徹肺腑。
她疲憊闔上雙眼,眼角滑落兩行清淚。
她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沉。
此時,外面天色已漸黑。
天空中,繁星閃爍耀眼光芒,在漆黑夜幕中,如同鑲嵌的鑽石般璀璨迷人。
也許是因為心裡裝著太多事,以至於她做夢都在流淚,淚水沾濕臉頰,浸濕枕頭。
沛縣,牢獄刑房中,昏黃燈火搖曳著微弱光芒,照映出幾張痛苦扭曲的臉孔,他們全被鐵鏈束縛在十字刑架上,不斷呻吟哀嚎,聲音淒慘絕望。
潮濕而昏暗的空間裡充斥著腐敗和惡臭味道,令人作嘔。
“咳……”
就在這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聲輕微咳嗽聲,緊接著,傳來開鎖聲音。
“吱呀”一聲,刑房門被緩緩打開。
隨即,昏暗刑房內亮堂起來。
兩名身著華服的女子手執燈籠慢悠悠走進來。
其中那年齡稍小的女子一襲白衣,眉目清秀,神色溫和。
她緩緩走向燈台,將手中燈籠輕放在地上,揭開幾案上的煤油壇蓋,拿起旁邊的提子向燈台加些許煤油,頓時,刑房內變得更加亮堂。
另一位年長些的女子一襲黑衣,神情冷峻,雙眸泛著寒光,渾身散發凌厲而冰冷的氣息。
刑架上的人滿頭汙穢,傷痕累累,血漬斑斑,更有傷痕深可見骨。
那四名囚犯中,其中一位年長婦人傷痕最重,胸膛因疼痛劇烈起伏。
黑衣女子看到這一幕,嘴角露出猙獰笑意,眼中帶著濃濃快意,“賤人,滋味如何?”
年長婦人聞言,狠狠瞪向她,憤怒嘶吼,“呂長姁,你這個心如毒蠍的女人,你如此對待你婆母,你會遭報應的!”
呂長姁臉色陰沉,眼底迸射出一道寒芒,眸中恨意如烈焰熊熊燃起,“王雲晴,你好大的臉,婆母?你好意思?你當初是如何待我的,兒媳永遠也不會忘記,要不是妹夫奉楚王命令東征,又豈能抓住你一家四口?”
呂長姁眯眯眼睛,一股森然之氣驟然從她周身彌漫而出,眼底掠過一抹狠戾,“王雲晴,兒媳會好好孝敬您的,兒媳會讓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長姐,這些人雖然著實可恨,但咱們還是不要太過了些。”呂雉擰眉淡掃刑架上的四人, 輕聲勸解。
“過嗎?”呂長姁冷嗤,“曾經這些人是如何對我的,二妹,你又不是不知。”
呂長姁疾首蹙額,她想起曾受的種種屈辱,她就恨不得立刻提把刀殺掉這些人,以消心頭之恨,但如此,豈不是太便宜這些人,她要一點一點,一點一點慢慢地折磨他們,直至——死!
呂雉微愣,她沒想到原本素來溫柔善良的長姐竟露出如此可駭的一面,不過,轉念一想,也怨不得長姐,長姐說的皆是事實,這些人曾把長姐傷得是體無完膚,照她自己的話來說,這些人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生。
一念至此,呂雉轉眸凝視王雲晴,美麗臉龐染上幾分鄙夷厭惡。
王雲晴見狀冷笑連連,高傲地昂起頭顱,不屑地睨呂雉一眼,隨即又垂眸避開她的灼灼目光。
“王雲晴,你為一己之好,強迫你兒休妻不成,竟心生歹念,設計你兒媳,你兒他是人呀!他喜歡誰,他有自己的決定,他有自己思想和靈魂,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任你擺布的扯線木偶!”
呂雉一字一句,聲聲都是指責質問。
每一個字落入王雲睛耳裡,都像是一根根針狠狠刺進她身體裡,震懾她的心神。
王雲晴猛地抬頭,雙眸赤紅瞪著呂雉,眸中盡是惱怒,“呂雉,你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對我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誰?別以為你嫁給沛公,就可以飛上枝頭做鳳凰!”
說罷,仰頭哈哈狂笑,笑聲透著癲狂,只是她的眼角卻仍然掛著晶瑩透徹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