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胡思理請假了，因為家裡長輩生病了，需要陪同去醫院，但還是叮囑李知聰重新調整下零售中心今年的項目規劃，特別是需要把之前他們有提到過的一些遺留小需求都融合進去，再約殷劍榮他們明天一起開個會商討一下。李知聰自然是明白上級的意思，一定是熊總催了胡思理，昨天剛開完的會，恨不得今天就能看到我們調研出來的一線反饋的問題結果，明天他就可以拿著整理出來的精美PPT去找大老板匯報，後天就可以收回自己“曾經的地位”。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李知聰手上的事情那麽多，真要好好安排調研工作，光調研計劃就得寫上3天，所以他準備把過去從業務方那裡收集來的優先級低的需求先整合一版，表示領導安排的工作有在開展，也算是個交代。

　　說乾就乾，翻了翻自己與江景的對話中的歷史文件，又查了查郵箱，把過去一年過濾掉的需求都列在了一張表中，然後按照模塊進行劃分，又按照自己的理解定義了優先級。等材料整理好的時候，已經到下午4點多了。想起來還沒約殷劍榮和江景的時間，趕緊給江景打了電話，沒想到他倆今天也都請假了，所幸明天他們都會正常來公司。

　　掛了電話，知聰有種錯覺，好像只有自己在認真上班，而零銷中心的人已經提前在做拿賠償金的準備了，心態上早已完全放飛。抬頭看看自己的組員，除了張寶偉之外，其他人都端坐在電腦前，這時張寶偉回來了，他一臉眉飛色舞的樣子，壓低聲音說道:“我和你們講，我剛去了旁邊的硬件研究院，他們上午收到了通知，說周五人事會來明華談裁員的事情。看來這事已經板上釘釘了。”

　　消息一出，小高，小范他們突然來了精神，幾人坐在一起聊了起來。小范問道，“那我們怎麽還沒消息，會不會我們不在這一批裡?還是我們真的要等到周五。”

　　張寶偉拍拍胸脯說道，“不可能，連硬件中心都被安排了，你難道還覺得我們比他們更重要?更難招?可能是我們太不重要了，所以都不需要提前打招呼了。”

　　“那他們有說怎麽賠償麽，會和樓上零銷中心第一批裁員的待遇一樣麽?”小高問道。

　　“這個他們沒說，估計他們也都不知道，得等周五人事來了才會正式公布吧。別想太多了，還是趕緊準備準備簡歷吧。”老張拿出手機炫耀道，“看，我把市面上所有招聘軟件都下載了，我肯定比你們更早找到工作。”這話把其他人都說笑了，知聰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笑起來，就當老張是在開個玩笑吧。

　　這個玩笑也喚醒了知聰，其他人已經開始進入要裁員的狀態裡，而自己即便之前有著迫切的渴望裁員，即便現在已經知道裁員即將來臨，但是好像心理上還覺得自己可以在輝煌集團再乾上一年又一年，就要說再見了，就要畢業了也不過是腦海裡幻想的一些畫面。

　　該轉變想法了，該調整狀態了，該認真開始找工作了，李知聰，你休整了這一年也夠了，現在你沒有退路了！

　　次日上午，李知聰剛到公司就看到胡思理辦公室們開著，心想領導來的還挺早，打開電腦把昨天準備好的項目規劃材料拿出來再複查一遍，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做項目規劃了，最後一次和業務部門開會了，善始善終吧。確定基本沒啥問題了，李知聰把材料發給了胡思理，靜靜等等對方的回復。釘釘上顯示胡思理已讀了，但是一直沒有消息，

因為他在參加部長的日會。　　由於一周前審計中心在東耀市郊區的一個退回倉庫內發現了大量閑置庫存，其中還發現了3年前就已經暫停項目的包裝材料，此事情節確實嚴重，審計中心上報到CEO後引起了高度重視，一時間各個銷售事業部、貨品中心和物流中心的一把手都很緊張。這才是審計中心抽查的第一個倉庫，此事一出，抽查肯定會變成普查，誰也沒法保證後面還會查出什麽飛來橫禍。抱團的高管們很快想到了常用的借口——系統的庫存數據常年有問題，這才導致他們對這部分庫存毫不知情。所以這個鍋先甩到了信息中心的頭上，本就自認為地位下降的熊總現在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覺得自己隨時要被乾掉了。因為兩個月前，和他差不多年份入職的兩個高管悄無聲息地就從通訊錄裡消失了，直到幾天后公關部出了個簡短的通報就算結束了。

