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仁道的許可下,栗卡終於得見在19層定居的其他人——
“我是賀滿。”坐在輪椅上的女人最先開口,之前在電梯裡的一面之緣讓她在這群人中大概是最對栗卡有好感的。她把碎發撩到耳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膚色有些病態的蒼白,臉上歲月的痕跡說明她已經不再年輕,但較小的骨架和姣好的五官讓她看起來仍然像個青年。
自我介紹了一句之後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拘謹地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而旁邊那個一看就是外國人的金毛看起來準備說點什麽,還沒等栗卡開口,他先熱情地伸出了手,“大衛,David-Johnson。之前是個半吊子計算機工程師,在中國待了十幾年了,不過現在是無業遊民。”
口音相當本地化,本地化到她有點難以把他那副長相和聽到的話聯系起來,麥金色濃密的薄薄一層剪得很短的頭髮,淺藍色的眼睛,皮膚不算白皙,但可以看出明顯是曬得有些發紅的白種人特征,已經微微有些體脂快奔四的樣子,戴著副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確實一副程序員樣。
“栗卡,24歲,學生。中文說得挺好啊,看你頭髮挺茂盛還有光澤,真沒想到你是計算機相關的職業。”栗卡回應了握手,“對了,你來的時候應該帶了電腦吧。這棟樓裡有wifi嗎?可以跟外面交流嗎?”
外國程序員愣了一下,“還真是給你問到點子上了,確實是沒法聯系外界……”他又瞟了眼在不遠處默默捋著胡子的王仁道,才掏出手機來,“但是可以在公寓內部聯絡,我這兒有絕大多數幸存者的聯系方式,給你一份?”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栗卡咧嘴笑得燦爛,順利入手了一份聯系名單,不過在仔細檢查前還是和其他人打完招呼更禮貌一點。
“……”穿著栗卡說不準是什麽牌子但一看就很昂貴的薄呢風衣和絲綢襯衫的女性在她和其他人交流期間一直在直勾勾地盯著、而且可以說是在上下打量著她,這讓栗卡略微有些發恘。平心而論,這位年輕女士不可謂不是美女,本就精致的五官、完美的妝容、垂肩的波浪長發梳理得順滑而微微卷起柔軟的弧度,還戴著耳墜和胸針……而且站姿輕松間有種獨特的松弛和展示感,這怎麽都不像是在這種妖魔鬼怪遍地的怪奇公寓能出現的悠閑吧。
顯然和大衛的對話已經告一段落,叫小辰的那人已經先一步回房間了,大衛也推著賀滿的輪椅往房間走去,大家都識趣地沒有在自己的對話中佔用太長時間,就算再怎麽不想,現在站在栗卡面前的都是這位看起來和她年齡相仿的年輕人。
“喂,你是不是很能打啊?”在栗卡冒著冷汗想出一句開場白以前,那人先開口了。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著栗卡,言語間有著若有若無的任性,栗卡下意識就回了話:“啊,在外面應該還挺能打的,這裡還沒試過。”
“…也行。”她挑剔地再次上下打量一番我們的女主角,“有沒有興趣陪我去公寓深處闖闖?”
“還是不了,我剛來不久,怕拖後腿。”栗卡大腦飛速運轉,在轉出結果以前先一步拒絕了她,開什麽玩笑,去深處!她是想去不錯,但總覺得面前這個人會在自己答應之後拖著自己直接衝到什麽奇怪的地方去。“或許我們之後會有機會在普通的地方先合作一下、培育默契?”
“好提議,反正我就住這裡,有想法隨時來找我,
就醬~”那人在原地托著下巴沉思一會兒,張開五指輕飄飄地擺了擺手轉身就打算回去了:“順帶一提,我是每,很高興見到你。” 踏著款款的貓步,每小姐毫不留戀地離開了,留栗卡一人在走廊狀況外。
“每小姐就是這樣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小少年林海瀚和王仁道從樓梯間探出頭來,王仁道輕咳一聲捋了捋胡子,“小每稍微遭遇過一點意外,她不受公寓裡一切精神上的攻擊,不過性格也多少有點變化。”
“不過啊,她是個好孩子,如果栗卡你以後在公寓裡遇到的話幫我照看著點吧。”
“當然不是佔便宜,小每能給你滿意的報酬的。”
還真是狡猾的說法,這是已經把自己往他們那邊招攬了……不過栗卡也不討厭這樣,她自己在公寓闖蕩本身也是要仰仗這裡更有經驗的幸存者團體的,有報酬自然是更好,她直接點頭應下。
王仁道點了點頭,抬手比了比19層的走廊,“常住這裡的連我有七個,我在1703。想聊聊的話其他人現在也都在房間。”他沒在多說什麽,好像個平常的老年人一樣拄著拐杖慢慢往1903走去了。
現在又只剩你和林海瀚站在樓梯間門口。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嗎?”栗卡笑眯眯地湊到他旁邊。
“我怎麽知道啊。”小林皺了皺眉。
“不知道就對了,因為我看你有點傻。”
“什麽樣的聰明人會就這樣去4樓?”
