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月四日，約定好出去約會的日子。

　　一個難得的出太陽的日子——雖然冬天的氣候依然是很冷的。

　　糾結了一會該穿什麽的我，還是決定套上了一件稍微有點長的乳白色冬裝格子外套——看起來有點日系的感覺。

　　八點三十左右，準時出現在她宿舍樓下。

　　隨意刷了大概十分鍾手機，我給她發去了第一條消息。

　　「我到了」

　　「看見了，十分鍾之前就看見了」

　　「我說今天你怎麽出來得這麽晚」

　　「你先別急，等我挑個衣服」

　　「真準備讓我刮目相看啊?」

　　「你猜?」

　　猜個鬼……一年不見誰知道你買了啥衣服，隨便來一件都是刮目相看吧。

　　我在心裡默默吐槽著，放下手機抬頭掃視了一圈。

　　有一扇窗邊掛著她穿過的那身鵝黃色束腰長裙。

　　看來今天不穿那件，然後——原來她宿舍在三樓啊。

　　——算了還是不看了，以免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

　　低頭接著刷手機，這次沒過多久，一陣薰衣草香便飄到了我的面前。

　　“……怎麽樣?”

　　“你覺得好就……行?你誰啊?”我剛抬起頭，面前出現的女孩就把我震驚到了。

　　“這還真是……有這麽震驚嗎?”

　　她淺淺的笑著，向我展示著身上卡其色的，帶著束腰帶的短款風衣，內襯高領白色毛衣，下身是過膝長靴加比較厚一點的褲襪，還斜挎著一個看起來保養得還可以的小包。

　　“真可怕……”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走吧?”

　　她笑得更開心了，對著我伸出左手。

　　“我現在回去換衣服還來得及嗎?”

　　我也伸出右手和她交疊在一起，我們一起離開宿舍門口。

　　“你這樣不挺好的嘛?”

　　“我感覺我身為男朋友的尊嚴受到了挑戰。”

　　幾乎是在拉著我走的她，轉身看了看我，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笑。

　　“……其實，你穿什麽我都喜歡。”

　　“……你說這話自己不害羞的嗎?”

　　“害羞啊，但是一想到是和你在一起就都不重要了。”

　　她扭過頭繼續往前走。

　　“……我說你啊，害羞就要有個害羞的樣子，你這哪裡表現得有哪怕一點點害羞了?”

　　“那……這樣?”

　　她突然停了下來，放開我的手，轉身，把手放在身前，低頭看著側面的草坪。

　　標準的日系少女表白式姿勢。

　　——我似乎看見她臉上有點微微的紅色。

　　“……你不會連臉紅也能裝出來吧?”

　　“……你猜?”

　　她抬起頭來看我，這次看的很清楚了。

　　臉確實是泛紅的。

　　“看見你還能害羞我就放心了。”

　　*

　　出了校門，打了輛車，目的地不是周圍的大學城。

　　“大學城有啥好吃的?走，哥幾個帶你去吃更好的。”

　　——室友們的原話。

　　沒想到現在在約會中派上了用場。

　　我看著前方的紅燈堵車路段發呆，回憶著之前室友帶我出去玩的時候那些比較好吃的小吃和飯店的地點，小雪挽著我的手安靜地坐在一邊。

　　“怎麽了?是在想著帶我去哪裡玩嗎?”

　　她轉頭微微笑著看我，準確地說出了我心中所想。

　　“對啊，明明是我把你約出來的，當然得我來帶你去到處玩吧，還是說你有想帶我去的地方?”

　　“嘿嘿嘿……”

　　不明意義的笑，她開始玩我的手指。

　　遠處，紅燈由黃變綠，引擎的啟動聲響起。

　　我向後靠去，打開手機看了看存款——高考結束之後乾兼職，搞了點存款，給爸媽和可愛的妹妹買了一身衣服之後，現在倒還剩下不少。

　　“不夠可以用我的哦。”

　　她低著頭玩著我的手指，甚至沒有抬頭看我在幹嘛，只是感覺到了我向後靠去，就準確預判了我在看什麽。

　　“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攝像頭，天天觀察我的生活……要用你的那我就太沒面子了吧。”我轉頭對她說。

　　“和我一起還講什麽面子?”她抬頭看了看我，“你有哪些缺點，哪些小習慣，我不都一清二楚。”

　　“畢竟是你嘛，不過……我也是一樣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快速抽手並撓了一下她的手心。

　　然後她的身子就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不該告訴你的。”

　　“這個難道不是我無意間試出來的嗎?”

