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疼痛,沒有傳教士布道時所說的靈魂脫離肉體束縛的奇妙體驗,更沒有看到什麽女神溫柔的臂彎,我所經歷的這次死亡不管是對於現實還是心理意義上都顯得太過於平淡,冗長。
思緒纏繞的雜亂線團填充空白,按下無形的開關,名為大腦的老舊機器在嗡鳴聲中恢復運轉,我下意識地低垂眼睛,可腳下冰原的場景,卻讓我又一次對現實的真實性產生動搖,懷疑這是大腦為了讓我安心接受死亡的事實而刻意營造的虛假的夢境。
因為下方,隨著絞盤一同傾倒的舵手已經站了起來,正一瘸一拐地走向雪幕。
而皮帽子正在用那把熟悉的長柄錘,將兩根滑雪杖敲進回轉絞盤的底座,隨著最後將其完全嵌入冰面的一錘結束,不久前還在捕蟹沉船進行死鬥的敵人抬頭看向了我,嘴巴張合,吐出風雪都無法消解的簡短言語。
合作。
舵手拖拽著木板胡亂拚合的雪撬歸來,上面承載著一位陷入昏迷的家夥,渾身是血,自膝蓋以下空落落的褲管隨風擺蕩,無言地訴說著關於血肉骨頭與牙齒的故事。
夾克。
視線繼續飄向遠方,在已肆虐打旋的風雪深處停留,冰層之下,陰影隨著海流浮動。
豬頭鯊。
獸性退卻,人類暫且放下彼此殺戮的尖刀,交錯傷痕累累的手臂。
這是種群與種群的對立。
虛妄的死亡褪去了顏色,我又不得不回到這片純白的冷原,為一切的一切劃上最終的句點。
手掌交替,一節,兩節,三節......
從岩壁開鑿圓伸出的鎖鏈已經到達盡頭,我的視線也與後備控制室處於同一水平線,現在阻擋去路的只剩下一扇堅固的水密門。
松解盤結在鎖鏈上的雙腿,我把腳踏在岩壁遺留著的一排錯落岩釘,一直擁堵在上身的血液終於得以經由血管回流入麻木的下肢。
腳底傳來的堅實觸感讓我的心裡翻騰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吸氣,令冷風在唇齒間回蕩,最後撇了一眼冰面投來的目光,不再去分心關注身後遊蕩而來的巨大危險,我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眼前的門扉,騰出的雙手握住水密門中心的圓形門閥。
感嗯海浪的憐憫,感謝鎮長並沒有在此處賺取老鷹頭的打算,水密門經受住了時間與惡劣環境的雙重考驗,門閥在我骨頭的呐喊聲中一點點轉動,最終隨著刺耳的泄壓嘶音,門扉悠然開啟。
我抓緊鎖鏈,雙腳猛蹬岩壁,在回蕩的一瞬松開了手,飛身躍入水密門後隱藏的黑暗。
由於擔心跳不進去,我使出想要享受一支雪茄而努力尋找點火之物的勁頭,這使得無法收住慣性的我,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與一堆硬邦邦的鐵疙瘩親密接觸,疼的我一陣呲牙。
在進入控制室的一刻,急驟的風雪仿佛變成了某種遙遠過去的記憶,我呼吸感受著室內流動緩慢的沉悶空氣,瞬息調轉的溫度差異讓我腦袋發蒙,險些再度暈厥過去。
我扶著某種設備的圓弧邊角掙扎著站了起來,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借助在門口止步的微弱光線,開始在牆上尋找舵手所說的總閘開關。
摸索,探尋,指尖觸碰到某種被橡膠包裹到柄狀物,握住,在強烈的阻尼感中上抬。
先是幾處閃爍的圓點,再是一束微弱的紅光,最終黑暗驅散,白晝降臨。
一台佔據控制室三分之二空間,
由無數黃銅管道與精巧輪齒組合而成的中型差分機出現在我的眼前。 廚師小姐,你要知道,在我那個年代差分機可是妥妥的稀罕玩意,不像現在就連費馬上城街道的路燈,都安裝有控制它們在清晨亮起的小型差分機,這也讓點燈人這一職業自然而然的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所以你能想象當我獨自面對這麽一個可愛大家夥的時候,心情是有多麽的激動嗎。
畢竟眾所周知,機械可是男人的浪漫。
