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是最煎熬的,但是這次是例外,李知聰內心希望周四這一天的日子可以過慢點,讓自己再多享受一點這樣無事且安靜的日子。公司內網論壇上對今天上午在倉庫召開的大會進行了全場直播,李知聰掛著視頻在電腦上,整場會議也都很平靜,CEO並沒有點名斥責哪個部門,而是把這樣的問題定性成為公司管理制度的不完善,並且決定建立新的制度流程監督委員會,自己任委員長,由審計中心和人力資源中心兩個部門的一把手分別擔任副委員長,各個相關部門的領導擔任成員,要求在一個季度內圍繞今年公司發展戰略和使命願景價值觀,基於實際情況把各自部門的制度做全盤審查和完善。
聽到對面傳來了張寶偉的自語:“又來這一套,好像每次出個事,最後都是這樣和稀泥。有用麽,能解決問題麽?”
旁邊的小高問道,“你在自言自語說啥呢?”
“我在看大會直播呢?你也看看呢,怎麽一點都不關心公司大事?”
“我忙著呢,哪像你...”小高反擊道。
李知聰笑了,不能說大老板在處理這個事情上的方式不對,可能的確是制度出現了問題。但這些年來只見成立部門沒見公示成果,大家對高管這套玩法已經熟稔於心了,可信度自然會下降。何況現在正是用人之際,短期空降的高管可以走了再招,但是那些佔著山頭根基深的高管們,自然還是要再給機會的。
大會一直開到中午才結束,剛吃過午飯,池星鬥就出現在了明華辦公區,一年前池星鬥還是信息中心的人事經理,因為人力資源中心HRBP的輪轉制度,剛好今年輪到他負責硬件研究院。池星鬥的出現算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他本就是個社牛,在任期間也為大家爭取了不少加班福利,所以一直都很受信息中心的程序員歡迎,加上現在時間點很特殊,連陳磊都放下還在打遊戲的手機,和他攀談起來。池星鬥自然什麽都沒有說,隻說是例行公事,每個月底都會來明華子公司這邊辦公幾天,協同樓上行政一起處理下事情。聽著就像是委婉的托詞,大家也不好再問,轉個話題開始探討最近的社會熱點,閑聊了好一會才結束。
當池星鬥路過產品一組的時候,大家也客套的和他打了個招呼,待他走後,就聽張寶偉開始發表觀點了;“我賭5毛,池星鬥一定是為了準備明天裁員面談而來的。他們硬件研究院的節奏真的快,羨慕!”
“不用羨慕,明天我們也會一起被談的。睡午覺吧!”小高起身關了辦公區的燈。
到了下午,李知聰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來顧達權說莫效淵想要跳槽,正好無事就給他發了消息。
“效淵,最近怎樣,上周五去總部沒見到你,聽權哥說,你想跑路了?”
沒想到對方很快就回復了,“我想了好久了,忍了好久了,這不是還沒找到合適的麽,不然早跑了。你那怎樣?”
“還能怎樣,你們應該都知道的吧,明天應該就知道最終結果了,大家都在這昂著頭等著呢。”
“難怪,本來下午要開部門規劃會的,我給權哥整了半天的PPT,他突然就說先不用了,我還疑惑呢。”
“嗯?所以他們沒在開部門規劃會?”
“對啊,上午開完大會回來,熊總就把金明明,還有權哥、豪哥都喊去辦公室了,噢,還有胡思理。”說著效淵抬起頭又瞥了一眼熊總辦公室,“他們到現在都還沒出來。
” “我瞅著上午的大會的直播裡,也沒有責難系統的意思,難道又出什麽事了?”
“我估計啊,應該就是為了你們明華子公司回遷的事情,唉,羨慕你們啊!”
