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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牆下的潛淵者》第67章 饑餓
  “第四十七天。

  隨著最後一個家夥將舔乾淨的盤子丟回餐桌,船廚低著頭以怯懦的聲音宣布,船上的存糧已不足三天。

  船尾仍未放棄的豬頭鯊的數量卻還有九頭之眾,這裡不得不提一下,那隻同類相食的始作俑者了,它依舊活得不錯。

  而且經過這些天的進食與加餐,那家夥的體形不減反增,已經成為鯊魚群裡體型最大的家夥。

  當然,也並非沒有覬覦那日漸肥厚的肚腩的,可在那些經驗尚淺的家夥們發動攻擊的前一刻,這位飽嘗同伴血肉的老手,便率先咬斷了敢於挑戰者的脊椎。

  老手的額頭上有一道年頭已久的x疤痕,我們就稱呼它為x先生吧,畢竟在接下來的故事中它可是個重要角色。

  餐廳內靜得可怕,除卻呼吸和煙草燃燒的窸窸窣窣便再無其他響動。

  船員們左右環視,交換著眼神,都未從對方那爬滿血絲的憔悴眼睛裡讀出一絲一毫能稱得上希望的東西。

  最後目光停滯,聚焦,一半落在位於首座的船長身上,一半則向著隱藏在角落陰影中的船廚投去怎麽也稱不上善意的尖銳鋒芒。

  暗流湧動,人群開始出現難以遏製的騷動,有幾個家夥已經把他們那瘦得尾骨突出的屁股從硌人的木頭椅上拿開,向著船廚的方向聚攏。

  在老好人舵手的幾番勸阻無果後,臉色鐵青的船長掏出了懷裡的火銃,對著頭頂的天花板連開數槍後才勉強控制了局面。

  經過一番“友好的協商”,再加上閱歷豐富的舵手的寶貴意見,船長最終決定,在這該死的鬼天氣將海水徹底凍結前,貨船調轉方向,前往在地圖上顯示已經處於廢棄狀態的文登港。

  舵手說那裡住著一位他曾經頗有名頭的老朋友。”

  灰狼揉了揉因久坐變得僵硬的脖子,在確認馬修所處的戰場仍還處在過度戲份時,他聚攏了下煙蒂上的灰燼,對準代表船廚形象的小人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好了,接下該說說船廚的結局了。

  那是在那場並不愉快的晚餐結束後的第三個小時,我輪班結束,拖著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遍布浮腫的腿回到水手間。

  此時已差不多到了凌晨時段,可房間內卻聽不到任何鼾聲的存在。

  要知道在剛上船的時候,這裡每天晚上吵得都像,衝滿是吃多了天國糖鼓手的樂團,我都恨不得用臭襪子堵住耳朵。

  沒有了鼓樂演奏的原因也很簡單,所有人都被難以忍受的饑餓牽絆著,無法真正進入夢的國度。

  只能閉上眼晴,停止思考,盡量不消耗任何一絲氣力與能量,等待著明天那頓午飯的到來。

  是的,為了在抵達文登港前仍有哪怕一丁點麵包可吃,現在每天隻提供一頓午飯了。

  在回到我靠窗的吊床前,我似乎看到了某些床位上沒有了人的蹤影,可被長時間揮舞破冰錐,變得異常麻木的大腦,已無力思考這一問題出現的緣由。

  在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漆黑的海面後,我便再難支撐沉重的眼皮,在饑餓與疲憊的撕扯中,進入了淺層的睡眠。

  在迷迷糊糊之間,似乎有某種嘈雜與重物落水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朵。

  幻覺.....一定是幻覺。

  直至第二天午飯,在船長用他那鷹隼一般的眼睛環顧一圈後,我們得到了並不算意外的消息——船廚失足落水了。”

  “失足落水?”

