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聰在旭飛發言的時候心中就已經開始選題了，講真話?講偽真話?講假話?自己與旭飛情況不同，萬一明華子公司沒有撤回總部，指不定自己還得在這家公司待上個一年半載，還是老老實實做個衷心的員工，維持好長久以來打造的人設。“最近公司的戰略調整，零銷中心今年已經不是發展的重點了，雖然他們還是在做新規劃，我和胡部長也一直在配合業務部門做零銷系統的年度項目規劃。但是從他們給出的幾個規劃方向看，覺得零銷中心的確還沒有想清楚，這個時候我們就開始做系統規劃有些早了。但是從研發資源的考慮來看，作為小組長我覺得自己有責任讓項目無縫銜接，實現資源的充分利用，但是也不能讓項目脫離業務部門的實際需求。所以我們現在處於被動兩難的情況...”

　　李知聰還未說完，熊總就插話打斷了，“我能理解你們的情況，我和段總關系不錯，他最近也是經常找我溝通，希望還能繼續保障他們中心系統的研發資源投入。不要誤會，不是說你們現在資源投入的不夠。我們中心有完善的項目管理流程，這也是我從去年開始就推動要求落地執行的，所有項目資源的投入都是要經過我這邊立項會確認的，所以沒有怪你們的意思。就說上個月零銷中心有人直接寫了投訴信到工會信箱裡了，我也沒有責備你們，也沒有體現在你們績效考核上，對吧。我還是非常能體諒和理解下屬的領導，但是，我在這件事上也承受了來自上面的很大壓力，所以我希望從這次的投訴事情上你們能發揮主動性去思考出長期的、系統化的解決方法。比如，多貼近一線員工，去做些訪談，調研工作，不要只和他們的需求對接組的幾個人，他們成天也是坐在辦公室裡，對一線需求肯定不了解，而且他們也不能很好的安撫一線人員，所以才導致了這次投訴。我說的夠明白了吧，知聰?”

　　李知聰點點頭，回應道:“明白了，熊總。”簡單的回復，並不是知聰沒有想到這麽做，以至於需要領導來手把手指導，而是現在這個酒過三巡的場合下，不適宜討論專項問題，而且後面還等著十多位同仁要發表自己的觀點，對話點到為止即可，沒必要浪費大家的時間，尤其還想今晚早點趕回明華市的家中。

　　熊總看知聰沒有互動的意思便說道，“好的，那就下一個。”下一個是胡思理，胡思理提出的關於部門人員招聘、調動、流失的問題，看來胡思理也是說了偽真話。人員的問題熊總並沒有想發表觀點，反而是坐在一旁的金明明起身做了解釋，“胡部長，這個問題是我的專業領域，我來給大家說明一下。目前除了企銷部門之外全集團都在控編，但是我們還是積極與人力資源中心溝通。之前是因為中心組織架構沒有確定，所以招聘進度有所放緩，現在架構已經調整完畢，我們正在根據各個部門規劃來製作新的人員編制，空缺的崗位也會及時補充到位。我們人事也是有招聘績效考核的，所以大家放心，下周開始就會不斷有簡歷轟炸你們了，到時候還請各位部長組長不要嫌煩哈，我在這裡敬大家一杯。”說完金明明就乾掉了一杯啤酒，到這裡這個話題也算結束了。

　　下一位是研發六組的組長鄧遠航，工作應該有十年多了，做項目踏實認真，為人也比較老實。原本以為孟付引發的數據安全一事會影響到他，現在看來他還是穩坐在組長之位。今天穿著公司帶有公司logo的黑色T恤，

站起來後略有羞澀的說道:“我的感想可能沒有前面幾位思考的有深度，我想說的也是公司論壇裡最近經常提到的一個話題，今年公司會不會普調薪資。你們也知道，我們組此前離職了兩位高級研發人員，在和他們離職溝通時他們都分別提到了對今年漲工資不抱預期，所以...所以我想借此機會問問領導們和人事，今年公司還有可能會調薪麽?”說完鄧遠航自己端起酒杯幹了一大口後坐下了。他的這個話題引起了更多人的關注，大家都安靜的等候答案，而這個答案可能就會決定日後自己如何與下屬互動，怎麽管理團隊，怎麽應對領導安排的活。　　熊總看了眼金明明，似乎對方沒有主動出來替自己解圍的想法，於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這才說道:“調薪這個事情，論壇裡的確提到的也比較多，但是你們也發現CEO並沒有給出任何回復。其實公司論壇CEO是經常會瀏覽回復各方反饋的公司運營問題，使用頻次很高的，但是這個話題卻沒有參與，你們覺得是為何呢?”說完輕輕笑了笑，看向坐在自己右側的顧達權道:“顧部長，你覺得呢?”

