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
悠揚的琴聲從明光殿傳出,清盈悅耳,輕靈縹緲,猶如山間流淌而過的泉水,又似搖曳在空中的幽蘭。
明光殿裡,燈火通明。
寬敞明亮的大殿內,幾案上擺著一張古琴,纖細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來回撥弄著,輕亮動聽的琴音回蕩在大殿之中。
呂雉跽坐在琴邊,略顯蒼白的側臉在燭光映照下泛起淡淡柔和的光芒,她低垂雙眸撥弄著琴弦,思緒卻早已飛遠。
是她在自欺欺人嗎?
為何心口會這樣疼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就要離開身體了似的。
她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她想回到沛縣與劉邦恩愛的那些時光。
她也曾經以為這輩子只會跟他這般幸福地度過,可上天卻喜歡捉弄人,將她的美好憧憬狠狠擊碎。
這王宮很大,大得讓她感覺到孤獨和恐懼。
這王宮裡沒有人情味,所有人都戴著面具生活,都在算計彼此,勾心鬥角。
這座王宮仿佛是用鮮血鑄成,每個走過的人都帶著無數的傷痕。
這樣的環境真的太壓抑了,連暢快的呼吸都變成奢望。
忽然,她雙眼緊閉,仿佛全然忘卻周遭的一切事物,隻想將心中那些無法訴說的痛楚通過琴音傾瀉而出。
琴聲漸漸變得急了。
越來越急。
如同暴雨前奏般急促,如同雨打芭蕉般凌亂,讓人心頭一顫。
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絕。
如泣如訴,似在吟唱。
兩行淚水沿著眼角蜿蜒而下,劃出優美的弧線,落於玉頸處,暈染開來,透出幾分淒迷。
她想到慘死的父親,在沛縣城破的那幾日,她的父親被項羽下屬熊燁用弓弩給活活射死。
她的母親因她、因她父親、因這一變故,痛心疾首,終日以淚洗面,不久就撒手人寰。
還有她那慘死的大哥,還有她那命不久已的二哥。
那種撕心裂肺般的劇痛如潮水一般襲來,淹沒她所有理智。
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急,如同狂風暴雨般洶湧不息。
“啪!”
最後一道尾音消失,戛然而止。
琴弦斷裂。
呂雉忽地睜開雙眸,眼底已沒有剛才的迷蒙與傷感,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冷厲以及狠絕。
黑夜中,一道身影遠遠地靜佇在殿外,不知何時站立,又站立多久。
他負著手,深邃如墨的雙眸凝視著明光殿內那抹有些朦朧卻熟悉、單薄的身影,眼中隱含著複雜難辨的神色。
他眉頭微皺,似乎在掙扎著,糾結著。
半晌,他才下決定,抬步向前邁去,只是,沒走幾步便停下來。
他抬手,緊緊握成拳,在半空中晃動著,卻又慢慢地垂下去。
他歎息一聲,終究還是轉過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翌日,晨曦破曉,昭示著新的一天的到來。
明光殿外,陽光明媚,萬丈金光普灑大地。
殿內,呂雉一襲淺紫色繡雲紋錦袍坐於妝台前。
沈若曦拿著木梳,小心翼翼地幫她梳著秀發,“王后娘娘,這幾天,漢王一直在與大臣商議著攻楚之事,娘娘,您不想去聽聽嗎?”
聞言,呂雉神情微怔,眼中露出複雜之色。
攻楚,她當然願意。
現下,以鴻溝為界,兩分天下,楚國士兵常年征戰在外,歸鄉心切,正是好時機,趁其不備,
加以突襲,必能大勝。 她非常想報父親與哥哥的仇,她也知道想報仇的不止她,還有和她同樣遭遇的若曦。
只是她一介婦人,去摻合朝堂政治總歸是不妥。
既然漢王有攻楚的打算,那她就沒必要去參與。
想罷,她收斂思緒,淺淺道,“算了,本宮就不去了,前朝的事,本宮也幫不上什麽忙。”
“可是……”沈若曦欲言又止。
呂雉笑了笑,“可是什麽?”
沈若曦停下梳頭的動作,咬咬唇瓣,緩緩出聲,“娘娘,奴婢聽說,昨日那戚夫人去了,打著送茶點的名號,結果進去好半天都沒出來。”
昨日大約戊時,太陽落山後不久,沈若曦聽到幾位宮娥在議論此事,她聽到時憤怒極了,一個小小的夫人,居然去摻和男人之間的事,王后娘娘都不曾去,那戚夫人竟敢跑去湊熱鬧?簡直豈有此理!
