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聊城。
一位英俊青年正意氣風發的牽著頭小毛驢入城,那守門的城門官看著青年感覺有些眼熟,查路引才發現,原來是經常打賞他們的那位謝家小跟班,林木。
此時的林木已是一表人才,穿著乾淨整潔的靛藍色長袍,削瘦但挺拔的身姿散發著書生般的儒雅,腰間卻配著一柄看似普通的長劍,又隱隱透露出武者的氣質,及肩的長發松松的束成一個馬尾狀,烏黑濃密,明亮的眼睛正注視著一旁的城門官。
“林小哥!是你呀,好久不見了誒!”那城門官熱情的說道。
雖然林木原來比較沉默,但人還是挺好的,也不擺架子,熟悉他的人以前都喜歡逗他說話。
“這是?老李?”林木認出來人,笑著說道,“我出去遊歷了。”
這三年呆在鬼谷,和那些淳樸的村民相處,還有文淵這個老頑童在,他性格開朗了不少,至少比原先笑的更多了。
在鬼谷這些年,二師傅呂春秋教導了林木兩年,然後接到兒子呂書恆的信件,回了書院。大師傅文淵也在半年前離開,離開之前交代林木,把《九玄經》練到第四層圓滿才可以出谷。
林木也爭氣,天賦異稟的他,現在已破了鬼谷四百年來的最快記錄,十九歲就將九玄經練至第四層圓滿,甚至有可能在二十歲前突破至第五層。
要知道第五層九玄經已經相當於二流巔峰高手的內功了,只要有與之相配的武技,與普通一流高手交手一點問題都沒有。
上一個擁有如此天賦的,還是四百年前的鬼谷子,他是二十歲突破的第五層。雖無正史記載,但鬼谷藏書閣內記錄著,那一代的鬼谷子將九玄經練至第八層時,與當時的天機閣武榜第一交過手,幾乎就是秒殺,可想而知,林木擁有怎樣的天賦了。
“對喔,自從謝家沒了之後就沒見著你了,我們還以為你……”城門官老李正眉飛色舞的說著,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沒事的,老李,我都知道。”林木製止了老李的道歉,他當年就知道謝家凶多吉少了,“明玉回來過嗎?”
“這……謝家大公子嗎?我不太清楚,當年謝家出事後,宅子就一直荒在那兒,也沒人敢去接手。謝公子如果回來了,想必不會讓那宅子閑置在那兒吧。”老李回憶道。
“明玉居然沒有回來?按理說他去天機閣,得到謝家消息勢必會回來查看一番吧。難不成是天機閣不收,他跟著舞陽真人去找東海仙山去了?”林木在腦海中快速盤算著,然後對老李說道:“老李,多謝了,我想先去謝家舊宅看一看。”
與老李告別後,林木徑直來到了謝府。
站在蕭瑟的謝府大門口,林木隻感覺恍如隔日,一陣陣回憶湧上心頭。
不過林木沒有呆太久,他知道如果仇人謹慎點,會在這裡埋下暗子,監視謝家,他得等到晚上再悄悄摸進去。
白天,林木隨便找了一家客棧休息,到了深夜,他悄悄從客棧離開,來到了謝府東廂房圍牆外,見四下無人,運起縹緲步,縱身一躍便已進入謝府。
林木環繞四周,確定院內沒有其他人後,就想走出去看看,找找有沒有值得回憶的物件或是有什麽仇家線索。
到了院中,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荒蕪,遍地的雜草植被生長茂盛,卻掩蓋不了之前被焚燒過的那些屋子。斷壁殘垣比比皆是,但唯有一間房不知是何原因,
在大火中依然完好無缺,就是那謝家書閣。 林木準備去書閣看看那些書籍是否還保存完整,想著可以想辦法把他運送至鬼谷保存起來,以後交給謝明玉,也算是保留了謝府的傳承了。