　　她扭過頭去看著車窗外不再說話，我想了想，伸手過去想和她牽手，但是剛碰到她的手指，她就條件反射般縮了回去。

　　“……你又要撓我！”

　　“不幹了不幹了，就單純牽個手。”

　　“我不信。”

　　然而我抓住她的袖子，慢慢向下滑動到手心。

　　她怯生生地沒有抗拒。

　　“喏，沒有撓你吧。”

　　“……嗯。”

　　“你還是那麽怕癢啊。”

　　“……又不是我想這樣。”

　　幾分鍾後——

　　“啊！！！你又撓我！”

　　看著她掛著哀怨的小表情抱著自己的手，我轉過頭去努力憋笑。

　　……

　　結果，直到我在下車後附近的奶茶店裡給她買了一杯奶茶，她才勉強從風衣的口袋裡把手抽出來。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是我的錯好不好?”

　　我攬著她的肩，看著她的側臉，一邊笑一邊道歉。

　　“……”她沉默著不說話，一隻手拿著奶茶小口啜飲，另一隻手緊緊縮在口袋裡不出來。

　　淦，早知道不作死了，這小妮子挺難哄的。

　　好在是我們準備去吃午餐了，暫時哄不好那也沒辦法。

　　總不能吃飯的時候不伸手吧。

　　將手從她的肩膀上移開，我走在她前面帶路。

　　沒過多久我們就到達了一家小飯館。

　　點餐，挑好座位，我們面對面坐著，她還是把手揣在兜裡。

　　我苦笑了一下，低頭搜索著這附近的公園。

　　畢竟她有午睡的習慣，不午睡下午整個人都沒精神。

　　服務員上了飯菜，她才終於伸出另一隻手，看都不看我一眼，默默地吃自己的飯。

　　見狀我也隻好默默吃飯，只能等她自己氣消了再說吧。

　　好在是附近的公園不遠。

　　吃完午飯，結帳，她全程默默的跟在我身後。

　　此時是中午十一點半左右，我們走在去公園的路上。

　　一前一後，默不作聲，活像是吵了架的情侶——其實也大差不差了。

　　沒過多久我們就抵達了公園，走進公園深處，我上前坐在樹蔭底下的長椅上，拍了拍身邊的大片座位。

　　她默默地坐在我身邊——雙手揣在兜裡。

　　但是我能看出來她已經沒什麽精神了，明顯是要午睡。

　　“不睡覺嗎?”

　　“……”她抬頭看了看我。

　　“放心好了不會使壞的。”

　　“……哦。”

　　她這才半信半疑地把頭擱在我肩上，閉上了眼睛。

　　我一動不動，讓她睡得更有安全感一點。

　　不久，就聽見了她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

　　睡著了?我保持身體不動，轉頭看了看她。

　　看來是睡著了。

　　抬頭看看遠處，這個時間點公園也沒多少人，基本都回家吃飯去了。

　　現在的話，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探進她的風衣口袋，摸到她的小手。

　　熟悉的觸感，我輕輕的鑽進她的手掌，盡量不去蹭到她的手心。

　　然後慢慢握住，溫熱的感觸讓我有那麽點感動。

　　雖然這次惹得她生氣了，一個多小時不讓我碰她的手，但是——下次還敢！我在心裡想著，稍稍低頭，隱約聞見她身上的薰衣草香。

　　她一直都很喜歡這種香型，從我們認識開始。

　　……從……我們認識開始?

　　我……什麽時候……

　　突然，她的手微微抽動了一下，我立即提高警惕。

　　然後就感覺到她的手輕輕合攏，和我交纏在一起。

　　看來還沒睡醒，給我嚇得，差點就要把手抽出來了……

　　冬日的暖陽曬得我也稍稍有點疲倦。

　　閉眼休息一會算了。

　　……

　　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就感覺到她靠著我的身體動了動，然後她的頭就離開了我的肩膀。

　　我仔細考量了一下，決定先不抽出手。

　　“唔……”她伸出另一隻手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沒察覺到一隻手和我牽著。

　　“睡醒了?”

　　“嗯，還行，接下來去哪兒。”

　　她很自然地拿出那隻正和我牽著的手放在外面，我看了看她，有點疑惑。

　　“幹嘛?有什麽好驚訝的?靠在你身上睡覺的時候就想到你想這樣了，生你氣總不能生一天吧。”

　　她看著我們牽著的那隻手如是說。

　　“話說你不睡覺的嗎?我還想著醒來之後看見你也在睡覺呢。”

　　“且不論這種動漫一樣的展開是不是真的靠譜，我總得為我們的安全負責吧——至少是人身安全。”

　　我稍稍握緊了那隻手。

　　“說真的，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她看起來真的在關心著我下午的精神問題。

　　“沒事，對我來說倒是區別不大，又不是你……”

　　“……你是想今天剩下的時間都不牽手了是嗎?”

　　“好好好我的問題我的問題。”

　　*

　　“所以下午去哪裡玩?”

　　在公交站台等待著，她抬頭看著我。

　　“送你禮物要不要?”

