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悄無聲息的流逝,不知不覺間,已過去六個月有余。
往常人來人往的曲台殿,今日顯得十分冷清,那些宮女太監全不見蹤影。
吳良人躺在榻上,捂肚痛苦哀嚎著,而她身旁只有一產婆在伺候,她額前已沁滿汗珠,大喊,“人了,人都哪兒去了?”
產婆睨她一眼,不緊不慢地回,“奴婢一人就可,娘娘,一會兒就好,忍忍就過去了。”
吳良人雙目瞪圓怒視她,突然,感到腹部傳來一陣強烈的絞痛。
“啊……”
一道痛苦的嘶喊聲響徹整座曲台殿。
“娘娘用力,用力呀!”
“啊……”“啊……”
吳良人撕心裂腑的嘶喊聲不斷響起,一直回蕩,久久不散。
……
“沈姑姑,你怎麽現在才來呀!吳良人,她……她……”
“她怎麽了?”
“難產了,以老奴的本事保不住母子兩人,大人和小孩只能保其一,沈姑姑,您看是保大還是保小?”
“這……”
沈若曦站在床沿邊望著吳良人,面露遲疑。
現在去傳太醫估計已來不及,而且這林產婆是有一定本事在身的,她都不行,就算請來太醫估計也於事無補。
“沈姑姑,您倒是快做決定呀!”林產婆焦灼催促。
沈若曦一臉為難之色,太后娘娘吩咐待吳良人產子後將她送出宮,並給她一筆足夠下半輩子生活的銀子,再對外宣稱吳良人難產,且母子雙亡。
沈若曦不知太后娘娘為何會忽然改變主意,原本的計劃是待吳良人產子後,賜死!
只是眼下——
沈若曦緊盯吳良人,面露猶豫,最後咬咬牙,閉上雙眸,“保……”
“保小,姑姑,保……小……”吳良人忽然一把拉住沈若曦的衣衫,嘶啞著嗓音懇求,“救救我和陛下的……孩子……”
沈若曦睜開雙眸,驚愕,“你……決定了?”
吳良人含淚點點頭。
沈若曦實在沒想到吳良人會這麽抉擇,雖然她原本想說的也是如此,但這話從吳良人口中說出,多少讓她有點不敢置信,或許這便是一個做母親的偉大天性吧。
……
“哇……”“哇……”
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在曲台殿內響起。
“恭喜娘娘,是一位小皇子。”
林產婆神色激動,將繈褓中的嬰兒放在吳良人身側。
吳良人虛弱的目光凝視嬰兒,蒼白的臉龐綻放出溫暖笑容,她緩慢伸手輕柔地撫摸嬰兒額頭,眉梢眼角盡顯慈愛,眼中淚水洶湧淌出,“孩兒,你要好好……長大……”
當她看見只是產婆到來時,便已猜到可能太后娘娘有所安排,至於是什麽安排她卻猜不到。
當她叫喊宮人而沒人應時,她就更加確定。
當沈若曦來時,她隱隱感覺她的死期可能要到來。
當她聽到產婆說保大還是保小時,她其實很想說保大,她想活下去,她想和陛下在一起,她想有朝一日能再次懷上陛下的孩兒,她想為陛下誕下一位皇子,她想她的孩兒能夠成為下一任皇帝,而她就是無比尊貴的皇太后。
可她最終卻還是選擇保小,因為什麽?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只是因為這個孩兒是她和陛下的骨肉,或許只是因為她太愛陛下了,太愛太愛了。
其實她根本舍不得離開陛下,
她想跟陛下白首偕老,她想陪陛下走完所有的歲月,可是當做出選擇時,她就明白她已沒有了機會。 吳良人垂下眼簾,掩蓋眼底的所有情緒。
“娘娘,其實太后娘娘並沒打算殺掉您,太后娘娘只是吩咐奴婢在您誕下龍嗣後將您送出宮,並保證您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聽言,吳良人搖搖頭,艱難地扯出笑容,又一把抓住沈若曦的衣袖,努力地抓住。
“謝謝沈姑姑……告訴我真相,但我不會……那麽做,因為我不想離開陛下,可是……我就要死了,不得不離開陛下,麻請姑姑告訴陛下,我愛他,很愛……很愛……他……”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但卻清晰入耳地傳入沈若曦耳畔。
“姑姑會的。”沈若曦心底一軟,重重頷首,一臉鄭重,“娘娘,您的孩子您大可放心,皇后娘娘會替您撫養,他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吳良人艱難笑一笑,眷念不舍地看著身側孩子,忽然,她緊抓沈若曦衣袖的手驀然一松,垂了下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在她手臂與身軀中間的那個嬰兒仿佛感覺到她母親已離他而去,蹬著四肢哇哇大哭。
吳良使走得很安詳,嘴角帶著一抹淡淡弧度。
後來那六個月余,劉盈一直都陪在她身側。
她倚靠在床欄,吃著他喂的飯,喝著他喂的藥;他貼在她的肚皮上,聽著他們孩子的胎動;她躺在他懷裡,聽著他說話,看著他微笑。
他扶著她,極其小心在殿內和殿外活動,他說,“真好,真希望一直能這樣陪著你,以後如果沒有我在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當時她還不明白他這話是何意,她問他,他就含糊其辭,再問就岔開話題。
原來他早就知道太后的主意。
但她愛他愛得瘋癲,愛得忘我,她不想去恨他,能和他度過那麽一段快樂的日子,她很滿足。
劉盈,願我們下輩子還能再相遇,願你下輩子不要再生在帝王家。
……
“不好了,吳良人難產了,母子雙亡。”
一道婦人慌張失措的喊叫聲響起。
婦人奔跑著,喊叫聲不曾停下,一道接著一道。
原來是林產婆一邊向殿外跑一邊扯著喉嚨在叫喊。
曲台殿多丈外,幾位粗壯嬤嬤攔守著曲台殿所有宮女太監。
這些人都齊刷刷看向那跌跌撞撞的婦人,不一會就炸開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卻沒一人流下半滴眼淚,除那玉蓮外,好歹真真假假擠出幾滴淚水。
“安靜!安靜!都安靜下來!”一位嬤嬤厲呵。
瞬即,鴉雀無聲,眾人噤若寒蟬,低眉順目。
林產婆不再叫喊,但還在向前奔跑,從那些人身邊跑過,跑著跑著,突然頓住腳步,轉身望向剛才那發飆的嬤嬤。
那嬤嬤立馬會意,凶狠的目光掃過所有宮女太監,“有什麽好議論的,婦人難產有什麽好奇怪的,記住禍從口出,要是讓我聽到其它什麽風言風語,小心你們的腦袋,聽見沒?”
