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我們牽著手一起離開那座浮橋。

　　坐公交回學校的路上，我們拿出了我的藍牙耳機，一人戴著一個，靠在一起聽著我歌單裡的歌曲。

　　“你歌單裡還是這種偏憂鬱風格的歌曲。”她閉著眼睛，拉了拉我們牽著的那隻手說。

　　“個人喜好，莫得辦法——要不然聽你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也差不多……”

　　就這麽有一句沒一句無所事事地閑聊著，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看來她今天確實是累了，這個時候居然犯困。

　　車窗外吹進來的冷風，把靠窗位的她的頭髮向我這邊吹來。

　　看了看電子地圖，離學校還有一些路程，我側過頭說:“要不……你先睡會?”

　　她沉默著沒有回應，只有胸前緩緩地起伏。

　　看來是睡著了。

　　也好，我想著，我也能稍微整理一下。

　　抬手輕輕關上窗，把耳機裡的音樂調換成舒緩些的純音樂，我回憶著今天的旅行。

　　大致上是沒有什麽問題的，我們都玩的很開心，也沒有什麽疏漏。

　　在浮橋上眺望大橋夜景的時候，我也向她坦白了我的心聲，希望能夠打消她的擔心。

　　從她的表現來看是成功了。

　　只不過，剛複合不久就又要分別，總覺得有點不舍啊。

　　我看了看她表情平緩的側臉，不禁抬手捏了捏，她輕輕地“嗯”了一下，在我身上蹭了蹭。

　　等待著公交車到站的時間裡，我打開手機看著日程表。

　　寒假通知已經有消息了，從一月十八號開始，不過我還有兩場考試，她則只剩下一場。

　　巧合的是我們的最後一場考試在同一天。

　　這個時候應該要開始預定回家的火車票了，我想著，準備打開手機去查詢的時候，身側的輕壓消失了。

　　“唔……到站了?……”她揉著眼睛看了看窗外。

　　“還沒呢，不過快了。”

　　“你是準備預定車票嗎?”

　　“嗯，預定晚了就只能傍晚走凌晨到了。”我一邊按照預定流程操作著，一邊應答。

　　“其實不是很想回去……”她輕輕地貼在我手臂上。

　　“那要不要考慮去我家過年?我爸媽倒是不會反對。”我半開玩笑地說著。

　　“如果可能的話。”她似乎還認真想了想。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只能是單純的想像。

　　“好了！車票預定好了，一月十八號下午四點，還正好是鄰座。”我把手機裡的信息給她看。

　　至於預定車票所需要填入的各種信息，我們自然是互相都知道對方的。

　　她看了看手機屏幕，把手探入口袋裡。

　　“車票我出吧?”

　　“不要，我不能讓男朋友出太多錢。”

　　我笑著看她拿出手機。

　　“相互支持是吧。”

　　“女朋友的尊嚴罷了。”

　　說笑間，她已經把車費轉帳過來了，我也沒再推辭。

　　我把手從她懷裡抽出來，轉而把她攬在懷裡，側過頭聞了聞她身上變淡了的薰衣草香。

　　“你是真的喜歡薰衣草香型啊……”

　　我突然想起來一個被遺忘的問題。

　　“對了，話說回來我們……”

　　“尊敬的乘客，前方站是……”沒有感情的電子女聲打斷了我的問話，前方已經到站，我們該下車了。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歪著頭看了看我，

我點點頭，牽起她的手。　　下了車，夜幕下的大學夜景，燈火輝煌地展現在我們眼前。

　　一路把她送回宿舍，然後我也返回了自己的宿舍。

　　……

　　兩周後。

　　我們的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於中午十二點。

　　*

　　「你在哪呢?」

　　「你抬頭看左邊」

　　我回復著信息，抬頭看了看遠處她提著行李低著頭打字的身影。

　　考完試，我們去食堂吃了飯之後就分別，回各自的宿舍整理東西去了。

　　現在是下午一點半，我先一步到達了學校門口等著她的到來——倒不是我不想去接她，只是她宿舍的方向在學校大門的反方向，我整理東西又比她快，所以我們決定在學校門口匯合。

　　和她的身形顯得格格不入的大型粉色行李箱，拉起把手來都快追上她肩部的位置了，她一邊推著它一邊看了看我這邊，我向她招了招手。

　　“這邊！小雪。”