　　為了自證清白，熊總此前已經安排薛梓豪、顧達權和莫效淵就庫存準確性問題做了專題研究，並準備好了PPT材料，一直想著約CEO的時間進行專題匯報。但是約了幾次都隻從秘書處那獲得暫無時間的答覆。直到昨晚靠著莫效淵的多方打聽才知道，CEO已經讓公關部和審計部組織周四在那個事發的倉庫組織問題複盤的專題會議。這個消息讓熊總幾乎整晚都沒有睡好，一大早就拉了各個部長在日會上討論應對措施。

　　相比熊總的慌亂，其他部長們都覺得自己領導小題大做了。這兩年來雖然庫存偶有不準的情況，但都是因為倉庫作業人員沒有嚴格按照規范標準操作，導致庫存數據出現了差異，並且審計部此次查出來的廢棄品在系統裡都是有對應庫存數據的。只有對系統完全不了解的人才會說出是“系統問題導致的”如此推卸責任的話。

　　但是，熊總完全不這麽認為，“你們還不了解那些高管麽?他們自始至終都不認可系統的價值，出了事只會說是系統的問題。現在最關鍵的是大老板的態度，如果明天的大會上他直接公開質疑系統，我該如何自處，你們也參會的，你們到時候如何自處，如何自證清白?難道靠著這些頁面的上的數據截圖?啊?我一直和你們說，不要陷入系統思維！代碼思維！你們怎麽都這樣呢?我要商業思維！從業務角度的思維去證明不是我們問題！”

　　熊總近乎在吼了，但是迎接他的依舊是一片沉默，大家僵持了一會後，熊總總算平複了情緒然後自己又開口了:“行了，這樣，薛梓豪，上次你們寫了份PPT，把他拿出來再改改，晚些時候，我們再過一遍。莫效淵，你去再打聽打聽明天CEO到底要說些什麽，他的材料肯定也是秘書處寫的，這個時候至少主題已經定了。就這樣吧。”說著熊總就結束了會議。

　　遠在明華的胡思理掛了語音電話，盯著電腦發了會呆，手上摩挲著降壓藥瓶蓋，釘釘上收到一條新的消息，是李知聰在詢問自己項目規劃文檔的事，並提醒自己下午2點和殷劍榮他們開會。看了看時間，都已經到11點半了，一個早上就沒了，真快啊，真累啊。

　　到了下午2點，李知聰早早的調試好了會議設備，和胡思理坐在會議室裡等著殷劍榮他們的到來。“領導，我一會就把文檔上的項目挨個過一遍，然後看他們的想法。這樣可以麽?”李知聰問道。

　　“可以。我也簡單準備了一份關於用戶調研的計劃，等會你說完我也來給他們介紹一下。”胡思理說著抬起頭視線看向知聰的背後，是殷劍榮和江景進來了。

　　剛進入初夏，他倆已經穿的像是要去海邊度假的風格，手上各自一手拿著奶茶，另一手還拎著個外賣袋，連電腦都沒有帶。榮哥看到胡思理和李知聰詫異的神情不自覺的笑了起來，“怎了你倆?來，江景。”說著對江景示意了下，江景從外賣袋裡拿出兩杯奶茶，分別遞給了胡思理和李知聰。榮哥自己則從外賣袋中拿出一份華麗的壽司拚盤，“為了和你們開會，我專門趕回來的，午飯都沒吃，理解一下哈。”

　　“你從哪裡趕過來的?”李知聰問道。

　　“從家裡。”江景笑嘻嘻地幫忙回道，榮哥對著江景擠了下眼睛表示認可給力。

　　李知聰雖然對樓上零銷中心的散漫已有心理準備，但是真看到這番場景還是有些驚訝的，回頭看看胡思理，他也是差不多的難以理解。

　　“你們別這麽大驚小怪的，要講啥，現在就開始吧。”榮哥用筷子指著電視大屏說道。

　　李知聰打開文檔開始挨個介紹需求，“基於你們之前給出那版項目計劃表，我又把過去你們提過的但是因為優先級低被擱置的需求進行了整合。周一熊總認為我們在需求調研方面做的還不夠好，希望我們多重視，所以我們後續也會開展圍繞你們一線員工的調研。這個等會胡部長會給你們介紹。我們先看下我這裡整理好的部分，因為都是過去提過的，我就簡單過一遍，你們認為不需要的可以直接打斷我。那我現在開始了...”

