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
間戰期,炊事班抓緊這每一分鍾把夥食送上。給除了阿蘭若外的斷罪人,他們準備的是西葫蘆包子、粉條及一些獸肉,而提供給一般血族戰士的,則是一大盆一大盆尚未凝固的鮮血。
“這是獸血?”
厄瑞斯斜睥血盆,又看向阿蘭若,阿蘭若同炊事班的小廝對視一眼,默不作聲,掃視眾人,點了點頭。
一旁的妮可小姐和盲眼修女伊莉莎也取了飯盒,打了飯菜,去角落落座。雖然修士體力遠遠好於常人,但並沒有達到脫離一切食物、靠所謂“辟谷”就能存活的地步。
“真討厭西葫蘆,實在太難吃了。”
妮可小姐皺眉。
“是嗎師姐?我倒是不太在意..但是每天吃一樣的菜,真懷念平時的大餐啊。”
伊莉莎安靜地一笑。
“那是,有機會出去了,真得請你好好吃上一頓。”
妮可大咧咧地說,兩人連苦咽了幾口。
“其實我一直有個事想問學姐你——可以嗎。”
伊莉莎似乎還有些斟酌。
“這麽無聊的時候了,有什麽話題就拿出來吧,有趣就行。”妮可嗚嗚地說,嘴裡還滿當當塞著食物,隨喉頭艱難下咽。
“有趣?”伊莉莎把話頭咀嚼片刻,頭緩緩轉向妮可:“我感覺..學姐你喜歡舞學姐,沒錯吧?”
長牆般堡壘的另一頭。
阿蘭若走進正在飲食的血裔戰士群中,依次同他們問好,索契·萊索多站在後邊的高台上俯視他的前行,同樣曾作為一個國度的王子,如今他的臣民又在哪裡呢?
不像他有自己的臣民迎接歡送,自己就只能靠自己的雙手,不顧一切賭上一切拚盡一切,把國家從那群小人手裡奪回。
“復國”。
好虛無縹緲的願景啊。索契也不由得苦笑,自己雖然已盡力在追逐“武力”,又拚命博取“名望”。
——可如果要復國,光靠武力和名望就絕對不夠,自己就更要籌措足夠的資金,哪怕把兄弟出賣、哪怕把父母出賣、哪怕把自己出賣。無論是用來備戰、用來滲透,抑或更把當今元首白王契的選民乃至整個“製勝同盟”收買,來由自己創造奇跡呀!
“皇子好!”
“皇子武運昌隆!”
“皇子一百萬歲呀!”
梵卓家是十三氏族中、除卻幾個沒落氏族外人丁最為稀疏的一部,其中的貴族又更為稀少,血裔雖可以活一千年,但縱然在這一千年裡,恐怕也難得與他們有幸一見。如今竟這麽與梵卓家的貴族近距離接觸,他還向我們揮手致意,叫這些戰士怎能不激動了?
可阿蘭若只是苦笑。他現在是斷罪人呀,哪又有什麽皇子了?
“沒有人能活一百萬歲,就算有,我也希望是你們呀..祝你們武運昌隆!”他苦笑著回敬,一路走到血裔戰士最密集的角落,人們急忙給他讓開、挪到一邊,可即便這樣,這裡還是極其擁擠。
“你們是血裔的常備軍嗎?”阿蘭若這二十年來第一次回到這個地方,試著尋找話題與這些故老攀談。
“哪裡!在之前的內戰裡,阿薩邁特、勒森布拉這些野心家,早把咱們的常備軍打空啦!我們都是臨時被征召過來的而已。”
戰士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了,之前先帝戰死,內戰是很激烈,但把常備軍都打空了嗎?這又是什麽時候的事了?阿蘭若沒有印象。
“啊,那你之前是幹什麽的?”阿蘭若看向坐在最前面的那個清瘦但陽光的小血族,他肩膀上還纏著繃帶,是適才和狼人大戰時留下的男子漢的證明。
“我在人類那邊的一個小商城當推銷員,雖然每天很累,但是其實很充實啦!”他垂頭含笑。
“我在人類政府裡當文書!”
“我在他們醫院裡當了個小護士!”
...
陷入對不那麽壞、相對現下還顯得挺好的往事的回憶,大家總顯得那麽積極。
“既然這樣..”
阿蘭若扯著頭髮的手扯得更緊,眉頭就沒有松展的意思:
“..你們..為什麽要回來呢?”
