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忠直來給我換了床夏季的竹席,因為現在還沒有多熱,所以也不需要弄冰塊或源賴光說的符紙,晚上只要不蓋被子就還算涼快,到午夜的話就會轉涼。
我剛想睡覺,背後卻被人拍了一下,是源賴未來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了我的身後,手裡拿著一副棋盤。
看樣子這就是源賴光說要送給她的,而她剛拿到就迫不及待跑來找我下棋了。
“你是找我下棋嗎?”我向她確認。
她點點頭,把另一隻手拎著袋子也亮了出來,裡面裝滿了黑白色的棋子。
我本來想說下次不要這麽突然地出現在我身後,起碼提前招呼一聲,因為我還是挺看重距離感和個人空間的,總是在我想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闖進我的個人世界,會讓我很反感。
但話到嘴邊卻想起她沒辦法說話,所以把提醒咽了下去。
在我拒絕她前,她又自顧自地走進了我的房間,把棋盤放在了榻榻米上,拍了拍棋盤示意我過去。
我其實挺不喜歡別人進我房間的,尤其她還是女生,會讓我不太自在。
可這說到底還是她家,我也不好說什麽,再加上目前這個房間還沒什麽我的私人物品。
我搖搖頭,“明天再來吧,我今天有些困了,想先睡覺。”
她用一種很失落的眼神看著我,並不是對我的失望,而向自己的失落。
這樣的眼神仿佛讓我重新回到了初中那會,看見了同樣向我投來這種眼神的凱瑟琳,也是從那之後,我開始對她直呼其名,至少不會在她面前喊姐姐。
我……我有些錯愕,喊了聲對不起。
當我回過神想改口,願意在睡前和她下幾局時,她已經抱著棋盤離開了。
明明只要稍微強硬些,或者撒嬌似的多重複幾遍自己的意願,我就會答應。
明明只要和我講明白,我就可以理解。
我腦海裡不斷閃爍過去的種種,抱著問題也許在我的想法躺了下來,注視著天花板不知不覺陷入沉睡。
又是一個夢,一個關於過去的夢。
夢裡我以第三人稱的上帝視角看見了從床上醒來的姐姐,她像往常一樣,叫醒睡在上鋪的我,提醒我該起床上學了。
可還沒喊完我的名字,姐姐原本剛睡醒的惺忪模樣卻突然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的睡臉,兩隻手不停在我臉上揉搓,像是要把我捏成另一幅模樣。
“怎麽會是你……”她失神地喃喃自語。
這時的我被姐姐揉醒了,不解地問她怎麽了。
姐姐沉默了一會,然後讓我把衣服撩起來給她看看背。
雖然不明白姐姐為什麽要我這麽做,但對於姐姐的話我通常都會聽。
姐姐反覆檢查著我的後背,然後放心似的長舒了口氣。
我迷迷糊糊又問了一遍姐姐,“怎麽了?”
這一次她沒有理我,而是低著頭迅速離開了房間。
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換上衣服去了洗漱,路過餐桌時發現姐姐已經在吃東西了,她平時總是會和我一起吃,而這一次她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等我把搓臉的毛巾放下後,我才看清了鏡子裡的我已經在一夜之間褪去了稚嫩,臉上已經沒有了嬰兒肥,整張臉要比之前好看不少。之前點的痣也褪殼了,隻留下會慢慢複原的淡痕。
我想這大概就是大人口中常說的“扯高”,因為是農村方言,所以我也不太懂普通話該怎麽翻譯,
不過意思應該就是小孩在一夜之間變了樣。 我臭美地擺了幾個髮型,回到餐桌上問姐姐,“我是不是變得比之前要好看些了,姐姐?”
她依舊一言不發,放下吃完的碗筷先下了樓了。
我有些不高興,喊了一聲,“你今天怎麽了?”
回答我的是沉悶的關門聲。
等我吃完飯下樓時,我發現姐姐沒有在樓下等我載她上學。
我想開什麽玩笑?從這裡到學校大概要走三四公裡,我騎車去都要十多分鍾,她今天怎麽了?
我急急忙忙騎車跟上,在水庫那邊看見了她。
“姐姐,姐姐——”我在她身後喊著,她頭也沒回地繼續走著。
我加速來到她的身邊,“家離學校很遠的,為什麽突然想著自己走去學校?”
