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前胡思理收到了來自工會秘書長的消息,大意是,工會主席官方信箱裡有一封針對他們所負責系統的匿名投訴信,信件的原文一並發了過來,並要求胡思理在兩天內針對信件中提出的質疑和問題,提供一份基於“實事求是”的回復。
工會主席官方信箱起初是用於匿名舉報集團內部腐敗事件的信箱,但腐敗問題也不是常常有,為了提升信箱的權威,逐漸將其業務拓展到調停衝突糾紛、解決投訴問題上。
信箱內收到的每一份郵件都會經歷這樣的標準流轉環節:每個季度會由專人——主席的助理之一,查收並分類郵件,初步判別問題的嚴重程度,核實投訴人的情況背景。如果是涉及一定額度以上的金錢利益,一律算作作風腐敗類,會直接讓關聯人立即停職配合調查,同步也會發送全公司范圍的通報。基本公告出來的時候,榜上有名的員工都社死了,就算後來證明他的清白,也會在3個月內悄然離職。如果不涉及金錢或金額很小,那就是普通的合作糾紛,投訴內容會被告知關聯部門負責人,並要求其準備材料並做相應解釋。
胡思理也不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投訴,按照之前的處理策略只要解釋清楚,投訴基本都會不了了之。這次也是一樣,瀏覽了一遍內容後,基本判定都是系統體驗層面的問題,所涉及模塊主要也是李知聰負責,於是轉手就發給了李知聰,並要求其明天中午前先給一稿回復,用詞語氣上盡可能客氣些。
李知聰看領導對此不是非常重視,想必問題也不大,仔細看了遍投訴的內容,都是含糊其辭、無中生有,甚至還翻歷史舊帳。雖然心中極其排斥,但還是按壓怒火加班加點認真地一條條寫了回復。
次日,胡思理審閱了一遍後,叫上產品二組組長黃旭飛,三人一起又商量著改了一版,終稿發給了熊總做報備,然而對方壓根沒看就直接表示:你們合理回復即可,無需過度解釋。鑒於秘書長催的急,胡思理立刻就發了過去,大家都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周一上午公司內網公布了本季度的工會信箱開箱結果,一同公布的有投訴某領導作風不正擺官架子的,有舉報某個采購人員收取小額禮金的,都非常具有話題性。即便如此,到了快下班的時候,關於投訴零銷中心系統問題多的話題竟然高居內網熱搜榜首。研發部長顧達權先關注到了此事,擔心事情鬧大,立刻聯系了胡思理,又叫來了李知聰,三人商量著怎麽處理。
本想早點下班的李知聰又因為這個糟心事給留下,毫不掩飾煩躁地先開了口,“他們根本不是想要解決問題,就是為了抱怨。所有跟帖我都看過了,其實只有三四個回復在提出質疑,挑釁我們,剩下的都是圍觀吃瓜起哄的。”
顧達權點點頭認可這個說法,“那我們現在就針對他們再次提出的質疑,繼續給出回復?這樣豈不是沒完沒了?”
李知聰搖搖頭,“不行,我們要是還這樣溫柔的回復,他們肯定會變本加厲,每一條回帖都會增加這個話題的熱度,反而是火上澆油了。如果他們真的是為了公司,為了銷售中心的利益出發,他們就應該主動聯系我們,不要躲在背後做個匿名的鍵盤俠。回帖中認為我們沒在解決問題,說我們只會用套話來搪塞他們,但是他們根本就沒有詳細的提出問題,就連一開始投訴信裡列舉的問題,也都是張冠李戴表達不清的。所以,這次就要用道德責任感逼他們站出來,
不然就把他們的所有回帖和反駁都定義為情緒的發泄。”說著說著,李知聰不自覺的提高了音調,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 胡思理擺擺手,示意李知聰冷靜下來,“回復肯定要回復的,我們是不是要先請示下熊總?”猶豫之間,熊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胡思理接了電話,那端傳來熊總的憤怒之聲,就算沒有開外放,效果也是等同。
顧達權和李知聰識趣的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去露台抽根煙,不想正好遇見了殷劍榮和江景等人,他們也正在商量怎麽處理投訴信的事情,看著愁容滿面的顧達權,殷劍榮先開了口,“顧部長,別慌。這事你們也看的明白,他們其實就是在抱怨,三四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需求都拿出來給你們扣帽子,這擺明了就是破罐子破摔,把多年積蓄的負面情緒都發泄了。”
顧達權說道,“他們回帖裡也有針對你們的,你們準備怎辦,段總有說什麽呢?”