剛走一步,突然發現遠處一道黑影飛進院來,直奔書閣而去。林木趕緊藏匿起自己的身影,輕身向書閣摸去。
那黑影似是對此處很熟悉,進入書閣後,再沒有發出聲響。
林木悄悄走近,正想戳開窗戶紙,看看裡面的情況,突然旁邊傳來一聲狸貓叫,讓林木的氣息稍亂了一瞬。
雖然他立刻就調整好了氣息,可卻感覺危險近在眼前,便顧不得隱匿身形,一腳踹在外牆上,利用反震之力急速退後。
而在他退後的那一刻,從書閣內冒出一點寒光,一把冰冷的長劍從林木戳開的那個窗戶洞口刺了出來,林木隻感覺他若晚退後一秒,顱骨就要被刺出個窟窿。
正在黑影破窗而出的時候,夜空中也不知從哪裡飄來一片雲,原本被月光照亮的謝府變得漆黑,兩人的身形都隱匿在黑暗中。
林木想穩住氣息,盡量少發出聲響,可不知怎的,那黑影似乎很清楚的知道他的位置,又是一劍刺過來。
林木隻得側身躲避,並且運起大成的縹緲步趕緊後退拉開距離,畢竟在這麽近的距離,對方步步緊逼,他又沒帶武器,很難反擊。
但他沒想到,那黑影似是在黑暗中暢通無阻,一劍又一劍的緊跟著林木不放。
林木覺得一直這麽被動不是個辦法,突然想起原來謝明玉那間房的窗沿下應該藏著把短劍,那是以前他偷偷練武藏起來的,退到那邊說不定還能找到反擊機會。於是他打起精神,使出渾身解數,一個閃身,竟是背朝黑影,全速向謝明玉的房間衝過去。
那黑影好像怕林木有詐,停頓了一下,卻發現林木是真的完全放棄防守,於是趕緊又追了上去。
林木快速的來到謝明玉那破損不堪的房間內,朝那窗沿下一摸,就摸出了一把短劍,造型十分精致,還是當年舞陽真人送給謝明玉的十歲生辰禮物。
沒等林木回憶片刻,那黑影的劍又刺了過來,但這會兒林木短劍在手,施展出鬼谷的《縱橫捭闔劍法》,高接抵擋,和那黑影鬥得旗鼓相當。
林木不想再在謝明玉房間內打鬥,加上二人在屋內施展不開,不知哪兒來的默契,前後縱身而出,繼續在院內打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炷香時間,天空的雲層漸漸散去,皎潔的月光又再次灑向謝府院內。
這會兒林木看清了黑影的造型,一身夜行衣加上黑色面罩,經典的探子打扮,也不知是不是北魏的人。那黑影看見林木的樣貌卻是一愣,一時手上慢了半拍,被林木抓住機會一劍刺向左肩。
“林木?”
“???”林木剛剛覺得自己就要贏下這場出谷之後的第一次戰鬥了,突然聽到黑影用嘶啞的聲音喊了他的名字,也是停下了手中刺出的一劍,堪堪停在了黑影的胸口。
“真的是小木?”那黑影嘶啞的聲音也能聽出一絲激動。
林木聽到此話,隻覺得有些熟悉,於是用短劍一劃,黑影的面罩跌落,只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現在林木的面前,居然是他的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的兒時摯友謝明玉。
“明玉!?”
此時的謝明玉,幾乎與三年前分開時一樣,只是在左臉上多了一道傷痕,膚色也比原來黝黑,一頭及肩的赤褐色長發在腦後松松束起,額前幾縷不羈地飄散著。
在林木看來,他似乎比以前長高了不少,還透著不少英氣,但那張還略顯稚氣的臉龐上,卻多了些滄桑和冷酷的氣質。
謝明玉眼睛已經濕潤了,他上前給林木的胸口來了一拳,見林木愣愣的望著他,用嘶啞的聲音笑罵道:“你小子,還是那麽呆!”
