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如倒流的泉水般持續上湧,太陽穴處青筋暴起,火炮手的臉因進一步的缺氧已變成可怕紫紅,接著,他便感到下身穿來一股溫熱的潮濕。
可他仍未選擇放棄。
讓有著良好衛生習慣的紳士小姐看到後會側頭皺眉,被汙泥血水填充的灰黑色指甲努力鑽探著下顎與繩帶之間的空隙。
壞消息,頭頂的金屬臂已經彎折到了極限,隨時一幅斷裂的態勢,且帆布包上被劃開的口子越扯越大,露出半截的尖頭螺絲刀蠢蠢欲動,它正期待著與主人的親密接觸。
而好消息呢?
好消息有兩個,第一他現在與地面只有五米的距離,死相會比之前好看上不少。
第二,他的死法又多了一種——被維修工具砸死。
“呲啦!”
彎曲的金屬臂僅剩三根鐵絲仍在倔強,火炮手的身體又下墜了幾分,缺氧使得他的大腦攏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思維近乎停滯。
不過,經過不懈努力,火炮手的指尖終於在一片血肉模糊之間找到了生的空隙,忍著扯下一大片皮肉的劇烈痛楚,插入,身體上抬,脖頸瞬間松解。
呵,混雜著泥土芬芳的潮濕冷氣鑽入鼻孔,熄滅了肺部灼燒的烈焰,不敢停歇,火炮長拚命擺動身體,試圖用那雙已軟得像滑嫩泥鰍般的腿腳,去勾不遠處的鐵梯台階。
接近,擦過。
接近,失敗。
火炮長像報時的興奮鍾擺一般,近一步加大身體的晃動幅度,可這也使得那幾根鐵絲的倔強發生松動。
終於,斷裂開始。
一根斷裂。
側頭躲過閃著寒光的螺絲刀,火炮長深吸一口氣,身體繃直,意志以不容置疑的命令,驅動死抓繩帶幾近脫力的右臂榨取出最後的力量。
後擺。
兩根斷裂。
“踏上繩梯!”
火炮長發出怒吼。
在最後鐵絲斷裂的一瞬,火炮長松手,像一枚衝出炮膛的炸彈,以凌厲的姿態飛向敵人的艦船。
左腳勾住了階梯邊沿,右手抓住了鋒利的金屬凸起,穩住身形,與此同時,金屬臂與自己擦身而過,在最後的最後,他用一口染血利齒,咬住了一同墜地的帆布包。
“哈.....哈哈。”
肩膀因興奮而發顫,火炮長與這瘋狂雨夜一同狂笑。
.....
攀爬。
瀕臨死亡帶來的深刻體驗讓大腦終於忘記了幻肢的疼痛,火炮長重新獲得了對這具身體的掌控。
雙腳踏實,掌心貼合金屬,避免雨水打滑,他的右手緊握最後一節欄杆,隨之.....
抵達平台,癱倒在滿是焊接痕跡的平台,火炮長張大嘴巴,伸出舌頭,任由眼淚般苦澀的冷雨鑽入乾癟枯竭,滿是血泡口腔。
決定了,等這該死的一切結束,他要去給自己裝上個拉風的機械臂,最好手指頭帶火匣,防風的那種。
唉,要是水手長那家夥沒死就好了,他認識的改造師一定很棒吧。
不再猶豫,將各種稀奇古怪的改造方案拋除腦後,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修好這台該死的大喇叭。
掙扎起身,將帆布包內的物件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望遠鏡,焊槍,鉗子,十字螺絲,膠帶,柳釘,黃銅齒輪.....備用手電。
哈,叼著這可愛的小家夥,火炮長來到控制機械的差分機前,運用一些暴力手段將它的後蓋取下,
顯露其中停轉的齒輪和生鏽的黃銅活塞。 這是一個標準的二三十年前的老古董,是某個水手從倉庫裡吃灰的路燈上拆下來的。
原本隻負責簡單開關的它,現在用於控制這台臨時組裝,線路粗暴齧合的醜家夥,可真是為難它了。
經過一番簡單的排查,將徹底報廢的零件替換,現在只要重接纜線,接上能源,這台老古董便又能再轉幾圈。
無言。
接合完畢,綠色的指示燈閃爍微光,隨著齒輪的律動,巨大的扇葉開始緩慢運轉,為下一次的高頻噪聲積蓄能量。
拉開望遠鏡的伸縮筒,興奮與疲憊交融的眼睛透過扇葉看向遠處他所逃離的那片戰場——嶙峋的怪石從中,船長正在與那怪物遙相對峙。
那家夥狼狽不堪,身上又多了幾處自己不曾見過的新生傷口,反觀船長呢。
長袍下是那張平靜依舊的冷冷面,而且他並沒有摘下他的手套.....
贏定了。
火炮長的嘴角不覺上揚,前兩次的高頻噪聲都起到了顯著的效果。
要不是怪物有著過於變態,遠超其他水民的生命力,他現在估計已經回到船上去喝那桶從黃金島商船搶來的甜蜜之物了。
所以他確信,只要給船長製造哪怕是一瞬的機會,那怪物便被釘死在石頭上,成為一條海鹽風乾的臘肉。
“看來是用不到秘密武器了。”
水手長暗自松了口氣,剛才他也是衝昏了頭,要是真用了那玩意,帕卡家經營了多年的銀湖怕是只能在記憶中緬懷了。
管家那老東西不得狠狠在勳爵面前告自己一狀.....
忘了, 他死了。
突然,火炮長似乎想到了什麽,他晃了晃胳膊上已經破碎停轉的手表,估計著時間。
按理說,押送武器的守衛早就該到了,怎麽到現在一點動靜沒有。
調轉方向,用望遠鏡對向銀湖的入口,那裡被熾白的燈火所充斥,車隊停住了。
怎麽回事?
偏轉鏡面,向前移動,那裡充斥著被摩托輪胎濺起的泥巴,仔細看去,眼前劃過一抹極不和諧的粉色。
那輛粉紅摩托與車隊背道而馳,或者說它正向著車隊衝去。
當火炮長看清上身赤裸的駕駛員的時候,瞳孔不覺放大,失神,望眼鏡險些從手中脫落。
他看到了一對灰藍色的眼睛。
他見過這家夥的相片,從水手長那裡,他還記得水手長離開前的話。
我去喝一杯,去去就回......
——
子彈上膛,漆黑槍口交錯,裝甲車上的捕鯨叉也被壓進發射器,緊繃的彈射泵將為其提供足以穿透鯨魚脊骨的強勁勢能。
摩托車手們也都將手中的迷你魚叉高舉。
他們皆在等待,等待那個瘋子的到來。
飛馳。
船舶行會送貨員,廢品山戰神,銀湖島著名好心人——馬修·拉斯特先生即將登場。
他駕駛著一輛聲浪咆哮的粉色摩托。右手將油門擰至極限,左手持著一把鋒利的折刀,身後拖出一條數米高的泥漿尾翼,主動迎上了摩托與裝甲車組成的鋼鐵洪流。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