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在呂雉打理下,井然有序,繁榮昌盛。
呂雉尊崇黃老之學,實行與民休息的政策,實仁政,減賦稅。
更在惠帝時,就開始支持廢除挾書律,鼓勵民間藏書獻書,恢復舊典。
史記評價,在呂雉執政期間,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對她給予極大肯定。
時間如東逝之水,轉瞬已是三年後。
長信殿內。
呂雉跽坐在幾案後,沈若曦、香玉、香蘭三人跽坐在外三側,幾案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嬌嫩鮮花和一個插滿鮮花的花瓶,陣陣花香撲鼻,沁人心脾。
四人圍坐在一起插花聊天。
“時間真快呀!”香玉感慨,“自從太皇太后您臨朝稱製這都已過三載。”
“是呀!這都三年了,你們兩個小丫頭如今已二十有五,年齡皆不小,哀家為你們指婚可好?”
呂雉話落,看一眼香玉、香蘭兩人,笑而不語。
香玉俏臉微紅,“奴婢謝過太皇太后恩典,只是奴婢還想伺候太皇太后到老了,哪裡能嫁人?”
“是呀!太皇太后,奴婢也不願意嫁人,奴婢要跟隨太皇太后左右照顧您。”香蘭急忙接口。
沈若曦嗔怪,“瞎說,女孩子怎可以不嫁人?再不成親,以後可就沒人娶了。”
呂雉噙笑問,“你們真不願嗎?”
兩人對望一眼,皆羞澀低下頭。
沈若曦佯裝怒斥,“哼!還說不想嫁,瞧你們言不由衷的樣子,你們呀!”
“那哀家就替你們做主吧!”
呂雉笑得愈發柔和,目光在兩人身上轉悠一圈,先落在香玉身上,“嗯……香玉……中郎將季布可好?他今年剛滿三十,為人正直忠勇且相貌堂堂,他夫人前不久因病離世,哀家就將你指給他,可好?”
香玉雙手緊緊絞纏在一起,“奴婢……奴婢全聽太皇太后安排。”
沈若曦見狀掩唇而笑。
“至於香蘭嘛!哀家會為你挑選一位青年才俊為夫君,且讓哀家想想何人可好?”
聽到太皇太后說到自己,香蘭連忙垂下眼簾。
呂雉用食指輕輕敲打著幾案,忽然雙眸一亮,想起一人,遂笑吟吟地望向沈若曦,“若曦,你孫兒可說了人家沒呀?”
沈若曦笑著搖搖頭,“我那不成器的孫兒,哪會有姑娘願意嫁給他呀?”
沈若曦的孫兒叫紀祈,也實屬可憐,父母皆死於項羽下屬攻陷沛縣之時。
呂雉被項羽釋放的那一年,紀祈三歲,被呂雉從沛縣接到長安,安置在呂家。
二年前,承蒙呂雉恩德,封紀祈一個散職,因紀祈祖父紀信的緣故,呂雉多次提及要封他為侯,但均被沈若曦拒絕。
“若曦又何必謙虛,紀祈那孩子哀家不知見過多少次,謙恭有禮,品性良善,現在又任少傅,哪裡就不好?況且他叔父還是襄平侯。”呂雉笑眯眯地說。
沈若曦詫異,“太皇太后,您……您是怎麽知道襄平侯紀通是紀祈叔父?這一層關系沒幾人知道,說是叔父,其實隔了好幾層,只是遠房親戚。”
呂雉故作神秘,“哀家可是神算子,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香玉眨巴明亮美眸,“啊?奴婢怎麽雲裡霧裡的,越聽越糊塗。”
沈若曦伸手捏捏香玉鼻尖,“傻妮子,姑姑這麽告訴你,紀祈的祖父的祖父與襄平候父親的祖父是兄弟,
你說這是不是隔了好多層?” 香玉恍悟,“哦~原來是這樣,是個不查祖譜不知道的關系。”
呂雉看向已羞紅臉的香蘭,“哀家給你指的這門婚,可還滿意?”
“奴婢……奴婢聽太皇太后的。”
“哈哈……這下若曦姑姑就成了香蘭的祖母了,而且夫君還是個俊朗弟弟了。”香玉忍不住調侃香蘭。
香蘭瞪香玉一眼,“討厭。”
“香蘭。”沈若曦輕喚。
香蘭抬眸看向沈若曦,一張臉紅得像猴屁股。
沈若曦見狀,柔和笑開,“紀祈父母死得早,能有一個姐姐照顧他,姑姑滿心歡喜,香蘭,你願意做姑姑孫媳婦嗎?”