“聽見了。”
眾人趕忙應承,誠惶誠恐。
那林產婆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猛地驚呼,“哎呀!我怎把這給忘了,吳良人遺體遺容還沒人清洗整理了。”
話落,邁步跑至那嬤嬤身側,面對著眾宮女太監,問,“有誰願意和我一塊進去的,舉個手。”
眾人面面相覷,卻沒一人願意舉手出列,就連那玉蓮也沒,那玉蓮面露猶豫,左右掃視,遲疑抬起,又迅速放下。
林產婆也不著急,也不催促,仿佛一切都在她預料中。
就在這時,最前排右側的一宮女舉起手,“奴婢鍾鳶,願隨林產婆一道進去。”
林產婆聽到是這名字,重重點點頭。
隨即,兩人邁步向殿內走去。
此時,沈若曦提著一食盒踏出,看見兩人時,微不可察向兩人頷一頷首。
……
未央宮一處少有人往來的院落外。
沈若曦、劉樂兩人在確定四周沒人後,推開院門,邁進。
劉樂手中提著一食盒,食盒很大,足以放下去一嬰兒。
食盒做工精美,周身雕刻著錯落交疊的鏤空花紋,其實這是隱蔽的空氣流通之處。
沈若曦所提食盒與之類似,只是顏色及花紋圖案不一樣而已。
“嘭!”
院門被關上。
須臾。
劉樂將門打開一道縫,探出腦袋左右張望一番後,才提著食盒走出來。
……
椒房殿內。
張嫣抱著小皇子逗弄著,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呂雉、劉樂圍著張嫣,看著張嫣懷中的小皇子,笑得合不攏嘴。
劉樂伸手摸摸小皇子的嫩嫩臉頰,“母后您看,他在衝我們笑了,真可愛。”
小皇子咯咯笑著,口水流到劉樂指尖上。
“這個小家夥。”劉樂寵溺地笑,將袖子擼高,用手背給小皇子擦拭口水。
呂雉看著繈褓中的嬰兒,隻覺可愛極,唇畔帶著濃濃笑意,“樂兒,你瞧他這雙大眼睛又黑又亮,像極了咱們盈兒小時候了。”
劉樂還來不及回話,就被張嫣搶先一步,張嫣歪著腦袋問,“舅舅小時候長這樣嗎?”
“是的,你舅舅小時候也是這麽可愛。”呂雉回答,神色間充滿回憶。
“呀!”張嫣突然驚呼,她感覺那繈褓一陣濕潤,便失措地望向呂雉,“皇祖母,他……他尿了。”
幾人低頭,只見小娃娃尿濕了一大片,而那小娃娃依然張著一張笑臉啃著手指頭。
張嫣無奈地笑,“小壞蛋,就知道調皮搗亂。”
呂雉趕忙從張嫣懷裡接過小皇子,“哎呦!小祖宗,你怎麽就尿了呀!”
劉樂、張嫣連忙找來錦帕替小娃娃擦拭,找來乾淨衣物及繈褓替小娃娃換上。
一番折騰後,小娃娃酣甜睡去,睡夢中,嘴角還吐著小泡泡,煞是可愛。
幾人看向小娃娃的目光更加柔和。
“母后,我想抱抱他。”
聽到劉樂的話,呂雉溫和一笑,將小娃娃小心翼翼遞給他。
劉樂接過小娃娃,眼中滿溢喜愛。
看著熟睡的小娃娃,呂雉眨眨眼,心底湧現出濃濃暖意,她已很久沒感受到這種溫馨了。
……
長信殿內。
呂雉、劉樂兩人的臉上依然掛著笑意。
“母后,算算日子,鈺美人應該就是在幾天后了。”
劉樂提及,臉上浮現出一抹期待。
呂雉頷首,勾唇輕聲昵喃,“但願是個女孩。”
隨即,望向站在一側的沈若曦,詢問,“若曦,哀家只顧著高興了,還沒問你,曲台殿那邊的事可有處理好?”
沈若曦恭敬答覆,“回太后娘娘,事情都已處理好。”
“那便好,若曦,吩咐下去,吳良人追封吳夫人,按夫人規格禮葬。”呂雉徐徐地說,眸中透出絲絲被觸動的柔軟。
在那處院落中,沈若曦歎息提及吳良人難產之事,劉樂與她簡單述說一遍。
她得知後,她的心被狠狠觸動,那是一份源自母親偉大的愛呀!
“諾,奴婢這就去辦。”
沈若曦領命退下。
而吳良人臨終前的囑托,沈若曦還沒來得及跟劉盈說,一則她要先處理皇子之事,二則她也不知劉盈在哪,而現下她得趕去一趟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