“別著急羨慕,還沒官宣呢!而且現在這經濟情況,工作也不好找,你好歹還有條後路,我們這樣就只能背水一戰了。”知聰明明已經開始激動了起來,但還是在文字上努力控制住情緒外漏。
“也是,東耀市這邊合適的工作真不多,我還找了之前跳槽的同事幫忙內推,可惜人家暫時沒有合適的崗位。我還在繼續在這裡熬著,回頭權哥一走,你一走,我連吐槽的人都沒有了。”
“再熬熬,不要輕舉妄動。你現在是一家之主,怎麽也得找到個比現在好的工作才能走,不然還不如繼續在這裡待著呢,畢竟熟悉的環境,也方便請假照顧你家人。”知聰安慰道。
“是啊,現在有家有口了,不能說走就走了。還是年輕好啊!”
“別說,現在年輕人也不容易,沒有經驗找工作也各種被壓價。”知聰發完這句後遲遲沒收到效淵的回復,想必是又被人找了。自從效淵當上組長之後知聰與他聊天的時候總是會突然消失,大部分都是因為效淵有事,他這個組長當的太辛苦了,雖然他嘴上說會為了家庭堅持住,但是他年初體檢的時候,查出了好幾個指標異常,還找知聰分享自己的人生感悟,覺得沒有必要為了工作獻出健康。也許現在有了孩子又有新的人生感悟了吧。想到這裡,知聰輕輕搖頭笑了笑。
李知聰一夜好夢直到鬧鍾把自己叫醒,打開手機想看下今天天氣,發現有一條未讀微信,是昨夜凌晨吳來仕發的,四個字“就在明天”。李知聰心想,搞得神神秘秘的,又不是地下黨傳暗號,有話直說好了。
到了公司,發現吳來仕出奇的早到了,站在陳磊旁邊,身邊還有其他幾個人在閑聊,見知聰來了,趕忙招呼道;“我昨晚給你發的微信,看了麽?”
“看到了,啥事啊?”
“走走,換個地方。”說著老吳指著上面。
露台上,老吳打開煙盒給陳磊遞了一支,陳磊熟練的點燃並把打火機遞給了老吳。李知聰是不抽煙的,所以就靜靜站在一盤看著他倆問道:“台子都搭好了,你們可以唱戲了。來吧。”
“別急,讓我們吸兩口鎮定一下。”陳磊說道。
“有什麽大事讓兩位大佬都慌了陣腳?”
“我昨晚接到消息,要裁員了,就今天。現在熊總、金明明、權哥、薛梓豪、賀棟都在來明華的路上了。”老吳做出一幅很悲壯沉重的神情。
“這次是來真的了?”知聰確認道。
“絕無半點虛言!我的消息你還不信麽?唉,我們馬上都要失業了...”
“那你們還在這抽煙?如果他們現在已經出發的話,11點前就會到公司,還不趕緊把電腦備份一下,萬一今天直接簽字走人呢?”李知聰想起了樓上第一波裁員的情形。
“對吼,趕緊趕緊。”說著三人快步下了樓。
等知聰回到工位上,下屬基本都到了,神情有些緊張也有些期待。遠遠的看到胡思理辦公室的門開著,想來胡思理昨晚就回明華了。李知聰一邊備份電腦中的文件,一邊等思索著胡思理是否會出來和下屬們說些什麽,比如昨天他在總部到底發生了什麽,比如待會裁員面談要注意什麽,若發生衝突要怎麽處理。比起知聰,張寶偉反而顯得更焦慮,一會撓撓頭皮錘錘桌子,最後實在沒忍住,起身往胡思理辦公室方向走去。不一會又跑了回來臉上帶著失望的怒氣,“金明明他們都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胡思理都不出來和我們說兩句,真的是,就知道說什麽‘等會你們就知道了。’哇!哇!哇!難道他是決定去東耀市追隨熊總麽?不管我們死活了麽?”
“這不就等於說了嘛。”小高吐槽道,“言下之意就是默認他們已經來了,一會到了就要面談了。你是希望他能給我們說什麽?讓他帶領我們聯合起來向金明明要求提高賠償金麽?”
“那他至少說下會不會讓我們今天立刻就走人吧,我還沒找好工作,他們不能這麽對我!”老張突然表現的有些慌亂,又開始說出這般巨嬰言論,大家都不禁笑了笑。為啥就不能這麽對你了,為啥就得給你特殊待遇了,幾天前是誰趾高氣昂地說肯定會比大家先找到工作的,還有當初績效考核時說出那番拉踩話時的自信呢?