我快步走到差分機前,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操作台上積攢著的厚厚一層灰塵,從懷裡取出那張幾經轉折的程序卡,努力回想舵手邊比劃邊講解的操作方法,眼睛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按鈕與操作杆之間來回橫掃,最終將目光落在差分機上部的一處長條形凹槽。
我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然後對著卡片狠狠親了一口,將它插入其中。
接下來便是一段難以忍受的沉靜,我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的流動還有心臟在折斷的肋骨中做起了瀟灑的後空翻。
直至,齒輪齧合的的聲音響起。
透過金屬擋板的縫隙,我能看見數以萬計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凹槽內齒輪的微型彈簧開始咬合卡片上的金屬紋絡,觸點與卡片上的圓孔完美契合,將起轉變為二進製指令並最終傳導至分析引擎。
我將眼睛轉向差分機左側單組劃分出來紅色操作杆,不出意外的話,它便是舵手在我耳朵邊一遍遍強調地開啟雙扉閘門的關鍵,沒有絲毫遲疑,握住,下拉。
純白的蒸汽從圓孔形的泄壓閥噴湧而出,沉睡已久的機械魂靈蘇醒,差分機正式啟動,將指令順著機器右側捆束的繁密纜線轉換為具體的行為。
控制室內的溫度進一步升高,隱藏在岩壁深處同樣由差分機控制的蒸汽核心高速運轉,將能源傳輸至控制室外與門扉連接的管道,使得行為得以實施。
震顫,我隻覺得整間控制室,崖壁,或者說是文登港都在發生著劇烈的晃動,通過有棱鏡反射可以觀察外部情況的管道,我能清晰地看到,閘門的上下門扉正在迅速開啟。
終於,文登港向我們敞開了它的懷抱。
我踉蹌著跑到水密門前,看向冰面,舵手、皮帽子,還有雪橇上昏睡的皮夾克都已聚在一處向外凸起的岩石下方,躲避驟起的冰雹雨,等待著,焦急的等待著。
而雪幕之後的豬頭鯊仍在冰層之下慢吞吞地擺動著尾鰭,似乎這種自然之音並不能引起它太多的興趣,而且它與我們還有相當的距離。
來得及。
就在我戀戀不舍地與包裹我全身的溫暖告別,重新攀附鎖鏈,回到冰原之際。
意外再次出現,經年的極端考驗還是讓機械閉環的某一節點出現了問題,因溫度反差感到難受的不只有我,還有崖壁外,為上扉門供能的蒸汽管道。
起到固定連接作用的法蘭突然斷裂,右側的管道受重力影響彎曲,蒸汽噴湧,極寒與熾熱接觸,在半空凝結成晶瑩的白霧,而失去功能的上扉門重新向下閉合。
冷靜,冷靜,給我他媽都冷靜!
我對著自己的臉上狠狠來了一巴掌,清除雜亂的念頭,舵手和我說過,對,舵手和我說過......對!
我迅速轉身,回到控制室內部,幾經翻找,終於找到了那個裝有備用零件的工具箱,鉗子,螺絲刀,打孔器,扳手.....法蘭在哪,法蘭在哪.....他媽的法蘭在哪!
找到了。
撕開層疊包裹的油紙,嶄新的法蘭靜靜地躺在裡面,反射的的銀白金屬光澤倒映出我的一張如惡鬼般猙獰的臉。
法蘭,扳手,螺絲。
拿起,我衝回到門口,眼前愈發嚴重的狀況險些讓我失控暴走,下扉門的管道也他媽不是金子做的,法蘭同樣斷裂脫落,不過好在下扉門只是於原地停滯,可是距離冰面還有50米,誰能爬得上去。
我剛抬起手,想再給自己幾巴掌,把自己從暴走的邊緣給拉回來,可是最絕望的事情出現了。
因為這個狀況,我在多年之後與鎮長偶然相遇時,盡管他已經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家夥,但我還是冷酷地把他的輪椅丟下了懸崖。
哈哈,老實說,鎮長為了奪回文登港的中轉生意確實是下了一番苦功夫,他甚至給招手的人形立牌安裝上了喇叭,在他費盡心思建造的大門開啟的同時,立牌便會張開大嘴,用極為虛假的熱情語調高呼。
文登港歡迎您。
文登港歡迎您。
.....
