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少君摸了摸自己右耳下面那塊疤痕,問他:“你說這個啊?”
“是啊,淋巴這兒。”
“嗨,小時候去山裡打柴,不小心被樹枝劃破了,父親找了一個當地的老郎中,說是用祖傳的中藥敷一敷就好了。”
“那怎麽是紫色的?”
“據老郎中說,其中有一味中藥,叫烏頭草,有劇毒。而我被劃傷的樹,叫漆樹,也有劇毒。剛好以毒攻毒。”
“你聽過一句諺語沒?你是七,我是八,左手
拿刀右手殺。七指漆樹,八說的就是八樹,也叫鬼箭羽,它是漆樹的克星。”
“哈哈,你這失憶真有意思,知識可是一點兒都沒丟。”
“幸好沒丟,不然我現在就是廢人一個了,或者只是行屍走肉。”
“對了,你剛才不是讓我給你取個名字嘛,我突然有了。”
“是啊,叫什麽?”
“鬼箭羽。”
“哪有姓鬼的?”
“還真有,在古老的三皇五帝時期,有個大臣叫鬼臾區,他輔佐黃帝發明了五行之術,因此鬼臾區被認為是鬼姓的祖先。”
“有歷史可考證麽?”
“當然有。據說是來自商、周時期居於西北方戎狄族的鬼方氏。在古書《汲家周書》、《易經》、《山海經》、《古本竹書紀年》都有討伐鬼方氏的史料記載。”
“鬼箭羽……名字好是好,只是這鬼字聽起來有點嚇人。你自我介紹時,一說我姓鬼,豈不是嚇到別人?”
“不過,鬼字作為姓氏時並不叫 guǐ,而是叫 wěi。”
“wěi鬼箭羽?行,就叫這個名字吧!”
兩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
“來呀,來呀,快來呀!”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鬼箭羽又聽見了那個陌生女人的呼喚聲。
他起身跟隨她的腳步,越過台灣海峽,一路往西,跋山涉水,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之間,一座仙山在蔥蔥綠綠的山間若隱若現。山上可見一口井,名曰“月牙井”。
隨著一陣清風,來到了一片湖面。
湖水倒映著蔚藍的天空,在清澈見底的湖中央,屹立著一座孤島,島上隱約可見寺廟一角。
走近一看,亭、台、樓、閣、水榭,孤島上應有盡有。可謂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孤山島恰似一顆鑲嵌在翡翠上的綠珍珠。
“瀛海山?莫非這傳說中的瀛海山真的存在?”他正止步不前地思考著,又聽見她喊:
“來呀,來呀,快來呀!”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又來到一座老屋面前。
天色已黃昏,此時天空中突然一線閃電劃過,隨著轟隆隆的雷聲,昏暗的天空中下起了大雨。
鬼箭羽正在懊惱即將要淋雨,一把淺藍色的雨傘出現在了他的頭上。
雨越下越大,但他無心看雨。
這一次,他近距離接觸了這位陌生而神秘的女子。
他正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女子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並用手指了指老屋裡面。
但這座老屋,卻不似之前那做巍峨的老宅。
這是一間小三間四耳的四合院。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屋裡隱隱約約有人說話,卻又聽不清。
他不關心裡面是什麽人,他隻想仔細地看看這位女子。
但當他正要轉頭之際,
老屋的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男一女。 女的矮胖矮胖的,其貌不揚。男人清清瘦瘦,中等身高。
他們從他面前走過,這一次,他看清楚了,男的不是別人,正是遲少君。
“遲少君?你怎麽在這裡,這是什麽地方?”
但遲少君和他擦身而過,卻對他視而不見。
他追出去兩步,試圖拉住他的胳膊,手卻從胳膊上穿過。
“唉!我說遲少君,你怎麽不理我?”
他依然充耳不聞。
他又回頭找夢中的女子,哪裡還有她的影子,不知道何時她早已消失不見。
他感覺自己像個透明人,瞬間焦慮起來,遂大叫一聲“遲少君!”
這時,遲少君突然轉過頭來,眼神詭異地看了他一眼。
除了眼神不同,他脖子上的疤痕,突然變成了手指尖大小的黑痣,伴隨著朋友邪惡陰冷的笑,幾乎同時,他脖子上那顆黑痣,慢慢地流出了鮮紅的血液。
他嚇得愣在了原地。
“你又做夢了嗎?醒醒啊!”
他突然醒來,睜開眼,看見遲少君正和他四目相對。
這眼神是友善的,溫和的,和夢中見到的他,截然不同。
“你沒事吧?怎麽滿頭大汗?我給你擦擦。”
他想把夢中見到他的事告訴朋友,但當他給他把汗擦乾後,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就靜靜地不再說話。
“遲少君,我們是什麽時候開始認識的?”
“你看你,還真忘記了?”
“我真的記不起來了。”
“我們是在北平認識的。那個時候,你也在京華大學讀書。”
“京華大學?也就是說,我們是同學?”
