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並不古老的歌謠中唱道:
十五月亮爬上堂,照入廊,正中央,
四四方方一間房,沒有窗,平平躺,
叮當一聲響,公雞跳上牆,黑貓爪子真鋒利,雞毛撒一地,野狗撿正忙。
黑井蓋,結冰霜,
裡頭有個大月亮,
對月理花妝,照水梳發忙,
再看那間窗戶裡,酒杯兒撞撞,誰來理我這白發蒼茫?
紅墨兒潑在白布上,幾點梅花香,
烏鴉倒掛在懸梁下,呱呱叫正響,
滿地冰晶碎,下腳撿地方,
歎一聲,酒正濃,夜花香,一個都跑不掉,這間屋子沒有窗。
“歎……一聲……酒……正濃……”長長的河岸邊,扎著馬尾的男人端著掉漆的牡丹花陶瓷缸正在路邊刷牙,只聽見他呵忒一聲,吐出一口濃密的牙膏沫,誰知被早風一吹,落到了正從河邊拎水的王大爺光禿禿的腦門上。
王大爺擦了一把禿頭,罵道:“你個臭小子!一天天的不乾點缺德事你就渾身被虱子咬是不是?”
“這話就不對了,我又不是故意的。”男人一本正經地反駁,灌下一大口水咕嚕嚕漱個不停。
王大爺露出一副無奈的神情,拎著半滿的水桶擦身而過跨上青石台階時,這份無奈中又多了幾絲真情實感的厭惡。
此時正值晚冬時節,放眼望去整個世界只剩下灰敗之感,尤其是這沒出太陽的早晨,氣溫很低,壓得路邊的枯樹更沒了生氣。男人甩了甩牙刷上剩余的水分,深深看了眼河對面,這才趿著一雙人字拖,甩著發紅的腳丫子一溜煙鑽進路旁的黑瓦屋叢中去了。
這片瓦房屋簷很低,結著短小的冰棱子,他伸手掰下一根拿在手裡,感受著那股清冷滑溜的觸覺。誰知腳下的青石板面兒太光,他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自家門前。
冰棱摔在地上碎成冰粒子,他一腳踢開那堆東西,微微彎下頭才進了自家門。
一進門,眼睛頓時染上了色彩。堂屋牆壁上繪有淡藍色的蓮葉荷花,旁邊貼著一張五彩斑斕的神仙畫,從道教三清到哪吒三太子應有盡有,也不知是按照什麽規則上的神仙榜。除此之外就是數不清的紅色錦旗,左不過是‘有求必應,心想事成’‘神仙有靈,保佑平安’之類的話語。
靠牆立著一排供桌,當中一張雙層桌上鋪著帶流蘇的黃布,整齊擺著兩層神仙陶瓷雕像。只見泰山奶奶立在左,東嶽大神守在右,當中兩尊女媧像,手持拂塵與寶鏡,兩邊更有小財神,僅有大仙一半高。
底下則不同,當中一枚六角鏡,雕龍畫鳳去邪祟,玉帝王母莊嚴相,太上老君胡須長,觀音手中飛楊柳,地藏菩薩持金槍。
右側的小桌上還有一尊木雕持蓮觀世音,左邊擺著城隍爺爺奶奶的牌位和關二爺。屋子中央的一張方桌上等距擺有六套白瓷蓋碗茶杯,茶杯前的桌子上有一尊金黃色的香爐,此時只剩下一把香根插在爐灰中。右側還有兩隻蒯去皮的大葫蘆,像是修道之人背在身後的收妖法器。
這幾日小雨纏綿不退,陰冷濕寒,為了取暖,方桌前正燒著煤爐。低矮的躺椅上,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子正佝僂著腰在鋁製燒水壺上隔空烘手,雙腳也緊緊貼在煤爐子外沿。
“奶奶,別離得太近,等會水開了熱氣噴到你怎麽辦?”男人快步走來,將長長的壺嘴轉了個方向朝向門口。
“我聽見水滾的聲音就會往後靠的呀,
又不是老糊塗了!”老人癟著嘴嘟囔,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掃過男人的腳,頓時嗓門大了不少,“你又穿涼拖鞋了!大樹枯老根先敗,人到暮年腳先衰,跟你說了幾百次了怎麽就是不聽話呢?” “什麽?你說什麽我聽不見,我這耳朵起繭子了……”男人伸出小拇指塞進耳朵裡,作勢掏著,見老人氣得臉色紅潤,顫巍巍站起身四處張望,又問道:“奶奶,你找什麽呢?我幫你找啊!”
“我那根討飯棍呢?你藏到哪裡去了?”
“別別別,我去穿鞋還不行嗎?好好的找討飯棍做什麽呢?”男人扶著老人重新坐下,恰好此時燒水壺的蓋子被白花花的熱氣頂得飛起來,他說笑著為老人裝了熱水袋,又找出一條厚毛巾包裹好才放進老人懷裡。
“趕緊去裡屋換上棉鞋,就是我新鉤的那雙紫紅色毛線的,放在你床底下了。”
男人滿臉笑容應著老人,乖乖去臥室換鞋。忽然又想起一事,大聲問道:“對面的那個老奶奶,是不是……就在這兩天了?”
