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鮒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聽說閣下的‘新法家’要汲取百家之所長。”
“我儒家精義浩繁如煙,擔心閣下無從著手,我等八人願盡綿薄之力。”
他與淳於越的想法如出一轍。
既然趙高不願意“獨尊儒術”,那他就來幫趙高“獨尊儒術”。
讓趙高口中的“新法家”,變得似法似儒,如法如儒。
別覺得這個很難。
其實,自“百家爭鳴”之後,百家之間早已相互借鑒融合,很多內容都有了趨同性。
百家從儒家這裡汲取營養,儒家也學習百家,不斷創新進步。
比如墨家與儒家都講求“愛”與“和平”。
儒家講“仁者愛人”,而墨家則直接“兼愛”。
孔子有“天下大同”,墨子也有“非攻”之說。
還有,儒家與道家亦然,都有民本思想,和以道德為基礎的治國理念。
至於法家,儒家荀子的隆禮重法也對韓非子產生了影響。
所以,想要“新法家”,到處充滿儒家的影子,也不是不可能。
最後,“新法家”不論是“外法內儒”,還是“儒皮法骨”,都無所謂。
只要儒家文化主體不失,並佔據正統地位,百年之後,鳩佔鵲巢也猶未可知。
孔鮒對儒家文化滲透性有著極強的信心。
孔鮒的想法確實不錯,而且完全有可能實現。
因為後世已有實證。
後世漢武帝劉徹搞“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就是儒皮法骨。
儒家為表皮,法家才是治國之內核。
可漢武帝清楚這一點,其他漢朝皇帝就未必能明白了。
譬如,漢元帝劉奭就完全被儒家文化給影響了。
導致忘記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真正含義。
以至於,其父漢昭帝劉詢恨鐵不成鋼說了句:“亂我漢家天下者,太子也”。
漢昭帝他是一直都明白,治理天下,當霸王道雜之。
也因此,漢宣帝治理下的大漢,國力最強,版圖最大,遠超漢武帝時期。
史稱“宣帝中興”。
儒家文化的滲透性太厲害,不是其他皇帝弱,而是漢武帝和漢宣帝太強。
畢竟儒家裡面的封建禮教,太適合封建君主維護統治了。
趙高看著孔鮒,故作詫異道:
“你這話我怎麽聽得這麽耳熟啊,好像某個姓淳於的家夥也說過類似的話。”
趙高笑著繼續道:
“這就不勞煩你操心了,儒家典籍確實多如煙海,但我已有李丞相相助。”
“想必你也當知道,李丞相可是荀聖親傳。”
趙高話一說完,浮丘伯直接不屑道:
“李斯也算我儒家之人?也配稱荀聖親傳?”
喲?這位儒生竟連李斯都不放在眼裡?
不對,他這是連荀子都沒放在眼裡啊!
趙高不由好奇道:
“汝是何人,在這口出什麽狂言?”
剛才叔孫通的介紹,趙高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見趙高竟然不記得才剛介紹過的自己的名字,沒好氣道:
“在下浮丘伯。”
說完又補充一句,道:
“乃荀聖親傳!”
李斯是荀聖親傳?
不好意思。
誰不是呢?
趙高聞言驚訝,難以置信道:
“你說什麽?你也是荀聖親傳?”
原來此人並不是看不上荀子,
就只是覺得李斯作為法家之人,不配代表儒家。 浮丘伯哼了一聲,指向身邊的毛亨與張蒼兩人,道:
“何止是我,此二人皆是荀聖親傳。”
趙高順勢看去,他沒想到荀聖親傳的人數還不少。
他之前還以為,就只有韓非子與李斯兩人呢。
其實,這想想也不可能。
當年孔子收弟子三千,其中賢者七十二。
就算條件嚴苛點,親傳弟子不算那三千,也有七十二人。
而荀子身為儒家最後一位聖人,弟子自然也不會少。
況且其還三次擔任齊稷下學宮祭酒,弟子學生只怕更多。
“失敬失敬,沒想到三位竟是李丞相師兄弟。”
趙高稍微重視起來。
咦?
說話的這位叫什麽名字來著?
還有旁邊兩人的名字又叫啥來著?
趙高轉頭又將浮丘伯、毛亨和張蒼三人的名字給忘了。
其實,說是同門師兄弟,但這三人認識李斯,李斯也不見得認識他們。
趙高自以為是地以為眼前三人只是小角色。
趙高語氣和氣起來道:
“就算李丞相真的力有不逮,不還有我趙高嗎?”
孔鮒、浮丘伯等人腹誹:你還不如李斯呢。
趙高也沒在意這些人的眼神,繼續道:
“在下熟讀,不,精通儒家經典,必定會將其中精義且合適的部分融入‘新法家’之中。”
“簡而言之,就是取其精,去其糟粕,並且我已經整理出一大部分了。”
孔鮒聞言,眼睛微眯,心中暗暗重複“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八個字。
浮丘伯當即直身,道:
“簡直大言不慚,你既然精通……熟讀我儒家經典, 當知我儒家全是精華,無有糟粕。”
孔鮒看了眼浮丘伯,卻並沒有多說什麽。
他自是知道浮丘伯言語欠妥,儒家自孔子到孟子、荀子,本就不斷發展、改良。
而所謂的發展與改良,就是“取精去粕”的過程嗎?
趙高笑著回道:
“若真無什麽糟粕,荀聖為何要寫《非十二子》呢?”
之前,曾提到荀子是儒家的“另類”。
不僅僅是他一個儒家聖人卻培養出了兩位法家巨擘。
還有就是,他曾批判百家諸子。
比如墨家墨子墨翟、名家惠子惠施、道家宋子宋研、法家慎子慎到。
以及它囂、魏牟、陳仲、史魚酋、田駢、鄧析等人。
關鍵是,你批判這些人也就是算了。
但你身為儒家聖人,卻去批判另外兩位儒家先聖——
述聖子思子和亞聖孟子。
荀子,可以是說批判孟子的第一人。
最後,荀子卻又還以孔子繼承人的身份自居。
要知道,你才剛批判完人家的孫子和孫子的學生啊。
浮丘伯一時啞然。
孔鮒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
趙高卻沒放過兩人,乘勝追擊道:
“再者,若儒家真的全是精華,沒有糟粕,為何又會分裂為八呢?”
韓非子《顯學》中有言:
自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
墨子死後,墨家分為了鄧陵子、相夫子、相裡勤三派。
而儒家更狠,直接分成了八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