不知不覺就到了11點,總部的裁員大隊出現在了明華子公司的辦公區,李知聰挨個認了下,以金明明為首的4人人事團隊,顧達權、賀棟等幾個長期出差在總部辦公的管理層,想必他們也是在本次裁員名單上的,意外的是熊總居然沒有來。
金明明帶著人事團隊在辦公區轉了一圈,和大家客套的打了招呼,然後走進了一個大會議室內。隨後包括胡思理在內的幾位部長也進去了會議室,10分鍾後,除了胡思理,其他的部長都走了出來,大家已經無心工作,都昂著頭觀察著會議室的一舉一動。李知聰釘釘上收到了胡思理的消息:“來會議室下。”原來,自己是第一個。
走向會議室的路上,李知聰感覺到背後投來的無數目光,小高小夏他們還做出加油打氣的姿勢,明明是去聽即將解放的好消息的,怎麽整的像是為了大家先慷慨就義的送別氛圍,原本還有些緊張的情緒瞬間放松了下來。
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正對面坐著胡思理和金明明,另3位人事經理刻意坐的有些遠,看樣子似乎是胡思理和金明明和自己主談,那3位是旁聽。待知聰坐下,金明明便開口了:“知聰,我們找你來的原因想必你也能猜到了吧。是這樣的,根據集團戰略發展調整,明華市子公司要全部回遷到總部,也就是這裡不會再有辦公處了。也考慮到你在集團工作了這麽久,做出了這麽些貢獻,而且集團今年乃至後續的發展還是需要像你這樣優秀且專業的人才,所以我們希望在這次變動上,你願意一起到總部辦公。當然待遇上不會因為換城市就發生變化,還是保持現有的水平,並且集團還提供兩千元的搬家費,以及總部員工公寓的兩個月過渡期住宿。”
李知聰點點頭,心想,都這個時候了還要玩套路,明明知道自己的情況連長期出差都接受不了,難不成還真覺得自己會同意去總部?莫不是背熟了準備好的官方說辭,生怕給員工鑽了什麽漏洞?還是自己問吧,“那,如果不願意去總部呢?”
“如果不願意去總部,就要終止勞動合同了。這次CEO特批了賠償金方案,會給你們1-2個月的交接時間,並按照你在公司工作的工齡年限給予賠償,此外,還會有額外的一份情誼金,希望你能在最後的時間裡認真交接工作,也感謝你們這麽長時間對集團的付出。”
對李知聰來說這個賠償金方案是符合預期的,公司願意按照法定的規則和平結束合同,不用自己為了維護法定權益而各處收集證據,與他們鬥智鬥勇對簿公堂,也算是為彼此留了個體面了。“我需要現在回答你麽?”李知聰問道。
“不用,下周一在釘釘上回復我即可。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畢竟也是關系到你的未來發展,慎重做決定。你還有其他問題麽?”金明明看了下手表,似乎想快速結束談話。
“我沒有了。”
“好的,那你叫一下張寶偉到會議室來。”金明明說著側頭看了下另外3個人事經理。李知聰從會議室推門而出的時候,兩位人事經理也跟隨著一起走了出來。走回工位的路上遠遠的就看到了大家殷切的目光,李知聰笑了笑,對著老張說了句:“張寶偉,他們喊你去會議室。”抬起手指了指背後方向。老張立刻送椅子上彈起,整了整褶皺的T恤,順了順頭髮,快步與知聰擦肩而過。
還沒回到工位,大家都迎了上來,心急的老吳先問道:“快說說,怎麽樣?開的什麽條件?要不要錄音?”
看到老吳隨時準備戰鬥的樣子,知聰忍不住笑道,“沒那麽誇張,公司開的條件還不錯。和樓上第一波差不多,給兩個選擇,去總部或者離職。離職給N+1,1-2月交接時間。”聽到這個條件,大家都紛紛舒了一口氣,點點頭心滿意足的回各自座位去了。
待大家散去,一旁的小夏問道,“聰哥,你有問情誼金給多少錢麽?”
