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5:50

　　即使距離遙遠，即使天色昏黑，當貝拉米聽到槍聲時，他清楚地看到蓋爾身後噴向空中的血花。卡車疾馳而去。

　　“蓋爾——！”貝拉米尖叫。他猛踩油門，突然很慶幸自己早些時候決定發動汽車。輪胎原地打滑了一會兒才加速衝上山坡，駛向受傷的男子。當他接近時，貝拉米從尚在行駛的車輛中跳出來，衝向他的搭檔。

　　正如他所懷疑的，這有相當多的血。它們沾在蓋爾的衣服上，完全覆蓋了他的大半張臉，還有幾滴落在三米開外的步行道上。大部分紅色液體似乎是從蓋爾額頭上的某個地方湧出來的。貝拉米迅速思考，扯下自己的夾克，盡可能地包裹住傷員的頭部。

　　他把手伸向肩膀，對著收音機講話。當然，“大喊”、“尖叫”或“嘶吼”比“講話”更符合他現在的狀態。“喂?喂?！我在韋爾登街盡頭，我有一名警官受傷！重複，有警官受傷！他頭部中槍，請立即送醫！重複，有警官中槍，立即送醫！”他等待答覆。靜默的幾毫秒是他此生最長的等待時間。

　　“穆雷警官——”電流聲打斷了這句話，“——馬上派出醫療人員。我重複一遍——”更加靜電噪聲。

　　貝拉米對救援隊的出發感到滿意，伸手把夾克袖子系得更緊。壓力。我要壓住傷口止血。他用盡全力壓在對方額頭上。壓力。我要壓住傷口止血。

　　槍響和叫喊引來了街上一些好奇的人。他們中的一些人圍在四周，震驚不已，還有一些人在交頭接耳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事，還有一個人在打電話求助。其中一名旁觀者是個瘦骨嶙峋的十幾歲男孩，他跑過來，在兩名警察身邊乾站著。

　　“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他傻乎乎地問。

　　貝拉米全神貫注於自己的思想，無法作出回應。壓力。我要壓住傷口止血。這句問話終於衝破了他頭腦中的迷霧，他崩潰了。“你他媽給我讓開一點就算幫忙了！”他尖叫起來，沒有抬頭，也沒有起身。少年驚恐地後退一步，繼續後退，一直後退到街的另一邊。

　　貝拉米蹲在原地，弓著腰，直到警笛響起。年輕人已經完全失去對外界的感知，他沒聽到急救人員喊他離開，以至於救護車差點從他身上碾過;他沒意識到他的肩膀在顫抖，他只是呆在原地，按著夾克，試圖阻止搭檔的生命順著血管流逝;他沒察覺到有人抓住他的腰，把他扔向一旁。當他的頭磕在水泥地上時，他終於嘗到了銅味。黑暗籠罩著他的心靈。

　　晚上5:51

　　特裡在自家後門前聽到了槍聲。哦，這可不是好事。偵探以嗑了致幻劑的瞪羚的速度跑出前門，看向他的車。透過擋風玻璃，他沒看到喬琳的頭。她不見了。

　　哦不，哦不，哦不，她在哪裡?她去哪裡了?他跑到副駕駛座的車門，猛地把門拽開。喬琳在座椅下蜷成一團。當特裡打開車門時，她驚恐地抬起頭，看清來人後才放松下來。

　　“你來了，感謝上帝。那些警察——有輛皮卡——他們在交談——然後槍聲，他——他就躺在那，另一個人去救他了！你得去幫他們！你——你！”她慢慢坐了起來，但仍然彎著腰，可能在試圖避免遇見更多的槍擊。

　　“深呼吸，女士！你留在這兒，聽見了嗎?！”他指著座位，她忙不迭點頭。特裡鎖上車，向山上的同事們飛奔而去。他及時趕到現場，正看到一位少年慌張地後退。

　　特拉弗斯意識到他沒法做什麽來幫到貝拉米，

他開始瘋狂求助群眾。“發生了什麽?！”他向旁觀者大聲喊道。他們面面相覷，交換著迷茫的眼神，聳了聳肩。“真他媽見鬼！”他試圖向貝拉米尋求信息，但很快就放棄了這種做法。那個新手喃喃著什麽“壓力”之類的話。　　當救護車抵達現場時，他們試圖把貝拉米從另一個人身邊拉開，但他似乎沒有聽從他們的話。他呆若木雞，一動不動，仍然嘟囔著壓力。特裡看到急救人員試圖把他扯開，於是決定采取激烈的行動。他用雙臂摟住矮瘦男人的腰，把他舉到空中。

　　貝拉米踢著空氣咆哮著，還在嘀咕壓力。他在特裡的二頭肌上狠狠咬了一口，鮮血直流。大個子痛呼一聲，把貝拉米從他身邊扔了出去，當他聽到頭骨撞上混凝土的劈啪聲時，他畏縮了一下。

　　晚上10:32

　　布雷迪腦海中的小人再次斥責他。偉大的行動。不，說真的，你把這事搞得比我以為的還要糟。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布雷迪還沒見過比他的內心小人更會陰陽怪氣的存在。

　　他按擴音器裡的人的命令做了。他把槍從槍套裡抽出來，放在地上，然後踢進明亮燈光照射的泥土圈裡。

　　“沒錯，就是這樣！”他聽起來像是在讚揚一條正確執行命令的狗。“現在，你們兩個，雙手抱頭。”

　　莫蘭和她的警探夥伴都依照命令行事。對於處於這個境遇的平民來說，莫蘭顯得異常冷靜，但根據現有的證據，很難認定她是普通人。

　　“現在，如果你去死，我會非常感激你的奉獻。”槍聲從他們周圍如山的廢金屬堆上響起，他們一定攜帶著某種自動武器。

　　布雷迪趴倒在地，雙手捂住頭，雙眼緊閉。 哇哦，進展一切順利。真有——他媽的——趣。槍聲持續了幾秒，直到被笑聲取代。查理·布雷迪慢慢抬起頭，發現明亮的探照燈已經熄滅了。不管是誰，他都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彎著腰短促地呼吸。

　　“噢，你真應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真是太——！”那個身影緩了緩繼續大笑，活像一群吸嗨的鬣狗。對此，布雷迪無話可說。

　　莫蘭放下雙手向前走去，布雷迪突然意識到她一直站著。她隻感到驚訝嗎?她被嚇傻了嗎?還是她知道這是個惡作劇?

　　“亞尼夫，你真可笑。”她言辭諷刺，“我現在什麽也看不見。第一次確實很可怕，第二次還算有趣。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它隻讓我厭煩。今天，是你第六次搞同樣的惡作劇了，而且這個惡作劇真的已經過時了。”

　　布雷迪的眼睛又開始適應黑暗了，他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你認真的?！”他沒有特別問誰，“我以為你是個黑商，你不應該盡量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嗎?”

　　那個精瘦的身影——他現在知道他是亞尼夫了——聳聳肩，因為他現在已經平靜了一些。“這只是我喜歡和新客戶一起做的事情。畢竟，槍聲在這個城市的這個地區並不罕見。”

　　“你肯定沒法吸引太多新顧客。”布雷迪說。

　　亞尼夫又笑了。“你就深得我心。”他上前撿起布雷迪扔在地上的槍。他徑直走到另一個人面前，把它放在他手心。“我以為你可能想要回這個。”他微笑著，一顆金牙在昏暗的夜色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