“你去4樓之前,有調查過?知道那裡是什麽樣的嗎?”
“不管怎麽樣,你也知道那裡很危險吧,是不是應該至少穿個防具?”
“...還有,你的刀是不是也掉在那裡了?”
栗卡毫不留情地連珠炮一樣發問,每多說一句話,面前這個少年的頭就越低,最後甚至捂住了臉,完全在自己的致面錯誤面前無地自容,雖然確實看得心情愉快,但她這番話的目的才不是為了打趣或者刺他一次。
“按道理說,先在公寓安全的地方探索增加記錄值,去商店換好裝備再去深層。你比我來得早,應該能想到吧。”
“能告訴我,你有什麽必須要現在就去4樓的理由嗎?”
她耐心地等待著對方開口或否。
走廊裡彌漫著讓人難以呼吸的沉默,好半晌,林海瀚才發出聲音:“弟弟。”
“我弟弟在來這裡不久後就無端失蹤了,每小姐說看到他在4樓出現過,還活著。”
“我想不明白,他才八個月大,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裡。我也看到了,在0404。”他懊惱地抓揉著頭髮,“而我在那裡連十分鍾都沒撐住,為什麽...”
栗卡想起她在大廳看到的信箱,四層在整座公寓的情況中都是獨樹一幟的,並列的六格信箱都被利器劈開支離破碎,塞滿了黑糊糊的奇怪粘液和汙物,那場景說是恐怖遊戲裡的高能也不為過;電梯裡的4層按鈕也被紅漆永久地打了叉,可能是王仁道在暗示新人絕對不能前去那裡;而先前,林海瀚口中描述的情景更是詳細化了那裡的狀況,一條就能把人手臂咬碎的怪魚成群結隊如同潮水——怎麽看都是生命禁區一樣的存在。換她來說也沒法相信一個不足周歲的小嬰兒能在這種地方存活,但面前的少年需要的絕對不是否認他親人的存活。
“你連十分鍾都沒撐住,那你8個月的弟弟能撐多久?還能被你們發現?”她略作思索,陪著小林在走廊一起蹲下,先作出了這樣的陳述,在林海瀚稍微有作出反應的時候加上了下半句:“別急,這說明什麽?他觸發了不被怪物傷害的條件,甚至可能...是那些怪物在養他。他暫時不會有危險。”
“你先要自己足夠強,才有能力去救他回來。當然,擔心是正常的,但你得考慮清楚。”栗卡伸手揉了揉小孩的頭髮,“你小子很強啊,這才多大就敢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受了那麽重的傷還能逃出來求助。”
“換我可能就倒在那裡了,你很堅強,能獨當一面了。”
林海瀚沒有回答,他靠著牆角蹲著,怔怔地看著殘破袖子傷染著的大片血跡盯了一會兒,突然轉過來用力地抱了栗卡一下,還沒等她拍他後背安撫安撫就又松了手,背過頭去悄悄抹了抹眼睛。
栗卡沒說話,安靜地等著他恢復,不過,她盯著牆等待時間流逝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媽媽——這些年一直只有自己和她相依為命。她確信那個女強人一個人也能過好的,但……
“哎,那個…栗卡姐。”旁邊那小孩聲音有點啞地突然又出聲了,“如果我做好準備的那天我們都沒死…呸。”
“我們都沒事的話,我可以邀請你一起當隊友嗎?”林海瀚抬起頭看著她,稍微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當然好。”栗卡抬手鉤起小指,“拉鉤?”
