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長劍已老。
公冶端恩還沒有老去,甚至還很年輕。
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後也是如此。
公冶家族生意很大。絲綢,當鋪,酒樓。當然,還有最大的鹽業。作為長房長子,公冶端恩從出生那刻起,便是下一代家主。所以他很不快樂。但他仍然是家主。
二十年來,公冶家生意遍布江南,皆是公冶端恩一手打造。可二十年來他有一樁心事,始終壓在心頭。
蕭鐵風是愧對於公冶家,也愧對於公冶清婉。
一切,似在今夜了斷。
月色朦朧。公冶端恩一襲素衣,打扮的很是低調。
蕭鐵風坐在池邊,池水平靜。緊握魚竿,緩緩開口道:“你來了。”
公冶端恩站在他身後,輕拂長須,道:“我來了,我應該更早就來的。”
蕭鐵風道:“我已虧欠她太多。”
烏雲遮月,看不清公冶端恩的臉,只聽他喝道:“若不是你,清婉又怎會死,公冶家的臉面又怎會任人踐踏!”
蕭鐵風仍舊平靜,道:“為了臉面逼死妹妹,為了臉面兄弟反目,哼,有錢又怎樣。”
晚風吹過,水面掀起波瀾,一如公冶端恩抖動的胡須。
他怒道:“清婉已許給陽華真,你可知你打亂了我所有計劃。”
蕭鐵風道:“嫁給一個她不愛的人,那她寧願去死。你不懂她。”
公冶端恩道:“你未免太過殘忍了些。這與盜竊又有何不同。”
蕭鐵風笑道:“她不該是你的棋子。”
公冶端恩道:“你看看這江南,我又與皇帝有何不同。若不是你,或許我公冶家還能更上一層。”
一尾鱸魚咬鉤,蕭鐵風緩緩拉起,道:“所以你逼死了她?”
公冶端清道:“她是自縊而亡,死的應該是你。”
魚被扔回池中,蕭鐵風收起魚竿,道:“所以你連自己的外甥也不放過。”
公冶端恩臉色更是鐵青,道:“荒山野嶺,我本以為你早都老的不中用,果然,蕭鐵風還是蕭鐵風。”
蕭鐵風笑道:“你又何嘗不是,有錢卻沒了良心,只是穿的更像個人罷了。”
公冶端恩並不生氣,笑道:“那又如何,這是我的選擇,不管他父親是誰,始終是我的外甥,當然,我更希望他是百裡煉的兒子。”
蕭鐵風心中一驚,魚竿近乎掉落,道:“看來你早就知道。”
公冶端恩道:“與百裡家族聯姻,豈不壯我公冶聲勢,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終究是棋差一招。”
蕭鐵風問道:“與天照書院也是如此?”
公冶端恩道:“就算過去二十年之久,你還是得死。”
蕭鐵風起身,綠酒就在身旁。道:“所以你殺了虞遙?”
公冶端恩道:“不,我還得保護他,只有他才是最後的棋子。那孩子不錯,只是太過善良,有時善良也會是一種武器。”
蕭鐵風道:“果然是公冶端恩,果然是江南名門,果然更不要臉。”
公冶端恩道:“只可惜我沒能保住他的武功。不過也好,這樣更有價值些。”
魚竿被折斷,蕭鐵風起身,道:“哼,動手吧,你已等了二十年。”
公冶端恩負手而立,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道:“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二十年前就不是。你為他而來,應該知道他的價值所在,我不會虧待他的。”
黑暗中,
人影攢動,不多時蕭鐵風已被圍得水泄不通,黃衣少女緩緩走來。 綠酒靜靜風在地上,蕭鐵風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只聽得黃衣少女道:“蕭鐵風原是個年過半百的卻糟老頭子,也不過如此嘛。”
公冶端恩喝退眾人,喝道:“沐兒,休得胡鬧,快快退下。”
黃衣少女道:“爹爹,就是他害死姑姑,我要為姑姑報仇。”
蕭鐵風冷笑道:“哼,丫頭,你問問他,清婉是怎麽死的。”
公冶端恩面露不悅,怒喝道:“沐兒,莫聽他胡言亂語,爹爹的話你都不聽了嗎?”
黃衣少女站在原地進退兩難,道:“我自是聽爹爹話的,只是今日若讓他走了,恐怕日後再沒這麽好的機會了。”
蕭鐵風大笑道:“還是丫頭懂事。”
公冶端恩臉色鐵青,道:“沐兒,你且先回去,這些事我自會告訴你。”
黃衣少女隻得離開,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蕭鐵風笑道:“你應該學學你女兒。”
見眾人離去,公冶端恩面色緩和許多,道:“老狐狸,你走吧,我隻當你是死了,只求你莫要難為公冶家。”
蕭鐵風道:“我只求你莫要難為他。 ”
夜色漸濃,蘭茵池畔。蕭鐵風漸行漸遠,隻留下公冶端恩在風中獨自長歎。
黃衣少女並未離去,她跟蹤人的本事還算不錯。可惜這次是蕭鐵風。
綠酒出竅,蕭鐵風一個轉身,劍已對著黃衣少女。
蕭鐵風道:“公冶端恩總算不錯,生了個好女兒。”
黃衣少女並不驚慌,反而露出笑意,道:“我知你不會殺我,按說我還得叫你一聲姑父。”
蕭鐵風道:“女孩子就該在家睡覺,不該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黃衣少女很認真,道:“我隻想知道姑姑的死因。”
綠酒入鞘,蕭鐵風一聲長歎,似已不願提起。
黃衣少女道:“我知你對姑姑情深,已為她守墓二十年之久,已經足夠了。”
許久,蕭鐵風緩緩開口道:“他自有他的事,切莫傷他。”
她還想再問,蕭鐵風已不見身影。
夜晚很靜,微風輕擺。少女在風中行走,她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況且,她的路還很遙遠。
此時,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雨夜是很好的偽裝。比如殺人。
蕭鐵風知道身後有人,很多人。
他走的不快,也不慢,直到被黑衣人追上。
雨越來越大,蕭鐵風停下腳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是綠酒劍影閃動。
沒人看清他怎樣出手,來人已經倒在泥濘之中。
樹後一黑影悄悄離去,還是被蕭鐵風追上。
東方露白,蕭鐵風便不再追。他知道,他們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