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前,渡邊綱叫我明天偷偷帶點酒過來。同時提醒我回去後也要多加練習,只靠每天早上的這一兩個花時可不行。
我想花時(花時)體感上大概是接近小時的時間單位。
我答應了。
出神社的路上我看見了寺島加世子,我們互相點頭致意。
我向她道別,往大江山的方向走。大江山上已經站滿了人,哭聲中夾雜著對奇跡的驚歎。
一臉慌張的山川崎亞紀看見了我,說他今天一來就發現石頭全被挪開了,但他找了一上午也沒有找到翔子的屍體。
我帶著他走到圓形碎石處,向他道歉,自作主張先把翔子下葬了。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問石頭是不是被我挪開的。
我想這沒什麽好隱瞞的,就點點頭。
他向我道謝,但也問我為什麽要把翔子埋進泥土裡。
我問阿裡爾本不是這樣送葬死人嗎。
山川崎亞紀搖搖頭,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條小溪,小溪旁邊擺滿了屍體。
說他們這邊的習俗是把死人放在河流或山石附近,讓鳥獸啄食,靈魂回歸自然。
我感到更加抱歉了,問要不要按他們這邊來。
山川崎亞紀搖搖頭,說我幫了翔子很多,按照我的方法下葬就好。而且他也覺得,不太能忍受翔子的屍體被鳥獸啄食。
實際上我什麽也沒有為翔子做。
他說,只是還想再看翔子一眼。
我告訴他,翔子的臉已經面目全非了。
他忍不住哭了出來。
“跟翔子說說話吧,她在洞穴裡的時候一直覺得您會來救她。”我怕我在旁邊他放不開,所以先離開了。
沒走幾步,我聽到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以及沙啞的“對不起”。
我走到人群裡,一個婦女抱著那個被我又打又踢的胖子,說她兒子好慘,其他人都被擺的有模有樣,只有她兒子慘不忍睹。說老天不公平。說她兒子平時很孝順。說她兒子要是死了,家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可怎麽辦啊。
人群小聲議論,說這瘋婆娘已經在這嚎一上午了。
我冷眼旁觀,認為這是活該。如果我因為這件事就可憐胖子,那翔子又做錯了什麽?
山川崎亞紀回來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看見他哭紅的眼眶,“已經好了嗎?”
“嗯,謝謝你。”他指著那邊的胖子,“那個人也是你做的嗎?”
我和他走出人群。
“我不會無緣無故這麽做。”我認為自己沒有做錯,所以坦誠地告訴了他。
“能告訴我,他做了什麽嗎?和翔子有關系?”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得到這個答案,但直覺相當準。
我搖搖頭。
“這樣啊,”他說,“今天請務必來我家做客,我想好好招待你。”
我想拒絕,但源賴光家的夥食也確實差,聽忠直說只是單純貴族不在乎飲食。
所以我想,也許可以去正常人家嘗嘗正常飯菜。
於是我同意了。
“感激不盡。”他向我鞠躬,“那現在就去我家吧。”
“我得先去我家打聲招呼。”等我把這句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我用的單詞——uti。
“好,我跟你一起去。”
我在下山前回頭看了眼,圓形的碎石堆還是很明顯的。
山川崎亞紀在走了一段路後突然回頭,
我也隨即轉身,不遠處正跟來一隻貓鼠。 “原來是隻狐獴。”他放下了腰間的佩劍。
貓鼠就是翔子說的狐獴啊。
我注意到它是被我喂過巧克力的那隻,因為尾巴明顯斷了一截。
我還想再摸出些巧克力,但巧克力沒有放在這身衣服裡。
“它好像認識你?”山川崎亞紀問。
“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喂過它一次。”我蹲下來,等它走過來。
它的腦袋在我的褲腿上來回蹭著。
“它想在你身上留下嗅跡記號。”山川崎亞紀說。
“方便找我嗎?”
“一般動物的嗅跡記號要麽是為了標注領地,要麽是為了表示某種上下級或者親密關系。”
“山川崎先生知道的真清楚。”
“父親很喜歡研究這些,所以我也多少了解點。”
山川崎亞紀從身上拿出小團乾飯給我, “喂喂它吧,翔子小時候也很喜歡喂動物。狐獴除了不太能吃辣,其他什麽都吃。”
我把乾飯喂給狐獴,它沒一會就吃完了,開心地撓著鼻子。
“狐獴一般都是一起行動,這附近好像卻只有它一隻狐獴。”
“可能是尾巴斷了一截,被孤立了吧。”
喂完後我們準備離開,狐獴一直跟在身後。
當我們離開大江山時,它停住了腳步,然後重新回到山裡。
“我一直覺得有些動物很可憐。”我說。
我對其他人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們通常是用老鼠、蛇那樣的動物反駁我,問我會覺得它們可憐嗎。
我想會說這樣話的人大概不怎麽思考。一個人說出來的話是沒辦法面面俱到的,我又不是在寫學術論文,很多事情在自己心裡有一個定義就夠了,短時間很難準確表達或一一陳述出來。
即使我明確說明只是覺得貓狗這些有靈性的動物可憐,他們也只會換種說法來惡心我。說我既然這麽想,為什麽不去把路上的流浪貓流浪狗都收養之類的話。
對於大致說法的咬文嚼字真是蠢透了,說白了只是觀點不同產生的反駁,是容不下其他看法的狹隘無知,是從不思考即使他是正確,別人也不一定是錯誤的極端片面。
況且我對於世界的看法並不妨礙別人什麽。
總有人喜歡急於證明自己。
學會提出觀點而不是反駁觀點,生活不是數學,答案不只有一個。
“翔子也說過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