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陶森特城外,那賽爾軍營。
作為來自阿梅爾山脈南麓的臨海戰士,他們的家鄉和夏佐的麥提那相去不遠,更準確的說,這片領地有些城鎮直接和麥提那北側的小鎮緊貼在一起,以弓箭手與藍色玫瑰聞名於大陸。
兩方被一條葉蓮娜河南北分割開來,多年來互不干涉。
那賽爾嫌棄麥提那心眼兒壞,一身馬騷味偏要故作高雅釀葡萄酒,而麥提那嫌棄對方土的徹底,整天跟精靈混在一起,還饑荒不斷。
可真正鬧饑荒的時候,麥提那依然會將部分余糧拿出來救助。
原因很簡單,先前坑害澤維萊娜女王,被夏佐悶殺掉的攝政大臣老家,就在那賽爾南端的內文雷烏什。
心是好的,但先前的糧食是否到了那賽爾居民手裡,多少進了攝政大臣自己的口袋不得而知,反正在夏佐掌權之後,兩國就一直處於半斷交狀態,就像很久沒有聯系過的人,寒冬將至也無比陌生。
在營地口轉悠兩圈,夏佐觀察著對方的軍械配置,弓箭手是視線范圍內最多的兵種,他們目光空洞而凶狠,同樣咬著牙瞪視夏佐一行人。
“二百營帳,來多久了......能作戰的夠七百人嗎.....”他挑著眉頭估量,和那個幾乎要撲上來吃了他的哨子對視。
突然,一聲獵犬淒慘的嚎叫傳來,胡子拉碴的夥夫用藍色玫瑰旗拖著個牛腿大小的包裹走過,見到夏佐等人,消瘦而蒼白的面孔在日光下閃過一絲慌亂。
夥夫快步走進營地,爐旁生火劈柴,案板傳來菜刀剁肉的聲音。
“大人,他們看起來很餓。”渡鴉的呼吸聲在夏佐耳邊響起,她穿著身黑色勁裝,語氣帶著一絲冷酷,“現在是好時候。”
“並不是。”夏佐搖搖頭,“我們雖然來了一千人,補給充分,穩吃他們,但從任何方向過來都會給對方反應時間,陶森特的人和東西能搬走,葡萄園搬得走嗎?而且......”
他頓了一瞬。
渡鴉轉過頭,看見他深邃的目光。
“而且這幫家夥餓慣了啊......”
“那怎麽辦,大人,你!”
渡鴉語氣閃過一絲慌亂,因為話還沒說完,卻見到夏佐大人朝著對方營帳走了出去。
巫師的腳步不慢,立刻引起了那賽爾軍營其他哨子的注意。
嗖———
一枚三角白羽的木杆箭落在巫師腳前幾寸,蓬的砸開一片泥土。
“我只是準頭偏了。”饑腸轆轆的弓箭手喊道,面色比喪屍還不如,“我保證。”
夏佐緩緩蹲下,撿起木箭在陽光下打量,這是最常見的那種頭部到尾部漸窄的箭,山毛櫸打造,膠水有蜂蠟,松脂熬製的痕跡,箭尖有鋸齒狀的粗糙倒鉤,命中目標後可以造成二次創傷。
“吃不起飯,軍隊配置倒不差......”
他琢磨片刻,將木箭倒抓在手裡,挺起胸膛嗓子緊繃喊道:
“麥提那攝政王,請那賽爾王子來山貓崖商議!”
說著,他自顧自回身擺動手臂。
“如果你想讓士兵早點回家吃飯,我給你一條不費一兵一卒,免去衝突的解決方案!來山貓崖吧!帶著你的護衛!你追尋的美酒不需要鮮血來置換!”
夏佐的聲音越來越強,確保營帳裡的夥夫也能聽到。
剁肉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弓箭手的眼神也發生了一些難以察覺的變化,
由凶狠慢慢轉變為通紅。 “有意思,我跟你去!”那賽爾王子叉腰走出營帳,四下張望之後回應,“伱雖沒問過名字,但我願主動告知,我叫納威倫,喜歡美酒!美人!”
......
夜晚,商議的地方選在了山貓崖下,那棵埋藏著愛情故事的柳樹旁。
這是一個伐木場。
長牙之夜中,陶森特受到的傷害是慘重的,八成以上的葡萄園被燒得只剩一片焦土,貴族逃竄,居民湊不齊親人的屍體,吸血鬼的利爪帶走了一切。
夏佐命人在伐木場四周點燃火把,冬天快到了,靜靜的河水似乎接受即將被凍住的命運,流的按部就班,那棵柳樹長得無比粗壯,比高貢山上的月桂樹還要大幾分,現在也難逃被燒焦的苦難,它躲在肉眼難辨的陰影裡,任何一點光亮都令它沙沙作響。
樹下擺著木匠用的桌子,夏佐和王子對坐在兩端。
納威倫長出一口氣,將木杓丟進碗裡,吞咽飯菜的聲音停止。
“好豐盛哇,我餓的要命......”他用乾枯起邊的舊布擦了擦嘴,調侃問道:“沒下毒吧?”