她依然低頭走著,沒有說話。
“上來吧,姐姐,和平時一樣,我們一起過去。”我還是好聲好氣地勸著。
但見怎麽也勸不動後,我便把車停在一邊,決定和她一起走去學校。
“你不坐車的話,那我也和你一起走去學校。”我走到她的身邊。
這次她終於有了些反應,稍微張了張嘴,不過還是沒有說話或者抬頭看我,只是伸手想把我推到車上,可她太瘦了,完全沒什麽力氣。
我俯下身想看看她的臉,但她卻左躲右閃,不願意讓我看到她的臉,她也不願意看到我的臉。
我想可能是她長痘了,所以不願意讓我看到她不好看的樣子。
“姐姐是長痘了嗎?”我問。
她還是沉默著。
我想確實沒有女生會承認自己長痘了,所以告訴姐姐沒關系,我不介意。
後來姐姐大概是擔心我遲到,還是坐上了我的車,我也沒有想通過後視鏡看姐姐的臉。
既然姐姐不願意被我看到長痘,那我就不應該去看。
就這樣,即使到了學校裡,我們也一天沒有說上話,總是我主動搭話而姐姐沉默著。
父母下班後我和他們講了姐姐的事情,讓他們去買點祛痘的藥膏給姐姐,他們卻說小孩子長痘很正常,慢慢就會自然好,不需要長痘。
以前我因為臉上的痣而感到自卑時,他們也是相同的說法,反正就是不要緊那套。
我經歷過,所以明白姐姐的感受,我想我得做些什麽,而且我可不希望今天這樣的情況持續太久。
所以我自己拿了些攢的壓歲錢到藥店問店員長痘要塗什麽。
拿到藥膏後我把它放在洗漱台,在上面貼了張紙片,上面寫著“祛痘”。
我想這樣的話姐姐應該就會自己悄悄用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我還是像往常一樣,甚至更加熱情地想和姐姐說話,她卻沒有一次給予過我回應。
我不停為她的行為找借口,去體諒她可能是長痘了,或者到了生理期、和朋友吵架甚至是我做了讓她不高興的事情之類的。
我想姐姐會突然這樣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一直在關心著她,可我卻永遠得不到回應。
在無數次地熱臉貼冷屁股後,積壓已久的矛盾終究爆發了,那會的我和其他同齡人沒有太大不同,還是會意氣用事,認為自己年少輕狂的男孩。
我學著動漫裡的樣子,先試著小聲喊她,“姐姐……姐姐……”
對方裝作沒有聽見,置之不理後我帶著怒氣大喊:“凱瑟琳!”
我衝到她身前,憤怒地推搡著她,問她到底是怎麽了,到底有什麽問題要你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麽。
即便這樣她依然毫無回應。
我強硬地抬起她的頭,要她和以前那樣看著我,可她卻眼神遊移,無論如何都不想看見我。
“好, 好,我算看出來了,你變了……”我把她推開,自己一點點後退。
“姐……不,既然你要把我當陌生人,那我以後也不把你當姐姐了……凱瑟琳!”
不要……不要……處於第三視角的我想阻止當初自己說下這些蠢話,可無論如何只是徒勞。
這一次她終於看向了我,眼神裡透露著無盡的失落,似乎回憶起了什麽。恍惚間我的眼前斷斷續續閃過一些畫面,一位身材與容貌姣好的女人正在分娩以及一個嬰兒喊“我”姐姐的畫面。
有些情緒湧入我的腦袋,或是對於陌生的茫然,或是對於親情的感動。
她猶豫地開口了,“不……不是這樣……”
她伸出手想要挽留我,但我邁著做作的步伐甩手離開了,那時的我一定希望天空下一場大雨,這樣會更符合那時的氣氛,就像動漫裡一樣。
畫面還在閃爍,最後在“我”將刀刺入一個牽著“我”的手,試圖帶我離開什麽地方的人的背後時終止。
最後湧現的情緒是對於魯莽的後悔以及對辜負的愧疚自責。
從那以後,盡管她主動道歉求和,我們的關系也再回不到曾經了。
我驚恐地從榻榻米上坐醒,時至今日,我依然在後悔自己當初的脾氣,如果那個時候我願意留下來多聽姐姐說些什麽,也許就不會在她離開前,還喊她凱瑟琳了。
我打開房門,呆呆地看了一會如凱瑟琳眼瞳般的星空,不知不覺又睡了下去。
我總是在夢裡才能看到姐姐,但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做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