“還有這事?”呂雉挑挑秀眉,側頭將目光投向沈若曦,接著提高語調,“戚夫人怎麽這般不懂規矩?”
“是啊,奴婢也納悶,攻楚能有她什麽事?”沈若曦撇撇嘴。
呂雉蹙著眉頭,沉吟半晌,也不曾出聲,她在心中暗歎道:罷了,畢竟是個受寵的夫人。
只不過——
她為何又去不得?更何況劉邦曾與她許過諾言,要與她一起共譜天下。
思及此,呂雉看向銅鏡中,嘴角彎起,“等下,咱們也過去一趟。”
沈若曦先是一愣,而後欣喜地應答,“諾。”
雖然她進不去,可王后娘娘可以進去,王后娘娘進去了,就沒那戚夫人什麽事了。
一想到這裡,她就高興,她拿著木梳接著替她的王后娘娘梳起頭髮。
朝政殿,氛圍比往常更加嚴肅。
“雖然是出爾反爾,但是這是個天賜的良機,一旦楚軍回到了故土,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你們這些保守的迂腐之人,就不要賣弄你們的滿口仁義道德了!”
“就是!不能再拖下去了,難道等著他們將來再重新打過來嗎?現在雖然是兩分天下,相安無事,可是如果有那一天他們做大了,誰能不確保他們會發起戰爭滅了我們,哪有什麽君子小人?只有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才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大臣們激烈爭辯著,各持己見,互不退讓,氣氛一度陷入僵局。
殿中的大臣,分左右兩列跽坐,共八人,都是值得信奈的臣子。
剛剛那位說天賜的良機的正是兵馬大元帥韓信。
劉邦跽坐於上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眉宇間卻很平淡,甚至可以稱得上鎮定,面對大臣們的慷慨陳詞,並未有絲毫表態。
他身邊還有一位柔若無骨的戚懿,嬌柔地將腦袋枕在他的懷中,他攬著戚懿的肩膀,平淡地看著大臣,聽著他們的激烈爭辯,任憑他懷中的人兒小鳥依人般地用纖纖玉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任憑他懷中的人兒靠在他寬闊溫暖的胸膛裡肆意妄為。
“漢王您表個態吧,大家再這樣爭論下去也不是辦法。”一位大臣忍不住開口詢問。
劉邦低頭望著懷中的戚懿,勾起嘴角,笑意卻不達眼底,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撫戚懿精致細膩的臉龐,漫不經心道,“本王早已吩咐樊噲樊將軍先整頓大軍,靜侯韓大元帥,又吩咐蕭丞相籌備糧草。”
說到這頓下,接著抬頭看向剛才那位大臣,挑挑眉梢,“你還要本王表什麽態?”
“可是……”那大臣還想繼續說些什麽。
“本王知道定會有人勸阻本王,此乃並非君子所為。”劉邦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又掃視一圈殿內眾人,勾唇笑開,“所以議事其實是假,就是讓你們爭個臉紅脖子粗,本王最後再表個態罷了。”
他話音一落,那些不讚成的大臣們頓時被堵得啞口無言,卻又無話可說。
戚懿依偎著他的胸膛輕輕蹭了蹭,隨即揚起臉龐望著男人,一雙眼眸閃爍著盈盈水光,帶著濃濃的依戀。
朝政殿殿門緊閉著,殿外有兩列整齊站崗的侍衛,他們腰杆筆挺,目視前方,一臉威儀,仿佛石像一般屹立不動。
殿門外還有一位把守的中年太監,約四十來歲,穿戴體面,面目和善,他遠遠瞧見王后娘娘在一奴婢的攙扶下慢慢走近,便立刻迎上去,躬身拱手行禮,“奴才郭思齊參見王后娘娘。”
“嗯,免禮吧。”呂雉擺擺手。
郭思齊,劉邦身邊的大太監,深受劉邦信賴,頗有一定的地位。
“王后娘娘您這是要進去嗎?”郭思齊依舊躬著身,試探性地問。
“嗯。”呂雉頷首。
郭思齊臉上堆著笑,“漢王與幾位大臣商討國事,奴才這就去給您通報。”
“不用通報,本宮直接進去即可。”呂雉淡淡開腔。
“這……”郭思齊面露猶豫。
“怎麽了?”
