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寅茶館門口,看熱鬧人群退散後,男孩臉色凝重的獨自立在原地。
他低頭看見追蹤系統的地圖上,屬於薑槿依手機所在的GPS定位仍在茶館內。
他當然認識馳遠,那是樊雨霖的男朋友,馳遠的存在說明樊雨霖有很大概率是和薑槿依一塊兒過來的。馳遠應該有她們兩人的消息,可警察卻隻帶著他一個人回了警局……
是選擇進去茶館打探,還是去警局了解情況?
正當男孩猶豫的時候,有人重重按住了他的右側肩膀。
他扭頭,看見一張眉目俊逸笑容燦爛的臉,感到幾分眼熟。
宣冉很快想起,這是他們學校的體育特長生,時常出現在校報上,屬於另一版面的佼佼者,當然這樣的人和以頭腦見長的宣冉是鮮少有交集的。
對方很是自來熟的問道:“喂,剛是你報的警吧?”
宣冉淡漠挑眉,心下卻有幾分警惕:“關你什麽事?”
萬磊抱著雙臂,一臉不滿的擰起眉頭哼聲道:“當然關我事,要是不關我的事,你當我樂意管別人的閑事!”
就跟繞口令似的,宣冉被他說的有些煩躁,冷冷的回道:“有事就說,有屁快放。”
萬磊一臉大跌眼鏡的表情:“我擦,別人知道你是這樣的學神嗎?脾氣好臭啊!”
不過他一點兒也沒生氣,反倒嘖嘖歎道:“哎呀!早知道你個性這麽爽快,那會兒我就主動和你交朋友了,這樣高中三年也不用付費找人抄作業了……”
他一邊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目光卻不忘警惕的鎖住不遠處的茶館門口。
恰好這時,白色歐式建築的大門內走出幾道人影。
他立即拖起宣冉的胳膊,旋風似的跑到了百米開外的綠化帶後面。
宣冉隻覺頭有點暈,這家夥吃什麽長大的,跑的這麽快,是人麽!體育特長生都這麽變態的嗎?
不過他也很快被遠處門口出現的幾個人吸引了全部注意。
萬磊也是全神貫注的盯著那邊,只不過他的神情比起宣冉,更有幾分忌憚。
出來的是兩名少女和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男子。
即使隔這麽遠的距離,宣冉也能夠一眼就認出那兩名女孩的其中一個,正是薑槿依。另一個應該是樊雨霖。
他忍不住想要跑上去,卻被身邊的男孩再次摁下肩膀,男孩的表情不見了之前那抹沒心沒肺的傻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警告。
“別過去。”他低聲道,“你我都不是他的對手!”
宣冉這才按捺住急切的心緒,繼續觀察。
只見樊雨霖獨自走在男人身前,時不時和男人說話,薑槿依卻跟在最後,似乎像個木偶人一樣,行動也有些僵硬。
宣冉看不清女孩的神情,但他能感受到她動作中所包含的身不由己和絕望!他好後悔中午沒能和她好好聊聊,而是笨拙的任由她生氣。宣冉自嘲,在薑槿依最需要自己的時候,他卻仍然只是個無能為力的學生。考上B大又如何?他還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弱者,連自己最心愛的女孩都保護不了!
那個男人通身散發著一種常人勿近的氣息,只是遠遠的朦朧的側影,宣冉的心神已然受到一陣難以名狀的威壓。但他此時還不知道那是什麽,隻以為自己是過於緊張。
男人漫不經心的在空氣中做個手勢,很快,另一個方向的林蔭道上便出現一輛造型奇特的銀灰色高級轎車。
那車仿佛是從空氣中突然閃現似的,
它的速度極快,卻很精準的在茶館門口驟然刹住。 穿製服戴白手套的司機看不清面容,隱約是異邦人的身材和輪廓。
司機恭敬地打開車門,將三人迎了上去。
隨後,那輛車便以極流暢的軌跡,再度如一道幻影般消失在林蔭深處。
最後那一刻,宣冉仿佛聽見了一道陌生而宏大的聲音在自己腦海內鳴響,一時間不由怔住。
萬磊看著對方那驚嚇得如同見鬼的神情,隻覺一種感同身受的同情,他憐憫的拍了拍宣冉的肩:“這一切都是真的,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你女朋友她——”
宣冉的眼神急切催促,萬磊卻露出一臉便秘的表情,顯然是在斟酌該如何表述自己接下來想說的內容。
“那個,她好像是招惹了一些——我是說,可能具有神秘力量的家夥。”
“你是怎麽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宣冉的牙齒隱隱在打顫,但思維卻沒有僵硬,立刻問出關鍵的問題。
對於萬磊,他能感受到對方沒有敵意,但是他的行為動機和消息來源都很可疑,所以他一邊很仔細的觀察對方的表情。
“因為我也是個倒霉蛋啊!”萬磊一臉愁苦又茫然,“我也被他們盯上了,只不過出於某種原因,他們目前沒有對我下手。”
“出於什麽原因?”宣冉緊緊追問道,他不覺得這是可以模棱兩可的地方。
萬磊再度陷入那種糾結的便秘表情,好一會才道:“就是,剛剛那個男人,據說是我親哥。”
親哥?