“沒有具體問,聽金明明的意思應該是1個月。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等會進去的時候,再詳細問問。”
“交接1-2個月時間,是不是有些長了?真的要交接2個月?”小范問道。
“你是已經找好工作了?”知聰開玩笑道:“別擔心,按照我的推算,最多一個月。如果真的要2個月,賠償金的數額會增加不少,因為這裡有不少人是8月份入職的。資本家們都是很精明的。”
過了好一會,老張都還沒有出來,小高疑惑的問道:“你們有沒有覺得老張去的時間有些長,莫不是有什麽情況?”
小高這麽一說知聰也不免有些奇怪,“我有去了這麽長時間麽?我自己感覺進去也不過5分鍾的時間。”
“差不多。噢,老張出來了。”小高說道,大家從工位上抬頭,等待著老張點名下一個,“小范,會議室。”小范趕忙站起身,看了眼大家,隨後向會議室走去。
“你怎麽去了這麽久?”小高不等老張坐下就立刻追問道,這一問讓老張臉色更難看了,相比李知聰回來時的如沐春風,老張臉色就像聽了噩耗一般的鐵青。
“多問了幾個問題。”老張搪塞了一句。
“你問了什麽問題?”小高好奇的看著老張,難道他還有別的辦法撈到更多的賠償金?
“沒啥。”老張拿起水杯走開了,留下李知聰、小高和小夏疑惑地看著彼此。
另外兩個人事經理在另一個會議室內也同步開始了裁員面談,由於賠償金條件已經是公開的信息了,排在後面面談的人節奏越來越快,到了12點只剩不到10人沒有溝通了。微信上江景和殷劍榮也發消息來打聽賠償金的方案,說是他們要等段總下午來了才會進行面談。
午休剛過,老吳就悄悄跑來知聰的工位,神秘兮兮的拿出手機給知聰看,上面是半小時前熊總給老吳私發的釘釘消息:本次子公司回遷實屬集團迫不得已的整體安排,希望你能理解。信息中心正值用人之際,希望你能選擇留下,繼續和我們一起並肩作戰。“你說熊總給我發這個是啥意思?”
李知聰勾了勾嘴角,刻意捏了捏聲音說道:“還能啥意思,覺得你是個很優秀的人才,很器重你,舍不得你走,希望你留下,去總部和他一起繼續奮鬥。 ”
“你有收到麽?難道就我收到了?”老吳兩眼瞪得賊大,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知聰,“這麽看得起我?那還給我績效不合格?還給我申訴失敗?”
“我反正沒有收到,熊總是不會給我發的。”因為上次博弈之後,他和金明明都知道,自己是連出差都拒絕的人,怎麽可能去東耀市長期辦公,與其在自己這兒碰壁不如去拉攏別人。
“我滴乖乖,難道真的是看重我?連你都沒有挽留,我不信,我再去問問別人。”看著老吳還真的相信了,李知聰頓時覺得有些可笑。樓上段總好歹還會來一趟明華,就算想要挽留也是當面說才會顯得有誠意,難不成員工會因為領導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改變自己這麽重要的決定?特別還是現在馬上就要散夥的情況下。又或是熊總壓根就不覺得會有誰願意留下,只是按照公司安排客套的例行公事?李知聰搖搖頭,不論是哪種,與自己都無關了,想這些作甚。
到了下午4點多,金明明他們已經順利完成了全員面談的任務,趁著下班高峰期未到坐上了回東耀市的車。這層樓裡,除了少部分人之外,大家都有一種如釋負重的松弛感,從這一刻起,那些聽著覺得扯淡又無法拒絕不做的遺留項目,那些每天發在系統支持群內像是為了來吵架泄憤的刁鑽問題,那些剛剛複製過來還沒仔細看兩眼的代碼,都和自己不相幹了。窗外漫天的霞光暈染了羽毛形狀的雲彩,李知聰看著有些入迷,卻又有些遺憾,以這般悠閑的心境欣賞著美好的景致還能體驗幾回,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