　　真是老狐狸，鄧遠航所在的研發六組歸顧達權管，這樣輕輕一問等於是把皮球又踢回下面了，還含蓄的表達了對顧達權管理能力的質疑，自己下屬居然問出這樣敏感的問題，那就讓他自己來收拾吧。

　　顧達權沒想到這麽快就點名到自己，一張口因為緊張還有些結巴，“這個，嗯，這個問題，我想，我想調薪這個話題原本就是比較敏感的。領導層也需要基於過去一年公司業績情況，思考並決策這個調薪問題。嗯，在沒有比較明確的方案之前，我們應該還是繼續做好手上的事情，堅持住本心，要相信公司，相信CEO，相信領導管理層，只要是為公司付出努力並做出成果的，一定會獲得認可的。是金子一定會發光的。”

　　熊總雖然剛開始對顧達權的結巴表現很不滿，甚至準備打斷他，但聽到後面眉頭逐漸舒展，雖然這個答案不算最完美，但是也是替自己做出了回答，“聽到了吧，鄧遠航，這個就是我之前說的格局和經驗，你們顧部長原來也只是一個精於技術的研發專家，但是在我的引導和培養之下，這幾年已經有了很明顯的改變，思維高度也不斷提升。你後面跟著顧部長也多學習學習。顧部長，你也多給下屬綜合能力上的培養，要多創造機會，就像我對你一樣，你要這樣對下屬。”

　　“好的，我知道了。”顧達權硬擠出勉強的笑容，側身對著熊總點頭道。大家看到這樣的一幕，酒桌氛圍已經冷到冰點。熊總也察覺到了，好不容易熱鬧放松的氛圍這麽快就冷下來，這後面的人還會一不小心說出些自己想知道的真話麽?那當然不行啊，於是熊總趕緊岔開話題:“來來，下一個到誰了?”

　　接著站起來的是三組的研發組長，他雖然沒有鄧遠航那麽直接，但也是表達相似的感受:因為公司遲遲未有調薪的計劃，導致很多能力好的程序員繼續觀望的耐心下降，離職的意願逐漸強烈，一般能力的開發人員也有開始擺爛的趨勢，加上因為前期績效考核後有些人離職，導致現在每個人手上被分配的工作量也增加了不少，大家工作的積極性肉眼可見的下降。說道最後就差一句，如果不放出點漲薪的消息出來，大家很快就要跑光了。

　　熊總顯然沒想到自己高情商完美避開的話題又再次被提及，原本還擔心大家不說真話，現在看來多操心了。李知聰看著熊總臉上流露的隱忍不發的煩躁情緒，心中暗暗笑到，自己攢的局，自己定的規則，自己起的話題，現在就別怪大家不給台階下了。要說還是前面開頭開的好，研發組長們也是難得機會能說些真正心裡話，而且還不用顧忌後果，指不定後面還有更精彩的。

　　因為三組現在是薛梓豪負責，負責企銷系統的研發工作，熊總轉頭看了看坐在左手邊的薛梓豪，輕歎一口氣說道:“我能理解你們現在的焦慮心態，但你們是作為打工者，作為員工的角度在看待事情發展的趨勢，如果你們換到公司招聘者的角度呢?其實這就不是一個問題。你們也應該聽說了吧，現在很多大廠在裁員，一個事業部說沒就沒了，裁員計劃直接就是30%起步。這意味著什麽?嗯?意味著，這些從大廠出來的人才會流入中廠小廠，會從純粹的互聯網科技公司流入實業，流入其他企業。那對我們，對你們這些管理層來說，就是很好的機會。金明明，我說的對吧。”金明明配合著點點頭。熊總滿意地繼續說道:“我們輝煌集團，我們信息中心除了績效不好的被淘汰了之外，基本沒有進行裁員，說明在這樣的經濟大環境下，我們的發展還是很穩的，在這樣的公司工作的機會也是很可貴的。但是，那些有想法的基層員工，他們不懂，他們沒有看到現在的社會現實。外面工作其實很難找的，我想在座各位應該都對公司很忠心，所以沒有機會去上招聘網站試著投投簡歷，也就沒有什麽深刻體會。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現在大大小小公司都在控編，他們真的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麽?不一定。就算他們離開了，那空出來的崗位，我們就可以用同等的待遇招到更有能力的人才，現在的環境是非常有利於有招聘需求的企業方，你們可以放寬心，按照既定的節奏推進工作。招聘的事情有金明明在，他背後是集團的人力資源中心，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的。”這次金明明反倒沒有點頭，而是三組組長表現出對熊總觀點很敬佩很認可，並且還起身端著酒杯要敬熊總，熊總也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接著又有幾個組長分別談了談自己管理感受，對公司發展的看法，也算不疼不癢的觀點，熊總並沒有再點評什麽，就連顧達權和薛梓豪的發言他也沒有做任何補充，直到陳磊站了起來。看到陳磊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好像是要憋個大招，果然他引出的話題也是個勁爆款，以至於已經在神遊發呆的知聰忽然就來了精神，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熊總，因為我是在明華市辦公的，所以我現在面臨的管理上的問題和前面幾位研發組長有些區別。大家應該都知道零銷中心上個月完成了一波大裁員，現在論壇裡也時不時會出現關於明華子公司是否會全部回撤的疑問。雖然CEO昨天，公開表示會於下周五給出明確答覆和方案，但是這個事情帶來的潛在可能性在最近一段時間內，還是影響了基層員工的乾活動力...”