宣冉的眼神變瞬間得凜冽,第一反應是懷疑萬磊是來給自己下套的。
不過,他沒錯過對方提及“親哥”時眼底流露出的那絲極其真實的恐懼。恐懼是人類最難表演的情緒。
顯然那是一個很複雜的故事。
夏日的夜幕總是突然降臨,上一秒還是燦爛的晚霞,下一秒就徹底沒入黑暗。
萬磊提議兩人先就近找家館子吃個晚飯。
“我實在是好餓!”男孩一臉痛苦又無辜的表情,“一頓不吃餓得慌,而且我也跑了一下午,要不是看你站在那裡一個人蕭瑟的背影怪可憐的,我早就先去吃飯了!”
宣冉嘴角抽動,所以他還真是要感謝他的同情。
對於這類自來熟的人,宣冉從未打過交道,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最讓他無語的是,這種時候這人居然還吃得下飯。
但他還是答應了。
畢竟除了眼前這個沒心沒肺的家夥,他沒有任何其他消息來源。警察那邊倒是也可以試試,但是他直覺自己從萬磊這個第一當事人身上應該能得到更多有價值的線索。
萬磊顯然是嬌生慣養的,一挑就挑了一家人均不便宜的私房菜館。毫不客氣的點了幾道菜後,又問宣冉想吃什麽,宣冉說隨意。一來他沒胃口,二來他也不想破費。
等到一盅雞湯、兩大盤肉菜配著兩碗米飯下肚,萬磊才一掃方才那蔫不拉幾的神情,幾分不好意思道:“我從小身體消耗比一般人大,所以特別容易餓,而且本來也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咦?你怎麽都沒吃幾筷子——”說到這裡他就知道自己說了句廢話,人家顯然是沒胃口,哪裡像他,估計死亡的威脅都抑製不了他旺盛的食欲。
宣冉則在思索著該如何開口,才能讓萬磊盡可能把更多有用的卻涉及他們家庭隱私的線索告訴自己。
結果,萬磊根本不需要他的套路,自己摸著肚子就把什麽都說了。
另一頭,黃石村的一處山舍院落裡,萬東方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心道,估計又是他家寶貝兒子在念叨自己了。對兒子,萬東方是疼愛大於期待的,只要萬磊能健康快樂的生活,他就基本不對他做任何要求,無論是作為一名父親,還是萬家的當家人。不過眼下,他的這點願望似乎也要落空了。
他身側,青年道士正坐在一個蒲團上打坐。
不遠處的水池子不停地傳來蛙聲和蟬鳴,但青年的面容寧靜安適,絲毫沒有被打擾。
只有萬東方一人焦躁的坐立不安,一會起來來回踱步,一會喝水,一會打噴嚏的……比青蛙和知了更鬧騰。
“師伯回來了。”青年道士突然睜開眼,一臉無奈的瞅了萬東方一眼,“萬叔,我說您很久沒練功了吧。”華夏玄門的功法,無論是體術還是法術,大都能起到靜心寧神的作用,養氣養神養身。從萬東方的形容外表看,無疑這些年沒有落下,所以才能保養得宜,五十幾歲的人,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
不過這人最近似乎已經失了修行之人應有的定力。
青年道士哪裡懂得一個老父親的心。
他家師伯卻是很懂,因此進門來的時候,看見萬東方一臉急迫的模樣,倒也沒有不喜,反倒多幾絲同情。
“原本想坐那個纜車的,但老林頭跟我說五點後就關了,隻好自個兒爬山,也不知道當初費那麽多錢幹啥折騰這——先讓我喝口茶來!”老頭子渾身瘦骨嶙峋, 穿著一件灰色長褂,撈起石桌上的陶製茶壺就咕咚咕咚把裡面的茶水喝了個精光。
“纜車就是一個消遣玩意兒,搞點收入。”青年道士笑眯眯的給他添了一回水,對方又是咕咚咕咚的喝了一輪,直到三輪,才停下。
“收入是看不著了,估計本金都收不回來。”杜老頭碎碎念,“就你師父愛折騰這些有的沒的。”
青年道士仍舊笑眯眯,自然是不敢忤逆師伯,但也不可能附和說自家師父的壞話。
“小萬,讓我看看你身上的傷痕。”老頭子的關注重點很快回到正事上。
萬東方毫不猶豫的脫下衣服,露出背上那可怖的腐爛傷痕。
杜老頭凝神望去,見那傷痕上皮肉似死還活,似乎是正在努力長好,卻又被某種力量立即摧毀。
不斷在生長和枯死之間輪回。他的神色不由愈發難看起來。
“生死咒——”他似是自言自語,“倒是很相像!”
青年道士這下倒是忍不住有些急切,忙問道:“師伯,你說什麽相像?”
杜老頭卻並未回答,隻眸光銳利的盯著萬東方道:“賢侄,都這時候了,我想你也沒什麽可隱瞞的,與我這老頭說說你究竟是怎麽招惹上那東西的吧!”
萬東方聞言羞愧的低下頭,開始亹亹敘述一段年輕時候的往事。
與此同時,萬磊也毫不客氣的把他老爹鼓了十幾天勇氣才向家人坦白的事情一股腦兒告訴了一個才認識不到半天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