是的,沒錯,哈哈,就在這最最危難的時候,那該死的聲音開始在冰原上空回蕩,它鑽進的可不只有我們的耳朵,豬頭鯊熱切回應了文登港的歡迎。
冰層之下,黑影分割水線,極速奔襲。
鎖鏈的晃動和下方傳來的聲音將我從對鎮長的控訴中抽離,向下看去,不知何時,皮帽子已經攀附上了鎖鏈,他的速度很快,比之水手猴子也差不了多少,不一會便抵達了下扉門斷裂管道的平行線。
他抬頭看向我,眼神平靜卻透著一種難以掩蓋的輕蔑。
呵呵,就這麽放棄了,狗泥塘的金牌殺手?
鍋爐兄弟的招募地點是鳥礦島,不過他倆卻是土生土長的,生下來就得學著自己填飽肚子的費馬下城人,而且是廢鎮的釘子戶。
在某種程度上那地方比狗泥塘的生存環境都要惡劣,那裡原是費馬各種小型手工作坊的聚集地,也算有過一段可以吹噓的輝煌日子。
但誰都知道以後發生了什麽,蒸汽列車的輪轂碾碎把所以陳舊的事物都通通碾了個粉碎,燒開的水壺最終統治了世界。
小作坊衰敗後,汙水廠成了廢鎮唯一的支柱產業,整個費馬的工業汙水都匯聚於此,面罩的防毒濾芯在廢鎮可是堪比麵包的硬通貨。
不願像其他人那樣在汙水廠消磨一輩子,最後用全部積蓄在一家私人改造工坊換機械肺的鍋爐兄弟,自然要找一些不那麽正當的新活計謀生。
他們憑借手段的狠辣在廢鎮混的風生水起,甚至是在費馬另一頭狗泥塘的我都聽說過他們一點名頭。
但後來也不知是喝多了假酒,還是吃多了天國糖,他們居然打起了某個上城貴婦人的主意。
結果可想而知,因為年紀過小再加上雄鷹那老東西當時需要下城舊區的選票,他們躲過了絞刑,避開了懲戒工廠的刑期,成了南山礦場的服務曠工,直到熬成中年油膩才從礦洞裡探出了頭。
總不能一直在這吧。
所以他們選擇換個地方,換個心情,和另一種礦石打打交道,要不還能乾點什麽呢?
在船上我和他們的交際並不算深,但還是能清晰地看出兄弟倆極為不同的性格特點。
哥哥,夾克,性格暴躁,就像一桶不點都著的火藥,和貨船除了船長和舵手外的幾乎所有人都產生過摩擦,打架更是像敲煤球一樣的日常。
弟弟,皮帽子,沉默,異常的沉默,除非必要,他從不開口,只是靜靜站在夾克身邊如影子般跟隨,可你要小瞧他的話,那就得學會睡覺睜著眼睛了。
少年時代在廢鎮殺人的第一刀,提出綁架貴婦人都計劃,將船廚推下海,貨船上的第一場謀殺,絞死屍體的第一次變輕.....
他總是先行者,總能靠著沉著與冷靜達成他的目的。
x!
我一拳砸在牆上,扯著嗓子向下大吼,你他媽瞧不起誰呢!
我脫掉因冰凌消融變得濕漉漉的外套,把扳手,螺絲,還有法蘭都包了進去,在鎖鏈上打好繩套,然後將其衝著皮帽子劃了下去。
皮帽子穩穩接住,拿到工具,不再看我,他順著成排的岩釘向著斷裂的管道進發。
而我呢?
我怎麽會落後給這該死的煤山曠工,我迅速取回工具,把螺絲和法蘭塞進褲子口袋,嘴裡叼著扳手,抓住鎖鏈怒吼著把自己蕩了出去,在平行超過皮帽子的位置抓住岩釘衝向我的管道。
狗泥塘與廢鎮。
殺手與綁架犯。
見習船員與鍋爐工。
這是下城人與下城人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