“不是同學,是校友,我比你高一級。”
“嗯嗯。”
他現在關心的,不是眼前這位朋友,而是夢中的朋友,他為什麽憑空出現在自己的夢裡,而且對自己,似乎不懷好意。
“身上都是汗,我去洗洗吧!你再睡會。”
“行,我正睡得香呢,突然被你大喊一聲我的名字,給嚇醒了。”
等他洗完澡回到房間,他早已重新入睡。他卻再也睡不著。
看著睡得正香的朋友,他陷入了沉思。
突然,遲少君翻了個身,他脖子上那個疤痕,正好在他的眼前,展露無遺。
這個疤痕,正好和夢境中的黑痣,輪廓一般大小。
“到底是夢是真實的,還是現實中是真實的。”他再一次陷入沉思。
他想起了遲少君和他說過,這個疤痕,是兒時上山打柴被漆樹劃破,烏頭草熱敷留下的。
“如果現實中是真實的,那麽夢境中想要暗示我什麽?如果夢境見到的,是真實的,那麽,我枕邊這位親密的朋友,為什麽要欺騙自己?”
“媽媽,這三座墳是空的。”
啞巴和妻子聽見女兒李河筠如此說,著實嚇了一跳。
這是他們夫婦倆第一次帶女兒來上墳。
今天是清明節,天空中飄著紛紛細雨。這一天的天空,變了三次臉。霎時晴,霎時陰,霎時雨。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來的路上,李河筠反覆在念這句詩。她今年已經讀五年級了,換了學校,也換了老師。
童汝生已經在她讀三年級那年退休了,那一年,他也如願以償,評上了縣裡的特級教師。
他光榮退休的時候,連縣裡的領導都來了。他們給他戴上大紅花,在七百多名村民的簇擁下,顯得格外高尚。
李河筠躲在人群中,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也無人關注她的心情。
她冷冷地看著熱鬧的人群,感覺格外的孤獨。
她忘不了童汝生讓她和班裡最差的一個女生,在下雨天去打掃村裡的旱廁。
農村的旱廁,就是一個坑,沒有水衝洗。到了夏天,晴天的時候,滿地的蒼蠅飛舞。而到了下雨天,則滿地的蠅蛆蟲,肆無忌憚地到處爬。
而那股味道,即使你離開廁所後很久,還是能夠在衣服上聞到。
她看了童汝生一眼,笑容燦爛,憨態可掬的特級教師,瞬間從眼睛裡,鼻孔裡,耳朵裡,嘴巴裡,不斷地爬出蠅蛆蟲。
她嚇了一跳,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等睜開眼再看,又一切正常了。
她忘不了,二年級那一年,學校砌圍牆,他們一群學生從牛車上面搬石頭。
當車子傾斜下來後,一個調皮的男生,從上面掀了一塊大石頭下來,砸碎了她右手的三根指頭。
她忘不了,自己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醫生用剪刀剪掉她手指的碎骨頭,卻沒有哭一聲時,啞巴流下的大滴大滴的眼淚。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中指上的疤痕,又抬頭看了看童汝生。
她一直想不明白一個問題:為何童汝生這麽不喜歡她。何止不喜歡,簡直就是憎恨。
直到讀四年級那一年,她到了鄉裡的中心小學,換了老師,她才懂得什麽是開心,什麽是自信。
原來,自己並不是“刺頭”。
明年,她就要離開父母,獨自到十多公裡外的縣城重點中學讀初中了。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考進這所重點中學。因為他的老師,一位年輕的男老師,給了她一個夢想:大學夢。
從四年級開始,她就有了一個大學夢,有了走出大山,去看看大海的願望。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也這麽說:這三座墳是空的。那時你才五歲,怎麽現在十二歲了,還說這種胡話。”
“媽媽,這三座墳真的是空的。”
“你知道這是誰的墳?”
李河筠搖搖頭。
“好吧,你現在也長大了,也懂得一些東西。媽媽今天告訴你一些事情。”
“是關於這三座墳的嗎?”
“嗯嗯,這三座墳,裡面埋葬的,就是我們原來的家,背後老屋的主人和他們剛剛出生三天的孩子。”
“他們是怎麽死的?”
“唉,一言難盡啊!”
“那他們的孩子為什麽也死了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何況自己的孩子?”
“他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們都不知道男孩女孩。母親生下他,就不幸去世了。這個孩子就失蹤了,三天以後,人們在這裡發現了他們一家三口的墳。”
“媽媽,可我怎麽覺得這墳裡沒有人。”
“你能看見裡面是空的嗎?”
李河筠又搖搖頭。
“那你怎麽說裡面沒有人?”
“我一直感覺裡面是空的,我也說不上為什麽,就是一種直覺。”
“好了,別胡思亂想了,快燒些紙錢給亡魂吧!他們一家對我們有恩情。這個不能忘記。”
李河筠點點頭,和爸爸哥哥一起,燒了一遝又一遝的金銀錫箔。
李河筠回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想:為什麽有三座空墳,既然裡面沒有人,為什麽還要建三座空墳。
還有,母親為什麽偏偏不相信我說的話?我要不要告訴她我所看到的一切呢?
就在這麽想的同時,她的身邊,突然躥過去了一個人。
是一個男人,戴著墨鏡和口罩。李河筠看不見他的眼睛和面貌。
隻感覺他走過去的時候,像一陣風吹過,寒氣逼人。
想著想著,她不禁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得他心驚肉跳。
就在她回頭的瞬間,那個男人也在同一時間回頭,似乎早就知道她一定會回頭。
“這個人是誰?清明節祭奠祖先,多多少少都會帶一些祭品,可是這個人卻兩手空空,他究竟是要去幹嘛?”
此時天色已晚,她加快腳步趕上了父母和哥哥,跟隨他們,一路回家了。
夜裡,淅淅瀝瀝的小雨依舊沒有停下來。
她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事,遲遲睡不著。
後來,又想到那個戴著墨鏡和口罩的陌生男人。他不像當地人,他來自何方?他究竟要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