林木心裡也很激動,沒有理會那一拳,上去給了謝明玉一個熊抱。
謝明玉倒是沒想到原來那個一直跟在他身旁,性格冷冷的林木居然也有這麽熱情的動作。他拍了拍林木的背,笑道:“兩個大男人抱著羞不羞,還都是練過武的人了。”
林木松開手,隻感覺謝明玉像是經歷了很多,比以前顯得成熟穩重了。
“這些年你去哪兒了?加入天機閣了嗎?舞陽真人呢?你怎麽這會兒回來了?謝府的事情你知道嗎?”林木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謝明玉有些懵,以前怎麽不知道這小子這麽能問。
“你一下問得這麽多,讓我從何答起呢?”謝明玉想了想,說道:“其實也就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被天機閣拒絕了,然後又有一些奇遇的故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謝明玉似乎有些難言之隱,但還是繼續說著:“兩年前我就聽說家裡的事情了,因為一些事情耽擱了,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家裡到底怎麽樣了。”
林木目光炯炯的看著謝明玉,本想聽他一如既往的長篇大論一番,卻沒想到隻說了幾句話,明顯就是在回避著什麽。
“明白了,你不想多說,我就不多問。”林木真誠的看著謝明玉,他知道時機到了,謝明玉會告訴他的。
“說說你吧,這幾年去哪兒了?之前我聽說家裡出事,還好一陣擔心,沒想到你這會兒沒事兒,還學到了這麽厲害的武功。”謝明玉有些心虛,不敢與林木對視,岔開話題,問起林木來。
“我當年被謝老爺送進密道……,摔下懸崖碰到個糟老頭子,把我治好了,還教了些防身武功,這幾年都在山裡學藝呢。”林木因師門要求,也沒有把鬼谷暴露出去。
謝明玉就這麽看著林木,知道對方也有些事情沒說。
寧靜的夜色漸濃,皎潔的月光灑落在斷壁殘垣上,在廢墟的縫隙中投下斑駁的光影,院中雜草叢生,野花芬芳,卻掩蓋不住滿地燃燒後的焦痕。
一絲涼風吹過殘破的屋舍,帶起砂石摩擦的悲鳴。這曾經熟悉的院落,在風中好像在歎息,似有千言萬語,終因滄海桑田而難以道明。
林木感覺雙方已不是年少時,無論何事都能向對方傾訴的了,兩人都有了隻屬於各自的秘密。
“你的傷好了?是找到了仙山?”還是林木打破了沉寂。
“沒找到仙人,卻遇到了貴人。”這事兒謝明玉倒是好像沒有隱藏,大大方方的說了,只不過眼眸深處藏著一縷仇恨。
“傷是好了,卻也有代價。”說罷,謝明玉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處。
林木還以為代價是說他嗓子嘶啞了,結果仔細一看,有一條很細的傷口,圍繞了謝明玉的脖子一整圈。
“哈,腦袋差點掉了。”謝明玉看似無所謂的笑道,他覺得林木應該不知道這是怎樣殘忍的手段造成的。
林木的眼淚卻是差點忍不住流出來。
他曾在鬼谷的藏書閣中看到過這種手段,有偏門傳說記載,至陽之人的頸部新鮮血肉如從未受到損傷,生食之可以增強血氣,延年益壽,如每天一塊,連吃七天,配以特別的功法,可以增壽十年且不再受寒毒侵擾。
只是這至陽之人本就稀少,能找到七個人幾乎不可能,所以要連吃七天,幾乎要將其脖頸之處的血肉全部啃食,殘忍至極。
林木看著謝明玉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又心疼,又不想讓他繼續回憶下去,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沙啞了,喃喃道:“沒事就好……”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晚第幾次沉默了,月光依舊皎潔,卻不似二人剛剛相認時那般溫暖, 反而變得有些清冷。
“那些謝家藏書怎麽辦?”依舊是林木打破了冷場的狀況。
“我剛才進去看了,除了這本《謝家族譜》和《謝家劍法》,其他的都是常見的書,不用管了。”謝明玉答道。
“接下來打算去哪兒?”林木隨意的問道,三年了,他一直想著謝明玉曾經給他留下的那封信。
“嗯……聽說上京有個武林大會,是南楚九皇子組織的,說是會邀請各路高手來參加,我想去看看自己這些年的長進。”謝明玉直接向後躺到地上,看著深邃的夜空回答道。
“武林大會?那我和你一起去吧,你當年不是還留信給我說要帶我一起闖蕩江湖嗎?”林木試著問道,心裡想著這要是從前,也許都不需要林木提出來,謝明玉已經在邀請他了。
“有這事兒?”謝明玉愣了一下,好像已經忘記了,但他還是說道,“也行,你要是沒其他事,就跟我一起,說不定咱還能拿個名次呢,哈哈。”
“對,咱也能拿個名次,哈哈。”林木也跟著笑了起來,心裡卻越來越難受,兒時最親近的朋友好像正在慢慢離自己遠去。
二人又隨意聊了幾句,卻發現沒有什麽可聊的,於是林木提議各回各家,第二天約好一起上路。
……
清晨,聊城某客棧內。
“遇到些情況,計劃有變,不能和你們同行了。”
“知道了,你昨夜去謝府了吧。”
“……”
“沒事,不要暴露身份,按時執行任務就行。”
“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