  “哈哈,

對,失足落水。”  灰狼用煙蒂在呆頭鵝的身後畫了一道悠長的拋物線,“而且不是在船頭,也不是任何什麽的其他位置,而是在船尾那精準狹小的平台。

  顯而易見,那幾個離開吊床的家夥把可憐,算了,他也算不上可憐,他們把他當作禮物送給了豬頭鯊。

  據後來其中一位作案者的說法,船廚在落水後並未立刻收到鯊魚群的攻擊。

  那群畜生把他圍了起來,用它們那顆巨大的豬鼻子在船廚的身上嗅來嗅去。

  還有個調皮鬼扯著船廚的衣服往下拽,在其溺死前,又把他頂了上來。

  其中有個突然心軟的作案者想用槍提前結束船廚的痛苦,但被其他人攔了下來。

  一是怕驚擾了船上的其他人,而是希望這群該死的畜生徹底盡興。

  它們確實盡興了,在飽嘗完船廚的恐懼之後,鯊群讓開一條通路,“x先生”,我們的重要角色登場了。

  它先是用鼻子拱了拱船廚那顆慘白的腦袋,對著剩下的那條胳膊,張嘴,扯下,隨後就是頗為殘忍的進食畫面了。

  而且當晚,也只有一隻豬頭鯊被當作了口糧,它們也和我們一樣在更為苛刻地節約糧食。

  不不過你要問被獻祭的船廚,消解了豬頭鯊腦海中的殺戮欲了沒有,抱歉,一點都沒有。

  直到這一刻,所有人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了。

  是的,它們想要的是所有人。

  而且就如蜂蜜之於豬頭鯊,船廚的死也徹底釋放了人們心底囚禁的野獸。

  最開始是夜深時分翻找他人的箱子,再是去撬存糧保險櫃的鎖,對,必須放在保險櫃裡。

  再到後來直接在餐廳為了爭奪一點點麵包屑而大打出手。

  事態愈演愈烈,倫理道德已無法約束因饑餓而罰款的“人”。

  直到又是一位有著存糧習慣的老船員因一塊發霉的麵包而在深夜被抹了脖子的惡性事件發生。

  船長下令絞死了那名凶手,並把他的屍體一直懸掛在主桅杆上隨著海風飄蕩。

  這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家夥們,不得不把手腳重新縮回到陰影中去。

  不過那新製成的風帆每過一天晚上就會飄蕩的更加厲害,哈,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第五十六天,口糧徹底斷絕,值夜結束,除冰工作也在海面的進一步凍結中宣布失敗。

  貨船的行進全然依靠已快融化成廢鐵的蒸汽機,加之千瘡百孔的船頭破冰錐。

  餓死,沉船溺亡,還是進入豬頭鯊的利齒森林探尋一番。

  三種截然不同的死亡路在向絕望的船員們招手,它們的共同點皆是緩慢而痛苦。

  於是,第一位自殺者出現了。

  那家夥把匕首架在兩本書之間,滾下吊床,在重力的幫助下完成了自我的解脫。

  你要問為什麽他不直接用匕首抹掉自己的脖子。

  因為對死亡還帶有無法完全消弭的恐懼,而是他確實是沒有力氣了。

  就這樣,自殺者越來越多,他們的屍體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葬”。

  船長想要用火銃製止他們的自我了斷,剛開始還算有效,可再到後來那些眼睛裡已看不出一絲光彩家夥們。

  他們會接用腦袋抵住漆黑的槍口,並把熱氣騰騰的飽腹之物遞到船長眼前。

  船長放棄了,他把自己鎖死在船長室裡於黑暗中緘默。

  對了,你要問我怎麽樣,我會說些讓你感到意外的話——我過得還算不錯。

  這當然是因為我是個煙鬼,而我們這次任務所運送的東西裡便有一些質量上佳的雪茄,呼.....”

  灰狼說著便吐出一圈迷離的霧氣,混雜焦糖與堅果的氣息將現實與記憶的距離無限縮近,直至重疊。

  “可第六十天的時候,最後一隻雪茄被我抽完了,我也沒了活下去的興趣,可是他們連根上吊的麻繩都沒給我留,我的刀也早就不知道被哪個家夥拿去用了。

  所以在一番考量後,我決定爬到瞭望台,把腦袋對準船頭女神雕像手中的鐵劍,準備讓它捅死自己。

  這樣的死法,我是有著一番深切考量的。

  第一是這麽多天了,我實在見證了太多,麻木了,其他的死法都太過普通,顯得有些無聊,畢竟只能死一次啊,你說是不是。

  第二,當然是我不想讓其他船員安葬我了,掛在雕像上挺好。

  那天是個大風天,風冷得像刀子,可是為了爬得利索點,我外套都沒穿,光著膀子,赤著腳, 路過那具只剩下骨頭架的風帆,幾乎是拚了命才爬上了瞭望台。

  當我爬上去的那一刻,我能明顯感覺地到腳下那還沒死的幾位臉上閃爍的失望情緒。

  我在狂風中張開手臂,最後一次用身體感受生命存在的形狀,接著我看了眼船尾,那隔著也就兩米距離的鯊魚群,不,已經不算的,它們也只剩下了三隻可愛的畜牲。

  當然,x先生依舊活著。

  在這,我就得說一件頗為詭異的事情了,豬頭鯊是沒有眼睛的,這是事實,可是我分明從x先生那張布滿疤痕的臉上看到一對閃爍著惡毒光芒的眼睛。

  是錯覺嗎,不對啊,哈,真她媽奇怪。

  可我確實沒力氣思考這些,我還得省著力氣往女神的劍尖上跳呢。

  深呼吸,穩住心神,最後舔了舔因敗血病而潰爛的口腔散發的血腥氣,我確定我已經準備好了,雙腳伸直至邊沿,屈膝,起....嘿嘿。”

  故事到了關鍵時刻,灰狼突然中斷,衝著少女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你猜我跳沒跳。”

  “.....”

  少女十分無語地送給灰狼一個白眼,“大叔,你現在是鬼嗎?”

  “哈哈,還真不一定奧。

  好了,好了,就在我即將提前結束我這光輝一生的時候,一陣狂風迎面吹來,直接讓我撞在了桅杆上,差點沒給我背過氣去。

  可等我準備繼續的時候,眼前出現的東西卻讓我愣在了原地,風吹散了海上濃密的雲霧,露出了它背後的所隱之物。

  文登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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