殷劍榮磕了磕煙灰,轉頭笑了笑,“我們段總沒說啥,他在忙別的事。你們就是太在意了,這事就算不處理,等到下周自然也會被淡忘。”
李知聰理解了榮哥話中的意思,繼續追問道:“你們已經猜到了是誰發的帖?”
“沒法確定是誰,但從提的幾個問題上看,框定了個范圍。”殷劍榮頓了下,仿佛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看著顧達權和李知聰迫切的樣子,還是決定據實相告,“大概率是豐州市辦事處的某個高級經理。”
此話一出,大家都安靜了下來,豐州市銷售業績算江南區域最好的,自然負責的銷售經理們態度上更加囂張,從日常對接處理線上問題的互動就能看出來,得像大爺一樣伺候著他們才行。但即便如此,大家也只能受著,誰也不能把他們怎樣江景隨後補充道,“現在所有辦事處都要回撤,大部分銷售經理都是本地招聘的人員,他們是肯定不會願意來明華市的,當前的情況是績效獎金還沒有到手就先收到了裁員通知,心中自然是憤恨不滿。你們也看到最近內網上的帖子了吧,都是在抱怨和諷刺公司問題,政策問題,制度問題,組織問題,就連過節發的福利都要被吐槽,我們也不過是躺槍罷了。”
“那為何說到下周就會被淡忘了?”
殷劍榮神秘的勾了勾嘴角,輕咳了一聲道,“微博熱搜也不過3天,我們這個冷淡處理一周總該夠了吧。”
知聰還想繼續問,卻被手機振動打斷了,一看是胡思理的電話,原來是催他們回去了。
到了辦公室的時候,胡思理正在吃降壓藥,可見剛熊總一定是沒讓他好過。顧達權先開了口:“熊總怎麽說?”
“熊總說這事一開始就處理的不對,沒有經過他的同意,我們給出回復和CEO的批示不呼應,導致現在讓他陷入被動。”胡思理又喝了口水,努力順順氣。
“什麽被動?”李知聰有些不解,自己寫的回復材料,改了一遍,熊總也看了一遍,這個時候說這話,就是在甩鍋給自己。
“現在信息中心的地位大不如前了,今年新的公司架構上,把我們也被劃分到了三級支持部門。”顧達權解釋道。“之前CFO就和熊總有反覆溝通過,覺得信息中心每年的成本太高了,ROI太低了,暗示熊總要抓緊控編,嚴格執行。”
“是的,熊總認為現在這個系統問題的話題已經上了熱搜,那些質疑反駁的言論給CEO看到也是遲早的事,為了不讓CEO對我們中心的印象更加負面,要求我們在大老板提出詢問和批示之前,先想好處理的策略。”
“那需要我們做什麽?熊總有具體說麽?”顧達權問道。
“讓我們針對話題下提出的所有質疑反駁,都給出數據詳實、理由充分、證據明確的回復,不可以之前的一樣含含糊糊,要精準,要直擊‘痛點’。對,‘痛點’!這是他的原話。還要注意用詞表達非常虔誠,不可以在論壇裡引起輿論大戰,特別針對CEO批示的意見,也要提供一份規劃和反思,明確要以PPT的形式,在明天下班前發給他審閱。”胡思理說完,三人相互看了看彼此。
難怪胡思理血壓要升高,當前正直年度績效考核周期,作為產品部部長,胡思理需要處理的事情非常之多,溝通考核安排,明確績效結果分布比例,監督各個組落考核落實情況,召開部門述職會議,組織考核最終評議會,確定最終績效結果並對重點人員進行面談。就這樣的情況下,別說寫PPT了,就連先在論壇裡寫出符合熊總要求的回帖小作文都沒有時間。顧達權是研發部部長,忙碌程度與胡思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回帖及寫PPT的事情就再次落到了李知聰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