　　熊總聽懂了陳磊的意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自己接話道:“小磊哥這說的絕對是心裡話，我真切的感受到了。說實話，關於明華子公司是否回撤問題，我和大家知道的信息是一樣的，最終到底會怎麽安排，還得看CEO和人力資源中心最後拿出的方案。明華子公司是我一手創立的，也算是我的老根據地，所以我也很關心這個事情發展。在座的大部分組長可能沒有什麽感覺，但是部長級別的應該或多或少有所感知，今年我們信息中心的地位其實下降了很多。想必從戰略發布會公布的集團組織架構上你們也看到了，信息中心已經被劃分到了第三梯隊，所以人員上應該不會有擴招。但為了能夠持續支撐來自集團各個事業部的數字化需求，同時還需應對來自集團的不確定性。我最近也是一直在思考方案，所以未來一段時間裡，可能個別部門或者崗位會出現進一步調整，並且今年在系統研發上也會考慮引入一些三方的成熟系統。”

　　李知聰聽完有些想笑，這前後有些矛盾的表達，變相說明了熊總已經猜到明華子公司極有可能發生大變動，但是在官方宣布之前，他必須三緘其口。在說到信息中心的地位這個話題，李知聰更是想要吐槽，自從自己入職以來，就沒有覺得CEO很看重信息中心，雖然大老板知道信息技術對事業發展的助力，但是與各個銷售事業部，與產品研發中心的地位相比，完全不是一個水平。所以大可不必自我煩惱，就算是後勤的部門又怎樣，只要能幫助主營業務部門提升效率達成目標，還怕領導層不重視信息中心麽?反倒是沒事刻意去找CEO匯報些與主營業務無關的項目，甚至試圖與主營業務部門爭寵，才是自取其辱。

　　就在李知聰心中編排之際，測試部的賀棟、趙英傑，產品三組的楊舒也挨個簡短的發表了一下自己的“真心話”。總算一圈人都講完了，熊總心滿意足的點點頭，看看手表，然後舉起酒杯站起身，“來，幹了這杯中酒。”大家見狀紛紛站起身，有些杯中沒有酒的，趕緊找了旁邊的人給借了點，熊總繼續說道，“感謝大家今天一番肺腑之言，雖然我們現在面臨著各種難處，但是我們還是要堅持相信集團公司，相信我們的初心，勇於承擔責任做好工作，帶領下屬穿過寒冬迎來春天！乾杯！”

　　“乾杯！”大家應聲道， 紛紛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各自收拾背包走出了包廂。李知聰看了看時間9點半了，還不算太晚。看了看胡思理，兩人默契的去了趟衛生間，然後直奔停車場。

　　回明華市的一路上胡思理和李知聰又聊起了餐桌上發生的事情，2個小時不知不覺過得很快。自從去年李知聰升職並調任負責產品一組後，因與胡思理是上下級關系，所以經常會一起出差總部，半夜高速趕路的情況也是經常會有。回想這一年多的時光，自己與胡思理在這來回4小時的路程中，聊過工作，人生，家庭，行業，市場，還有公司內的各種八卦，正是因為有這樣上級的存在，出差對於李知聰來說才沒有覺得那麽讓人煩躁難忍。也許今晚就是最後一次和胡思理一起夜路暢談了，忽然就有些失落了起來，倆人都刻意回避了下周五即將公布裁員話題，盡情地吐槽今晚的所見所感。

　　如果自己換一家公司，還能遇到這樣的直屬領導麽?自己會和宏嶽集團的那個面試官構建出這樣友好的上下級情誼麽?李知聰搖搖頭，緣分這種事情誰說的準呢。2年前在離職潮發生前的那次年會的歸途中，自己也曾思考過類似的問題。如果這一車臭味相投的工作夥伴最後只剩下自己了，自己是否也會因為耐不住寂寞而一起離職呢?還能在別的地方找到新的夥伴麽?後續實際發展給出了答案，自己還是選擇了留下，並且結識了新的夥伴，雖然老夥伴們離職後還一直保持頻繁聯系，但並不妨礙自己構建新的合作圈。想到這裡，李知聰淡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