　　她也招了招手予以回應，向我這邊推來。

　　“這麽沉嗎?”我走到她身邊，提了提她的箱子——確實很沉。

　　“我來吧。”我接過她的箱子，把我的箱子遞過去。

　　然後我們一前一後通過了學校門口，然後牽著手在馬路邊等待著我網上約的出租車。從學校門口前往火車站還有一段路程，我們決定打車前往。

　　“你是真的很喜歡捏我的手啊！好幾次的力度都把我給捏疼了！”她一邊看了看我不太老實的右手一邊抱怨著說。

　　“因為你的手摸起來確實很舒服啊，所謂柔荑大概就是指的這種類型吧——話說我還收了力嘞，你還覺得疼?”

　　“這還真是……要不要我下次把我手上紅色的印子拍給你看看啊?”

　　“好啊好啊！”我手上稍稍用力。

　　“得寸進尺，再用力不給你牽手了！”

　　“你舍得嗎?”

　　我笑著看看她，雖然嘴上吐槽著我得寸進尺，手上卻完全沒有行動的跡象。

　　還是輕點吧。

　　我心想著，轉頭看了看道路盡頭，在稍顯密集的車流夾縫裡，我看見了我們約的那輛車的車牌號。

　　“要準備出發了，小雪。”

　　我輕輕拉動我們牽著的手。

　　“嗯……嗯。”

　　她好像在想著什麽，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是在思考有什麽東西沒帶嗎?還是在思考要怎麽報復我呢?

　　又或者是說……我想到了一種可能。

　　那輛車已經近在咫尺，我帶著她來到路邊等待。

　　車停下後我把我們的箱子放在車的後備箱裡，然後轉身上車。

　　“要不要休息一會?下車我叫醒你。”我看著她略顯疲倦的臉，想起來她還有睡午覺的習慣。

　　“唔……到火車站再睡吧。”她靠在我身上，抱著我的一隻手臂，“現在先眯一會……”

　　然而沒過多久，我就感覺到她有規律的呼吸起伏，大概率是睡著了。

　　我一邊無聲地笑一邊調整了一下位置以便於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前方的紅綠燈聚集了大量的停滯車流，看起來是堵車了。

　　假期回家的人多，堵車倒也正常，還能讓她多休息會。

　　我用另一隻手小心地拿出手機刷了刷，打發著這略顯無聊的時間。

　　結果，直到下車時她還沒有睡醒，我只能搖了搖她的身體強行讓她醒過來。

　　帶著揉著眼睛的她走進火車站，時間是下午兩點多。我們找到兩個空座位坐下，她馬上又靠在了我身上。

　　“……我說，你昨晚不會一晚上沒睡覺吧?”

　　“你猜?”她帶著點狡黠的笑說著。

　　“睡不著嗎?一想到要分離一個月就孤獨寂寞冷了?”我半開玩笑的說著。

　　“嗯哼！”不置可否的她，身體貼的更緊密了些，“我之前說過了吧，我不想回去……”

　　“除了你我都知道的我家裡的原因，還有很大部分就是因為不想離開你……”她撒嬌似地蹭了蹭我的衣服。

　　“我發現我真的好依賴你，雖然以前那些一個人的日子也咬咬牙撐下來了，但是現在和你複合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開學那會兒，以為和你不在同一個學校，今後都不一定能相見得了，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堅強起來，自己應付自己的生活和交際。”

　　“你說我出現在這裡，在你的意料之外，其實我也是。”

　　“在第一次在學校裡看見你之後，我的決心就瞬間被融化了，滿腦子都想的是你，比起驚訝更像是驚喜。”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你，高中那段日子裡，支持著我走下去的也是想和你再在一起的願望。”

　　“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喜歡你。”她如此說著，好像有點勉強似地笑了笑，“那你呢?會孤獨寂寞冷嗎?”