少年露出一個笑容,讓他終於帶上了點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
小林沒準備在這裡停留太久,他很快就告別準備回去了,在得到他一定會萬事小心的保證後栗卡也才轉身回了19層——7人,還有兩人沒有見到,而且她還有些話想問問這裡的鄰居們。
按順序從1901的門敲起,沒人回應,倒是隔壁傳來一聲吆喝:“在這兒!”
從門縫瞄了一眼,電腦,疊好的格子襯衫和有些凌亂的客廳,可能是大衛住的地方。不過既然都說了在隔壁了她也沒多叨擾,把門拉上就去了1902,賀滿正在洗碗,大衛擦著手上的水來開了門。
坐在輪椅上的賀滿有些歉意地向這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栗卡相當自來熟地去撈起袖子接過兩個碗一起洗起來,三人一起擠在桌上大概是為賀滿特製的坐著也能很好使用的水槽邊有些擁擠地乾家務。
“之前我在電梯裡遇到過一次怪物……”稍微等了一會兒,她斟酌著開了口,“所以...無意冒犯,我想如果你和其他人同時去商店是不是更安全一些?”
賀滿的表情稍微有些落寞了下去,“我也知道,但這樣子已經很給大家添麻煩了…”
“哪有的事,要不是賀滿在,我們這群人是一個都不會整理家務啊。”大衛自然接話,然後發覺自己接得好像不太是時候,明顯栗卡還有話要說。“oops。”
“比起麻煩來說,有個可以信任的夥伴在身邊對這裡的大家來說應該比什麽都重要吧,我是不願意看到任何一個人會在這裡出事啦。”
“你說的也沒錯……但我不能永遠都依賴他們”賀滿看起來還是有點猶豫,她低下頭去繼續用抹布抹過盤子。
“我們這樣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再怎麽樣也很難像王爺和每小姐他們那樣去收割記錄值啦……”大衛再次開口替她作出了回答,他在水池裡搶不過你們,只能遺憾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只能去商店跑跑腿這樣,王爺已經不讓我們單獨去深處探索了。”
一道靈光閃過栗卡的腦海。
“我倒是有份差事,你們二位有沒有興趣?”
在他們都下意識看向自己後,栗卡直接開門見山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我住1304,隔壁1305是空房間,我搞了點土在那裡種紅薯。”
“你們要是沒事做的話每天幫我去看護看護澆點水如何?到時候有收成的話可以分分。”她倒也不是缺那麽點澆水的時間,但這是個多好的和19層增進交流的機會啊。
賀滿聽到這話幾乎是眼睛一亮,大衛看她反應也表示了支持,栗卡很快和他們商定好了任務的分配以及要小心13層的某些房間。
和賀滿大衛告別,她跳過了1903直接來到1904,一開門就看到那個面相有點凶的瘦兮兮青年正在丟球逗狗——看到栗卡進來,他一把拍在臉上,略有些表情扭曲地癱在了沙發上。
“……嘿嘿。”栗卡臉上藏不住有些賤賤的笑容:“小辰啊,你看我現在還像不像壞人啊?”
那條黑背嗷地吠了一聲顛顛地往這裡跑來,倒也沒有露出敵意,只是靠近栗卡聞了聞。
“大黑,坐!”被王爺叫成小辰的青年喝了一聲,狼狗當即坐下,微微擺著尾巴看著栗卡。青年抓了抓頭髮,癱坐在沙發上歎了口氣。
“抱歉,現在我大概可以相信你了。之前發生過新住戶闖進來殺人的事...嘛,我叫王辰,這家夥是大黑。”他起身過來拍了拍黑背的腦袋。“你叫栗卡對吧?在這個地方認識還真是......希望你能早點離開這裡吧。”
“可以摸摸嗎?”栗卡在伸手前問了一句,王辰點了點頭,“大黑很乖也很聰明,隨便摸。”
確實是很乖,它搖著尾巴微微抬頭用嘴筒子來拱栗卡的手,棕色的大眼睛看著還有點撒嬌的意思。栗卡一邊捏狗耳朵一邊瞟了一眼旁邊的狗主人,王辰不太自在地拽了拽衣角,想從口袋掏根煙又停下了,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確實要是能早點離開這裡就好了。”接著他之前的話,栗卡提起租期的問題,“不過我進來的時候租了兩個月,現在連一個星期都沒過。你呢?你租了多久?”
王辰沉默了一會兒:“......。其實我的租期已經滿了,但王爺幫我太多了,我不想就這麽一走了之。”
“我在這裡幫忙保護其他人,有大黑在這裡會好過很多。不過這會兒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走不了了?”