“哪是這兩天啊,就是今天!作孽喔……”
他坐在床上,左腳的鞋子穿進了右腳上卻渾然不覺,隻呆著一張臉看向窗外,霧蒙蒙一片什麽都瞧不清楚,他歎了口氣,低頭看腳,費了老半天工夫才注意到鞋子穿反了。
他一邊換鞋,口裡故作輕松地說道:“反正,又不是我們的錯,您只是做了該做的。”
等了半天,堂屋裡也沒人回應,男人急忙走出去,這才發現老人已經閉上了眼睛,熱水袋從毛巾裡滑出來,掉在了躺椅邊的地上。
他探了探老人的鼻息,這才松了口氣,撿起熱水袋重新包好,放到老人腿上。躺椅吱呀呀晃動著,他心底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來由的不詳預感。
這一天,河對岸巷子裡的某戶人家正在辦一件大事。
這家的老人突然去世了,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那時,她躺在床上,費力地吸氣,恨不能將肺管子抽出來伸到窗戶外頭去。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她腦子裡忽然閃過這個念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身邊圍著一群女人,她看不清,但能聽出來她們的聲音。
她的親女兒離得最近,一直握著她的手。她的兩個兒媳婦一會進來,一會出去,十分吵人。
“老衣準備好了嗎?遲了就不好穿上了。”她聽見女兒說話,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快死了。
睜著黑蒙蒙的眼睛,視線裡只剩下極小的一塊亮,在右邊眼角的拐拐裡,她瞥見了放在床邊桌上的那張黑白相片。
是個老頭子的證件照,那人眉毛很粗,硬扎扎的擱在狹長的眼睛上,看上去非但不凶,反倒有幾分卓秀。
現在我也要去找你了,去山裡找個洞。老人這樣想著,身體忽然熱起來,一陣水汽包裹住她,托著她緩緩升到半空中。緊接著,一陣哭聲響起,整齊劃一,像是彩排好的一樣。
幾個滿頭銀發皮膚黑黃的老年人聚在一起,用皸裂粗糙的手指抖開一疊白色的土布,思量著什麽。有人拿來一把家用剪刀,一個臉上有黑斑的老人覷著眼瞅著,又比劃了一下,在土布上喀嚓兩下,帶出來幾根白色的絲線。
“去買一把新剪刀來,這個不行。”
有人應聲而去,快步返回。
嘩啦啦裁下一塊三米來長、兩米多寬的土布,綁在手腕粗細的竹竿子上,架在堂屋兩側的牆壁上。
卸下半扇大門平放在地上,黑斑老人在木門的四角都墊上黃表紙,以維持平衡,見不再晃動,這才滿意地點著頭。
女人們給過世的老人擦洗身體,梳好頭髮,換上滿是壽字的老衣,套上黑布鞋,戴上小圓帽,左右仔細端詳著,這才開始抬人。
老人被安置在穩穩當當的門板上,這叫‘下停板’。
她安靜地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有人在她後頸下墊了一疊卷起來的黃表紙作枕頭, 她更舒適了一點,臉上的表情似乎更加柔和。
她看見女兒拿著她常穿的那雙單薄的網鞋放到了土布前的地上,很快,又有人找來一張板凳,架在網鞋正上方。
接著,她眼睛一暗,臉被黃紙蓋上了。
女人們聚在一起選照片,男人們聚在一起抽煙,商量著該如何布置靈堂。他們臉上各有各的神情,暫時還不用表演傷心。
跟各家親戚報完喪後,冰棺也及時到了。長子抱頭,長媳抱腳,老二老三托著老人腰部,一齊使力,將死去的老人抬進了棺材裡。為了防止‘熟睡’的老人晃動,他們又在棺材四周嚴嚴實實塞滿了折疊好的黃紙。
最後,他們口中念叨幾句聽不清楚的話,正了正蓋在老人臉上印著紅戳的黃紙,啪的一聲合上了棺材蓋子。
這天剛過雨水,大地尚未複蘇生機。南方的冬天,陰冷刺骨,只有太陽出現時,人們才會眯著眼睛縮著身體站在門口取得片刻的暖。
今天,這裡要舉辦一場葬禮。
黑白照片旁燃著兩根香燭,這叫照明燈,傳說人死之後將處於一片混沌之中,在牌位兩旁點燃燈火可為死去的人照亮一方天地。而棺材下放置的油燈則不同,這叫引路燈,將會化為死者手裡的燈籠,引著老人順利進入地府。
如今靈堂已經搭建完畢,那塊四四方方支起來的土布被當做孝帷,隔開了牌位跟棺材,也隔開了孝子跟孝女。孝子站在大門口接待來賓,孝女躲在孝帷後趴在棺材上大聲哭泣。
而那隻貓,是在傍晚時分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