“願……願意……,姑姑……香蘭願意……”香蘭慌亂答,腦袋埋得低低的。
“還叫姑姑,要叫祖母呀!哎呦喂,香蘭害羞啦!”香蘭話落,捂嘴笑起來。
“我才沒有,香蘭,你這個壞丫頭竟敢打趣我,回頭我可饒不了你。”香蘭嬌羞反駁,說完這句話,便逃一般地離開。
沈若曦彎彎眉,“香玉,姑姑孫媳婦都被你嚇跑了,還不快去追。”
“是,姑姑,我這就去把她叫回來。”香玉起身,邁步追去。
呂雉看著這一幕,臉上笑容越來越濃鬱,這種場景,讓她有一種恍惚的感覺,接著轉眸看一眼沈若曦,感覺仿佛又回到當初與她並肩走過風雨的日子。
想及往事,不禁黯然歎息,眸中劃過一絲悲傷之色。
呂雉十九歲時下嫁劉邦,二十一歲時誕下劉樂,間隔十年後才誕下劉盈,那一年她三十一歲。
如今她已五十有七,在沛縣曾有相士言,她高壽八十有余。
沈若曦與紀信本是外縣人,因沈若曦身患頑疾,紀信便帶著她與他們兒子前往各地遍尋良醫,後落戶於沛縣。
沈若曦與呂雉同歲,她十五歲時嫁於紀信,十六歲時誕下紀泰,紀泰十八歲成家,二十歲時便有了紀祈,而她三十六歲時便做了祖母。
紀祈的父母親在項羽下屬攻入沛縣後,死於刀劍之下,那一年紀祈才剛滿六個月。
呂雉的父親也死於那時,死在項羽下屬的強弩之下,那一年劉盈才五歲多。
又因呂雉被押往楚營為質,她的母親悲痛於心,不久後便撒手人寰。
劉邦奉命押解勞役前往驪山的那一年,劉盈只有十個月。
次年十月,劉邦斬白蛇起義,設祭壇,立赤旗,稱赤帝子。
二年半後,劉邦被封漢王,於八個月後,殺出封地巴禹,又五個月後,兵敗,逃亡。
長信殿內,呂雉輕歎,一幕痛苦的回憶湧上她腦海。
押送呂雉和沈若曦的馬車一路疾馳,正駛離沛縣城門。
“雉兒……雉兒……”
突然,一聲聲熟悉的呼喊傳入呂雉耳畔。
呂雉猛地睜大雙眼,掀開馬車簾循聲望去,只見是父親正拚命追趕著馬車。
四目相對,呂叔平奮力揮舞著胳膊,朝著她的馬車狂奔而來。
呂雉的心瞬間抽痛一下,雙眸霎時濕潤。
“父親!”呂雉大聲呼喊,眼淚簌簌落下。
“雉兒……”
呂叔平聽見女兒的哭喊聲,更加瘋狂地朝著馬車狂奔而來。
“停下!”呂雉用力拍打馬車窗沿,聲音顫抖得不行。
馬上卻不見停下,依舊朝前疾馳。
呂雉哭著懇求,“父親,不要!求求您別再追了!”
“停下!快停下!”
呂雉不斷嘶吼,但是馬車速度絲毫未減。
“雉兒……我的雉兒……”
呂叔平依然瘋狂追趕著馬車,撕裂般的嗓音悲愴至極,他淚流滿面,那蒼老的面龐上盡是絕望,他眼睛緊盯著女兒的方向,充斥著無助。
“停下!停下!”
呂雉淚流不止,聲嘶力竭,眼底閃爍悲慟,淚珠從白皙面頰滑落,滾燙灼熱,令她的心跟著疼痛起來,她泣血般哭喊,“父親!求您別再追了,女兒求您……別再追了。”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從她眼前擦過,呼嘯而去。
“父親!小心!”
呂雉瞳孔驟縮,急切呼喊,心跳瞬間漏掉一拍。
但是那支箭矢太快了。
“噗嗤!”
呂雉整個身軀狠狠一震,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被飛箭貫穿胸膛,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衫,也染紅了呂雉的視線。
呂叔平悶哼一聲,吐了一口鮮血,“嘭——”的一聲,直挺挺向前栽倒在地。
“雉……兒……”呂叔平嘴角溢著汩汩鮮血,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從他喉嚨中發出。
他艱難伸出手,向呂雉伸去,他想隔空摸一摸自己女兒的臉,可惜卻是徒勞,他的手無力垂落。
他那雙渾濁且暗淡的眼眸緊緊鎖定呂雉,飽含慈愛和關切,直到慢慢合上。
“父親!!”