　　“等下，你們知道周五會宣布明華子公司回撤的事情的吧?現在和我們對這個，我怕到時候交接你可能還得再說一遍。”榮哥說道。

　　“你們已經確定要回去了?”知聰問道。

　　“八九不離十了。”江景回到，榮哥在一旁微笑著點點頭。

　　李知聰看向胡思理，只見胡思理面無表情的說道:“還沒正式宣布，就先過一遍吧。就算要交接，到時候可以直接給確定材料。”

　　“行，那就過吧。”榮哥放下筷子收拾餐具，他已經吃完了一盤壽司，一臉滿足。

　　既然知道現在確定的內容也不作數，李知聰反而更覺得輕松，於是對著表格快速的過了一遍，中間除了幾個江景表示的確沒有做的必要，其他的都沒有說話。

　　接著胡思理把他的調研計劃也介紹了一遍，並表示希望下周能約5個左右的一線人員進行問題調研。

　　“約也能約，就是可能有些難度，自從第一波裁員之後，現在一線的人員有的來了明華，有的去了東耀，還有的人還在原辦公地。而且大家都在等周五的官宣，我這周給你定了人，下周可能人家就要離職了。”榮哥有些為難的解釋道。

　　“那要不約確定不會離職的，就是願意回東耀的那部分人呢?”胡思理不放棄的問道。

　　“兄弟啊，不到最後時刻，大家都會搖擺，之前那些信誓旦旦要跟著段總一起回總部的，最後呢?”說著榮哥擺擺手，但看胡思理如此堅持，隻好建議道:“或者這樣，我給你約幾個負責江南區域的一線銷售經理，他們就算會走，應該也不會那麽快。不過江南區域業績一直比較好的，所以經理們的脾氣也比較大，我們一直覺得上次的投訴就是豐州辦事處的某個人發的。所以到時候和他們直接對話，你們不會介意吧。”

　　“不會介意，要真的是他們投訴的，反而還能快速對症下藥解決問題。”胡思理很歡迎這個方案。

　　“那好！江景，你回頭列個名單，然後發個郵件提前通知一下，再拉個群。”

　　“好的。”江景回道。

　　“還有個事，我聽說明天CEO組織了一個大會，在總部，你要參加麽?”胡思理問道。

　　“我有兩天沒來公司了，沒人通知我這個。你知道麽?”榮哥轉頭看向江景。

　　“我早上聽塵哥有提到一嘴，說他明天要去總部開會。”江景回道。

　　“知道開什麽會麽?”胡思理問道。

　　“好像說是在什麽倉庫翻出來了一堆臨期的庫存，其中有零銷中心的一部分，不過好像也不多，說都是知道的，年前就統計了報給段總了，年後來還複盤了。”江景解釋道，“這個會影響很大麽?我看塵哥好像有些不大願意去的樣子，覺得小題大做了。”

　　“小題大做...也是，和現在在其他幾個倉庫堆積的即將臨期的貨比起來， 這部分可能真的不算啥。”榮哥冷笑道，“今年從過年前就開始煩惱年後清庫存的事情，還遇到了庫存分家，貨品們估計都整麻木了。我看啊，你塵哥估計就憋著一口氣等周五呢！”

　　到這李知聰也算聽明白了，早上胡思理辦公室裡開的讓他到下午都神色恍惚的會，還有明天他會去總部出差，以及面對榮哥和江景這般篤定要裁員的態度，表現出來的默認，都在證明著其實他已經知道信息中心也要裁員了，但是他還能保持這般沉著冷靜，像無事發生一樣繼續推進工作。

　　胡思理沒有在意到李知聰的走神，而是自顧自地給會議進行了總結:“那今天就這麽多了，我就等江景拉群了。還有，知聰，你把剛剛他們提的那幾點也都補充在表格裡，然後補充到我剛剛發給你的PPT中。下班前給我就行，我明天下午開部門規劃會需要用到。”李知聰點點頭，大家就散會了。走出會議室，看著殷劍榮和江景愉快的背影，知聰輕輕舒了一口氣。

　　從開始有裁員傳聞到今天，自己與他倆私下交流了多次，從起初至少還會再乾一年，到段總決定不回總部了，再到第一波裁員，又到第二波應該是年底，真真假假的消息折磨了大家許久，想努力做點有意義的事情，但又怕自己在白費功夫，遇到問題想徹底解決，但乾活的人總吵嚷著沒有必要如此麻煩...

　　這樣什麽事都做不好做不了的煩躁日子就要到頭了。也許正因為馬上就要塵埃落定了，大家變得都很平靜，平靜的等待時間流失，等待親歷後天那個大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