“沒,殺龍才用得上毒。”夏佐回敬,“您勇氣可嘉,但離巨龍還差一截子。”
他腳下,黑貓不滿地嘶叫一聲。
王子乾巴巴陪笑兩聲,眼神變換,小心翼翼轉動胳膊的筋腱和肌肉,弓箭兵松開緊繃的弓弦。
夏佐側頭,渡鴉和一眾黑甲侍衛也將利劍歸鞘。
初冬不冷,焦糊味道讓偶爾飄落的雨點驅散,士兵緊張的神經得以獲得久違的清涼,這感覺並不差。
“談談吧,您想聊什麽?”納威倫搶在夏佐開口之前表明態度,“那間會客廳裡的事......我不感興趣,但,我知道您和瑞達尼亞的時節走出來了,這就足夠了,希望您口中的商議不會更改我們三國間的盟約,這事兒,您得找我父親,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麽......”
“無關。”夏佐打斷他,“隻關乎你我。”
那賽爾王子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只是陶森特的話,我們可以共同管理,明說了吧,我隻想要葡萄園、葡萄酒貿易、最多帶點巴善農場的建材和羊毛產業,我圖的是生計,稅收都可以割讓......”
“你沒聽明白。”夏佐露出笑意,“我說了,隻關乎,你,我。”
他話音落下,渡鴉端著一個骰蠱走來,輕輕放下。
黑貓跳到桌上,稀奇地用肉爪將蓋子撥開,三枚木製的六面骰暴露在眾人視線下。
納威倫咦了一聲,當場站起來。
“您怎麽知道我愛玩?!”
“只是碰巧......”夏佐仔細打量他的神色,問道:“陶森特的事情,你能做主嗎?”
“可以是可以。”納威倫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戒備道:“但......”
“那就沒問題了。”
巫師熟練的扣住骰子,指端摸上蓋子,用關節發出的力道將骰蠱不斷貼回魚跡,咚咚的木料碰撞空響陣陣傳來,敲在納威倫心頭,讓他渾身發麻。
夏佐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來!陶森特的葡萄園也種不出什麽東西了,我用麥提那玫瑰跟你賭!”
他聲音中充滿誘惑,宛如一片難以看透的陰影,小心翼翼接近納威倫心中最貪婪的部分,來吧!玩吧!哦!年輕的王子幾乎已經聞到了杯中沁人心脾的芬香......
然而,現實是。
那賽爾王子愣了一下,嚴肅地回頭。
夏佐皺起眉頭,準備加大力度勾引他上桌。
但他話都插不上,先聽見王子不滿的聲音。
“您太小看我了!”
他說著,轉身闊步,走回弓箭手的身邊。
夏佐心中做好決斷,假如對方放箭,那麽他也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讓獵魔人一擁而上,今晚可能輪不到派洛特出手。
空氣仿佛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陣,只見納威倫在弓箭手的身上摸索一陣,攥著拳頭飛快而急切地回來。
撲在桌子上。
咚咚咚咚咚嘣——
六枚骰子跟著他的胳膊摔在木桌上,因為動作慌張,還有一枚掉在了地上。
“您也太小看我了。”納威倫急得滿頭大汗,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骰子,珍貴無比地吹掉上面泥土,“來吧,獸骨打磨的,無縫,是否灌鉛一查便知。”
巫師搖動骰子的手下意識變慢,楞了一陣。
“講究!”他給納威倫比了個大陸上通用的讚賞手勢,“跟您出去玩一定會有不錯的體驗......”
“先別體驗了!快!快......搖起來!!”聽見要賭, 他笑瘋了,整個人也快搖起來。
嗨到不行。
年輕的王子抓著骰蠱的另一端,隔著木蓋夏佐都能感受到他雙手的顫抖,這反常的攻略速度讓夏佐感到詫異,他原本還準備一丁一點慢刀子磨人的讓他興奮起來,腦中的套話一時間沒處講了。
所以他就是因為這個壞習慣被趕出那賽爾?他爹治水失敗給他送了個陶森特?
因為印象中,納威倫也只是次子。
“亦或者......”
夏佐眯起眼去看向周圍,溪流、柳樹、木墩......腳下是常見的野花,罌粟、扇羽豆、勿忘我......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骰蠱蓋下充滿不確定的陰影裡,他想起了巫師堡那個老巫師所說的理論。
沒有開蓋之前,骰出的點數是什麽,沒開盒之前,黑貓是死是活......無人知曉......薛定諤的貓嗎......
他感到命運的接近。
夏佐換上笑臉。
“我們先玩什麽?”
“比大小!比大小!”納威倫迫不及待,“您能想出來的遊戲我都玩兒遍了,就這個!”
“呵呵,我知道您很急,但先不提我的遊戲您玩沒玩過,納威倫殿下,您還是沒聽懂我的意思......”
除了興奮,夏佐從對方飄忽不定的視線中,找到一抹期盼已久的貪婪。
“我是說,陶森特的東西,我們先玩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