　　“我啊……”我抬頭想了想，然後她用力拍了一下我。

　　“這還要想啊！我剛才都那～麽深情地表白了，這時候你不應該毫不猶豫地說‘當然了’嘛！”她擺出一副被氣笑了的樣子，“虧我還想著你要是回答得好給你點獎勵！哼！”

　　“……獎勵?”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什麽獎勵?”

　　“沒有了沒有了！誰讓你反應這麽慢！”

　　她語氣聽起來有點生氣，但是臉上卻還是帶著笑容，身體也還貼著我，看起來只是在打打鬧鬧罷了——但是剛才那段表白……看起來好像是認真的。

　　這樣來說，我之前的猜想是正確的了——她，其實只是在害怕而已，害怕回家之後回到一個人的日子，害怕現狀不會持久……

　　害怕，我會再一次離她而去。

　　承受著她的打鬧，我稍稍思考了一下，突然轉頭緊緊抓住她的手。

　　“啊……”她小小地受驚了一下，有點疑惑地看著我。

　　“還記得我兩周前在橋上對你說過的話嗎?”我看著她的眼睛，擺出一副認真的態度說。

　　“……記得呀！”

　　“那時我說過的話，可是認真的。”

　　我一字一句地說完，然後放開了她的手。

　　“什麽啊……啊！……你……這還真是……”

　　她還想掩飾些什麽，但是看起來是知道掩飾不下去了。

　　“看來都被你看透了，啊～沒意思。”她停下掩飾性的打鬧，低著頭變得安靜起來。

　　“你今天的行為確實有點反常，除了在車上睡覺的時候，其他時候都活躍過頭了。”我一本正經地說，“反倒是剛才那段表白更像是你平常的風格。”

　　“嗯……”

　　之後的一小段時間裡，我思考著些事情，而她則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

　　“……如果這樣的話，大概也只能這麽做了吧。”我自言自語著，“小雪?”

　　“……嗯?”她停下玩手指，轉過頭來看著我。

　　“這樣吧，下個學期——”我側過頭，眼神卻看向別處，思考著怎麽開口，“我們出去住吧，不在學校住了。當然，目前這個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主要還是看你願不願意——反正我也會做飯，而且我家裡人肯定是支持我做的一切決定的，不行的話我可以說服他m……唔！……”

　　最後一句解釋還沒說完，我的嘴就被什麽柔軟的東西給封上了。

　　眼前只剩下她閉著眼睛、觸手可及的臉。

　　整個世界裡滿是薰衣草的清香。

　　好幾秒過後，她才迅速離開，把頭低的更深了，輕輕地說:

　　“……我願意的。”

　　而我則是全程發愣，無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嘴唇，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

　　她微微轉頭看了一眼我。

　　“……又不是第一次了，至於這麽驚訝嗎?……上次還是你強行做的呢……”她臉紅得像是夏日的晚霞，小聲說。

　　“……不我是真沒想到你能這麽……主動?”我稍微舔了一下嘴唇，卻感覺有點發乾，溫熱的感觸還殘留在記憶裡——雖然確實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平安夜那天，也確實是我主動的，但當時最多就持續了一秒鍾……這次是充分地感受到了。

　　“……你，不會還意猶未盡吧……”

　　“說實話是有的，但是還是算了吧……你願意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你家裡怎麽解決?”

　　“……我會解決的，放心好了，至於房子的事就交給你了?”

　　“OK，我回頭就去搜下。”

　　她高興得眉開眼笑，抱著我的手不放開，我至今還沒見過她那麽高興的樣子。

　　“我說，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矜持一點嗎?”