郭思齊咽咽唾沫,小心翼翼道,“漢王說了今兒他召集大臣議事,任何人都不準打擾。”
“哦?是嗎?”呂雉微眯起雙眸。
“呃……是。”郭思齊點頭哈腰,“就讓奴才進去給您通報吧。”
“怎麽戚夫人進去得,王后娘娘進去不得?”沈若曦望著他,語調清冷。
“這……”郭思齊吞吞吐吐,不敢貿然作答。
“還是你怕沒通報,王后娘娘會瞧見什麽不該瞧見的嗎?”沈若曦咄咄逼人地反問。
郭思齊一陣冷汗,“這……這倒不是。”
“既然這樣,那就快讓開。”沈若曦冷哼一聲。
“這……好吧。”郭思齊遲疑片刻,終究是點點頭,“王后娘娘,您請。”
呂雉輕飄飄地看他一眼,抬步向殿門走去。
郭思齊這才緩緩直起身軀,他擦拭額上冷汗,心驚膽戰。
方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王后娘娘隱隱散發出來的凌厲與壓迫的氣息,竟然令他生出一種無處遁形的恐懼。
他側頭,又對上一旁的沈若曦冷冷的目光,見狀,他忙移開視線。
王后娘娘就算了,連身邊的奴婢都是厲害的角色,這主仆二人,當真不簡單呀!
這主仆二人當真是橫著走呀!不過畢竟是王后娘娘,就該這麽霸氣。
朝政殿內,眾人均在認真聆聽著大元帥韓信講述著此次攻楚之策。
認真得連殿門被推開都渾然不知。
戚懿神情慵懶著地倚在劉邦懷中,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他,眼波流轉間盡顯妖嬈嫵媚,雙手不安分地鑽入劉邦衣襟,撫摸著他結實的胸肌。
劉邦摟緊她的身軀,唇畔勾勒一抹邪魅弧度,閉著眼睛享受著懷中佳人的愛撫,一副愜意的模樣。
呂雉關閉殿門,緩緩轉身,映入眼簾的卻是那麽一幅香豔的畫面,她的瞳孔驟縮,面色陰沉難測。
她的夫君居然是在跟別的女人在朝堂上公然卿卿我我,而且是在商議國家大事的時候,眾大臣都為國事而憂心勞神,而那該死的戚懿卻如同褒姒妲已一般狐媚惑主,誘導著夫君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等放蕩不羈之舉。
呂雉隻覺心口憋悶難耐,似有怒火從心口竄出,燃燒著全身每一寸肌膚。
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劉邦。
她感覺那個閉目享受美人恩的劉邦太陌生,根本就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劉邦,以前的劉邦絕不會如此的放浪形骸。
變了,什麽都變了。
呂雉突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這還是她以前的那個夫君嗎?
不!他已經不是了。
她的夫君又怎能如此?
上首的那個人,他只是高高在上的漢王罷了。
她的心被一瞬好痛,痛得有如萬蟻噬咬一般。
呂雉攥緊拳頭,她咬牙強行按捺住心裡翻騰的酸澀感,狠狠地地瞪著上首那對男女。
她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她再也控制不住,冷甩衣袖,猛地提步往前走。
“放肆!”
突兀一聲厲喝,令大元帥韓信慷慨激昂的講述聲戛然停止。
殿內眾人紛紛一愣,隨即循聲望去,便瞧見王后娘娘滿面寒霜地踏步而來,目光冰涼刺骨,透著凜冽的寒意,周遭的空氣都似乎因她的憤怒而冰凍三尺。
劉邦睜開眼睛,恰巧撞進一雙盛滿憤怒與幽怨的眼眸裡。
戚懿見狀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收回自己遊離在劉邦身上的爪子。
劉邦霎時怔住,眉峰輕蹙,他放開懷中的美人,不由得坐正身子。
“阿雉……你怎麽來了?”劉邦開口詢問。
四目交織的瞬間,空氣突然凝滯片刻。
三哥,阿雉不能來嗎?
呂雉在心中暗忖,卻沒有回應他,她轉動眸子,目光銳利地射向戚懿,那冰冷刺骨的寒芒利刃,能將人活生生割碎一般。
戚懿嚇得一哆嗦,不敢與呂雉對視,慌亂垂下頭顱。
呂雉在距戚懿半丈之遙的位置站定,居高臨下地俯瞰戚懿,指尖指著她,冷厲地啟唇,“這是在朝堂,你是漢王的姬妾,漢王與大臣商議國事,你怎能不知羞恥地如妓子般勾引漢王,這裡不是你的北台殿,你勾引漢王以至漢王不能專心處理政事,你讓漢王置大臣於何地?你是想學褒姒還是學妲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