“皇子!你這在說什麽傻話呀!血裔有難,我們難道還能在外面躲藏嗎?這是我們偉大的祖國呀!”
戰士們不解其意,一時都有些誠惶誠恐。阿蘭若與他們一一對視,目光就依次掃過他們的臉,滿是五味雜陳、交融到徹底空虛的光彩。
——這是你們的祖國嗎?
——還是梵卓皇帝的祖國呢?
——為了一個虛構的、只能提供虛假榮譽感的想象共同體,獻出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在你們看來原來這樣正當嗎?
“我不要當皇帝,這裡就根本不該有皇帝。我沒資格做他們的皇帝,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做他們的皇帝,勞爾大叔!”
二十五年前,父皇隕落的那個深夜,一片哭泣聲中,阿蘭若就這樣把勸進的勞爾·梵卓拒絕。
“我知道,現在人類世界在搞民主,很流行,可是血裔從一萬年前就有皇帝了,在我們的子民一千年的漫長生活中,他們也早就習慣了皇帝的存在,他們都期盼下一個皇帝帶來的確定與穩定呀!”
勞爾也有他的理由。但這樣的理由在阿蘭若看來就不值一提,從他甫一出生、真正地看過了這個世界,他就質疑那一人之上的人存在的必要。他一次又一次從這座王庭中逃離,然後一次又一次被捉回。
“就和我從我的父皇那繼承這個王座一樣,孩子,這裡遲早會是你的,你應當去享受王座上的鮮血、專製和壓迫,而不是去回絕他。這個位置不是那麽輕易能從血裔的歷史上撤除的,你不來坐,就會被別的人坐上這個位置,你這麽愛這些平民,就忍心這個位置一旦坐上某些不知所謂的混蛋、把血裔的輝煌禍害嗎?”
父皇就這樣勸說他,可阿蘭若便全不回避地抬頭與他對視。
“如果我們的輝煌產生在所謂的鮮血、專製與壓迫之上,它又有什麽被珍視的必要呢?”
他輕聲說。
於是,舊的皇將他放棄,在漫長的臨盆結束後,難產死去的皇后咽下最後一口氣,一聲洪亮的啼哭充滿王庭。
“是個女孩,吾皇。”勞爾說。舊的皇搖搖頭。血裔數千年歷史,便沒有女皇繼承大統的先例。
——可還沒有下一個孩子出生,第三次神代衝擊就把整個世界席卷,舊的皇抵擋在子民的身前,就此隕落。
“請帶走我!大人!”
因為拒絕就任新帝皇而被族人痛恨、被野心家追殺,那一刻,巴別塔的那位大人來到了他身前。
“我能帶走你,”那位大人就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能給你自由,但是..你以後就要為我們‘巴別塔’服務哦?”
少年就把這一切允諾。
然後..
直到內戰爆發..直到如今。
“你們說的對,可我不讚同, ”阿蘭若輕聲說:“我不是什麽皇子,我是斷罪人,祝你們繁榮昌盛。戰爭結束之後,我不會再回來了。”
另一側。
“哇哇哇伊莉莎!你說什麽呢!”
妮可小姐伸手捂住她的嘴,可抹了一手的油、一滑,伊莉莎掙脫出來,就要起身,妮可還想拉住她,一牽一絆,雙雙滾倒在地,妮可就趴在另一個少女身體之上。
“我說的有錯嗎?”伊莉莎平靜地說。啊呀,她好像除了絕對的平靜以外就從沒有露出過別的表情?這是一種涵養、抑或自律的要求?或者只是一個三無少女的天生遲鈍——
“..沒有。”
妮可小姐羞燥地側過臉去,在時光間隙遺留的短暫沉默裡,她咬著唇,掙扎片刻,複又轉回頭大聲說:
“我是喜歡她呀!怎麽了?女人就不能喜歡女人了嗎?”
“那你就去表白呀!不試試怎麽能知道舞小姐能不能接受你呢!”
伊莉莎就用更大的聲音說。
“..”
她的話就讓妮可小姐有些驚訝。能、能這樣的嗎?
“不能成功的吧?”
她翻坐在一邊,垂著頭,劉海下的目光滿是不信與自我懷疑。
“我幫你。”
伊莉莎篤定地握住她的手,白絹下如果能透出目光、想必此刻一定十分堅毅吧?妮可就從未覺得這個姑娘這樣高尚偉岸,或許自己真的也該去試試?稀裡糊塗的,妮可腦海裡已開始幻想日後和舞小姐牽著手、在日出的山路上漫步的情形——
那是..天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