　　“對你哪有必要矜持啊?我們感情都這麽好了。”

　　“哈……哈哈……”我乾笑兩聲，只能隨她去了。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只是兩邊的臉都還是顯得有些紅潤。

　　不久過後，隨著播報聲，我們提著行李上了火車，她走路的樣子高興地都快蹦起來了。

　　“鎮定點，別太激動。”我不得不提醒她一下。

　　然後火車發車，我們坐在鄰座上，她靠在我懷裡看著窗外的景色。

　　火車上同向的座位讓我們不至於打擾到別人，冬季的下午，四點多鍾時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火車內開著明黃色的燈。

　　“餓了不?”這個時間已經接近我們在學校吃晚餐的時刻了，我從書包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零食。

　　“還好，不算很餓。”她搖搖頭，揉了揉眼睛，“就是有點困，中午沒睡好。”

　　“……還是被我搖起來的，現在犯困倒也能理解。”我想起來在我們抵達火車站的時候，帶了點歉意說，“要不你再睡會?”

　　“……你不會趁我睡覺偷偷……”

　　“嗯?你覺得呢?”

　　“……我看你當時還意猶未盡的樣子……正常的擔心罷了……”她小聲地說，卻還是閉上了眼睛。

　　“你現在靠著我的這個姿勢，我想偷偷做些什麽也做不了啊。”我苦笑著小聲回答。

　　“那……要不要我換個姿勢?”

　　“你不是還擔心嗎?”

　　“那就算了，我要睡會兒了。”

　　“嗯嗯，晚安。”

　　車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說晚安倒也不算不合常理。火車駛入一條長長的隧道，夜色瞬間變得濃烈起來。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就趨於平穩，安安靜靜的靠在我身上的樣子就像一具完美的人偶，但是輕輕起伏的隆起的胸部還是昭示著她的生命正在流轉。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另一隻手觸了觸她的紅唇。

　　——然後馬上收回手看向別處，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嘴角揚起。

　　——算了還是不要打擾她睡覺了。

　　盯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不語，我的世界像是被淡淡的薰衣草香所縈繞，輕輕抱著懷裡的溫香軟玉，有種莫名的充實感。

　　思考著下個學期的事情，我也閉目養神起來。

　　……

　　傍晚七點多，我們抵達了我們家鄉所在的城市，下了火車，我們就要分別了。

　　牽著手走出火車站，站外燈火通明，出租車排隊等待接客，公交站台就在不遠處。

　　“那，就在這裡分別?”我看著她說著，她需要去馬路另一邊搭公交，而我就在不遠處的公交車站等待就可以了。

　　“嗯嗯！”她點了點頭，睡醒之後的她感覺精神上都好了不少，“一定要想我啊。”

　　“你也是。”我摸了摸她的頭髮，這次格外地溫柔，讓她都有點小吃驚。

　　稍稍低下頭遷就著我，她小聲的說:“其實，你可以不用偷偷地摸我嘴唇的……”

　　“啊?我什麽時候偷偷摸你了?”

　　“……車上，我睡覺的時候……”

　　“呃……呵呵……原來你醒著啊……釣魚執法是吧?”

　　我抽了抽嘴角，略帶了點無語地看著她。

　　“嗯……我決定還是給你補上獎勵好了。”

　　“啊?怎麽話題又跳到這裡了?”

　　“湊過來一下。”她故作神秘地說著，招了招手。

　　“……”我疑惑地側著低下了頭，要說什麽悄悄話嗎?

　　然後她的手就繞過了我的後頸，把我強行拉近。

　　我本能地後仰——

　　但是來不及了。

　　三秒鍾。

　　我再次感受到了那份溫存，但是僅僅持續了三秒鍾。

　　“……好了，再見！”她提起箱子轉身就跑。

　　“……啊?”

　　看著她轉身跑出一段距離之後，我才後知後覺地表達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