呂雉失聲大喊,淒厲至極,她心如刀絞,淚水洶湧而出,瞬間將她的視線模糊。
“啊——!”
呂雉淒厲悲喊,那尖銳刺耳的悲喊聲響徹雲霄。
“項羽,你下屬屠我沛縣百姓,射殺我父親,害我子女流離,害我家破人亡,此仇不共……戴天!!”
呂雉悲慟欲絕地怒吼,那一刻,她忘記自己的處境,她心頭的恨意化作滔天烈焰,燃燒了整片天空。
長信殿內,呂雉兩眼發直,幾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面頰緩緩落下。
沈若曦擔憂地問,“太皇太后,您怎麽了?”
呂雉眨眨酸澀的眼眶,搖搖頭,抬手拭去臉頰上淚水,扯出一抹笑意,“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沈若曦輕咬唇瓣,神情有些糾結,但最終還是沒說些什麽。
呂雉斂去眸中所有情緒,恢復常態,“不提不開心之事,咱們繼續聊,聊聊咱們的恭兒。”
“好,咱們繼續聊。”沈若曦點點頭,臉上綻放淺淺笑容。
就在這時,香玉急匆匆走進殿內,稟報,“太皇太后,朱虛候劉章求見。”
“讓他進來。”
須臾,劉章邁步踏進殿內,跽坐在呂雉幾案前。
“讓哀家猜猜?章兒此次前來可是為三年前向哀家請求的賜婚?”
這三年來,劉章恭謹守禮,謙遜有度,對呂雉孝順有加,很討呂雉歡喜。
劉章拱拱手,誠摯看著呂雉,“回太皇太后,章兒確實是為此事而來。”
呂雉饒有趣味的眼眸微微閃動,“章兒,可有看上的姑娘呀?”
“回太皇太后,章兒確有看中的姑娘,但……但……”
劉章猶豫著,俊朗面容泛起紅,顯得很為難,似有何顧忌。
“章兒但說無妨,你若是真心看中哪位姑娘,哀家定給你做主。”
“多謝太皇太后。”劉章欣喜地感激,垂首沉吟幾瞬,緩緩抬頭,深邃的黑眸認真看著呂雉,“太皇太后,其實那位姑娘就是您的侄孫女,呂謹。”
“哦?為何?”呂雉挑挑眉梢。
“章兒聽聞呂謹姑娘才貌雙全,且品性優良,遂心生仰慕,故而才會向太皇太后您求娶她,望太皇太后成全。”劉章目光堅毅而執著。
“哈哈哈……你這孩子竟敢打哀家侄孫女主意。 ”
呂雉忍不住大笑,清脆笑聲響徹整座長信殿,久久不散。
呂雉是越看劉章越覺得喜愛,這劉章一表人才,氣宇軒昂,更重要的是他品行端正,又有一顆赤誠之心,當真是世間少有,實乃佳婿人選,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配。
“也罷!既然你相中謹兒那丫頭,那哀家就替你做主,明日哀家便宣召謹兒入宮,問一問她的想法,依哀家看這事定能成,章兒你就回去等著哀家的好消息。”
呂雉眉宇間皆是笑意。
“謝太皇太后恩典。”
劉章俊逸面龐浮現出濃濃欣喜,漆黑如墨的星眸劃過一絲精明算計。
“哈哈……”呂雉朗笑。
“章兒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太皇太后您成全。”
聞言,呂雉微怔,收住笑聲,“哦?何事?”
劉章略作猶豫,而後神色鄭重,“回太皇太后,如今諸王陸續已到舞象之年,太皇太后不能隻成全章兒一人,也應當為他們指一門婚事,一來彰顯太皇太后您的仁德,二來可讓劉呂兩家和睦如一家。”
劉章話語說得情真意切。
“章兒果是個聰慧孩子。”呂雉笑容燦爛,毫不吝嗇地誇讚。
劉章趁熱打鐵,“那就請太皇太后盡快安排。”
“你且先退下,這件事哀家自有安排。”呂雉笑著應,心中甚是滿意劉章的懂事知理。
“章兒告退。”
劉章起身行禮,待踏出殿門那一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陰狠詭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