王辰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震了一下,但很快還是閉了閉眼,告訴她管理員已經很久沒有現身了。“沒有他在我們誰都沒法離開。”
栗卡摸了摸下巴,拍拍狗頭起身了,“還真是……希望能找到能讓我們所有人一起離開的方法吧。”
沒多停留,她前往了下一間1905,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陽台門邊坐著個年輕女孩,是之前沒出去的兩個人之一,而栗卡走近了才發現臥室裡還躺著個沒有睜眼的女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陽台邊的女孩轉過頭來看著她,毫無波瀾,幾乎可以說是眼神漠然。
“你……是高中生?”不要太明顯,她穿著的就像是高中夏季校服,簡單編成辮子的黑發也是樸素又充滿青春色澤的棕黑色,茶幾上擺著略有點粉色調的銀邊眼鏡,很有這個年紀女孩子的風格。
“是的,我是卞芷。”女孩用手指繞著自己的發尾,“和同學試膽的時候一起進了廢樓,莫名其妙就到這裡來了。”
“你呢?”她反問,“你看起來不像是學生。”
栗卡暗自舒了一口氣,好像沒有想象中那樣難溝通。
“不像而已,24歲體校大學生也是學生啊。不過我也兼職夜店保安來著,這次是自己租房進來的。”栗卡拉了把椅子到她對面一起坐下,“你說和同學一起進來的,他們人呢?”
“死了。”卞芷的表情沒什麽變化,“我可以告訴你他們是怎麽死的,想聽嗎?”
“……”失言了,早該想到的,不過栗卡頂著把天聊死的氣氛強行接了話:“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聽,以免哪天我也遇到一樣的事。”
“第一個是體委,他強行打碎了大門,然後被維修工塞進了垃圾清理口。”
“第二個是前桌的男生,他急著去看陽台上的人怎麽樣了,然後被撕開了頸動脈。”
“第三個跟著走廊的腳步聲走了,後來我曾經看到她被倒吊在窗外。”
“第四個是我的同桌,她被奇怪的車砍掉了頭,她轉身時還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已經斷了,向我走了一步頭就掉在了地上。”
空氣重新陷入沉寂,卞芷摩挲著一個毛絨掛件。“你喜歡小動物嗎?”她問。
“喜歡,但不是全都喜歡。怎麽突然問這個?”栗卡想了想,用模棱兩可的答案來應付了一下,但面前的少女只是回了一聲是嗎就沒再接話,自顧自地揉捏著小毛絨玩偶。而此時的栗卡差點又要滴下冷汗來,這也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主啊!她完全搞不明白這個女孩在想什麽,對話變得如履薄冰起來——而時機剛剛好的,臥室那邊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
“啊那…”還沒等栗卡來得及轉移話題,卞芷先一步起身匆匆往臥室去了,她趕緊也跟上,臥室裡躺著的赫然是個兩腿從大腿一下都不存在的女人。
“欣姐,要喝水嗎?”卞芷小聲詢問著,一邊嘗試托著她的後背幫她坐起來一邊伸手去端床頭櫃上的水碗。
被稱作欣姐的女人看著年紀比自己應該大一些,齊劉海,發梢微卷,大概以前經常盤著頭髮,個子倒是不高……不只是因為沒有腿的原因。栗卡心裡默念一句抱歉,一邊靠過去幫忙把她扶了起來,她意識有些模糊不清的本能湊近水小口啜飲著。
“聶欣怡。”高中生突然說了一句什麽,栗卡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大概是床上躺著的人的名字。
“所以……她這是怎麽了?”
還沒等卞芷回答,床上躺著的病患本人先刷地一下睜開了眼睛,差點嚇得她手一抖把人丟出去。
“上一次死太多次了……複原得有點……”聶欣怡說話的聲音很快就弱了下去,“我死亡會自動復活。已經忘記是怎麽來的了,上一次...在哪裡也記不太清了,死了很多次才爬出來,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被他們背回來了。”
“比起這個還是更羨慕王爺的不死啊。”
她看起來有點恍惚。
栗卡也有點恍惚,雖然之前聽大衛他們說多少也猜到點這裡的一部分人會變得有點特殊,但……“不死”。
這個詞聽起來太虛幻了。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去和王仁道再好好交流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