　　“女孩子的包可是很貴的。”

　　“……你這回答思路跳躍得讓我都不知道從何說起了……”我無奈地看著她的眼睛，思考著該怎麽陳述觀點，“且不論你怎麽知道我想給你買個包，第一，我暑假兼職賺了點錢，只要不是五位數應該都能買，第二，我真不信你能讓我買個四位數以五以上的數字開頭的，甚至你可能隻忍心讓我買三位數的，第三，你那個包確實保養得很好，但是不是很稱你這套衣服——從使用年份上來說，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不只準備送你個包，再加上一件春秋季的衣服吧。”

　　“哇你好有錢。”她機械一般地棒讀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以正常的語氣說:“……不過，你倒確實沒說錯就是了。”

　　“所以要不要?”

　　“不會導致你吃一個月泡麵吧?”

　　“……我剛才說的兼職賺了點錢你沒聽見嗎?”

　　“……好吧，謝謝。”

　　“哎呀咱倆誰跟誰啊，還說謝謝。”

　　我一邊單手攬住她的肩壓著她的身體晃了兩下，一邊趁機捏了捏她的小臉。

　　她也完全不反抗，低著頭看著地面。

　　不過我從她的臉上看到了笑意。

　　坐公交車抵達了商業街，大片大片的商店琳琅滿目。

　　“你想先買什麽?”

　　“你決定吧。”

　　“那就買包。”

　　我拉著她隨意走進一家賣女士用包的店鋪，看著她在一大堆包包前面挑挑揀揀。

　　粗略地看了看這一塊的價位，大概全都是三位數的。

　　只能說預料之中，旁邊的四位數價位她完全沒正眼看過。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在兩款挎包之間猶豫。

　　400+和600+，這有什麽好猶豫的嗎?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她挎上這兩款包的樣子，決定選貴一點的，伸出手取過來。

　　“老板，結帳。”

　　她小小地驚訝了一下，然後由著我去結帳了。

　　付清帳單，我們坐在店外的休息用椅子上，她開始替換包裡的東西。

　　我瞟到一本小小的本子。

　　“還在寫日記呢?”

　　“嗯嗯，不過最近沒再寫了。”她笑著把小本子遞到我面前，“要看嗎?”

　　“算了，我可沒有看別人日記本的特殊癖好，況且我大概也能猜到裡面有些什麽。”

　　“肯定是寫滿了‘我喜歡你’啊。”她開玩笑似地說著，把日記放進新的包包裡的隱蔽夾層。

　　我不置可否，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她順從地稍微低下了點。

　　“收拾完了就去給你買件衣服，火速火速。”

　　“好～”

　　下一站是去挑一件春秋季的衣服——說是給她挑，實際上完全就是按照我的審美，我覺得好看就好看，結果她拿了好幾件衣服讓我挑。

　　最終決定的是一件水藍色的長款裙裝——帶束腰的那種——我莫名覺得束腰裝這個元素挺對我胃口的。

　　她看起來也明白，所以今天穿的是這身裝扮。

　　結完帳單，我提著兩個手提袋，和她牽著手走在商業街外馬路邊的人行道上。

　　這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再晚點就到吃飯時間了。

　　新的包看起來很配她的那身衣服，而且她看起來也開心極了，走起路來都帶著點蹦跳的元素。

　　“開心吧?”

　　“嗯嗯！”

　　“高興吧?”

　　“嗯！”

　　“興奮吧?”

　　“……嗯！”

　　“餓了吧?”

　　“……嗯?”

　　她疑惑地看著我，但還是“嗯”了一聲。

　　“幹嘛?餓了我們就去吃飯唄。”

　　我笑著說，目標飯店已經近在眼前。

　　落座，點菜，閑聊，上菜，吃飯……

　　一系列流程走過，不知不覺外面的天空已經變得昏暗。

　　傍晚五點接近六點時分，我們等在公交站台。

　　“接下來回學校?還是說……”

　　她低著頭裝成害羞的樣子。

　　“這招你昨天用過了。”我看了一眼她，然後轉頭看著延伸至遠方的道路。

　　那是一段下坡路，大量的車從那邊開過來。

　　下班晚高峰啊。

　　“切，沒意思。”

　　我看見了那輛公交車，拉了拉她的手。

　　“走吧，我們去今天的最後一站。”

　　*

　　下了公交車，公交站台毗鄰河畔。

　　河兩岸的高樓也早已亮起了燈光。

　　繁華的城市，燈火通明，圍繞著廣告牌的彩燈，流動著令人心悸的光輝，形成一個個明顯的文字，似乎是宣示著主權。

　　這座城市變得陌生而寬廣。

　　冷風吹過，她向我這邊靠了靠。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跟我來就是了。”

　　在近處的河流中間有一座由空木船加上木板構成的浮橋，支撐著橋面和走在其上的人們的重量，有說有笑的人們行走著擦肩而過，有些人則坐在橋兩邊露出的船頭上。

　　“是……那裡嗎?”

　　她指著更遠處那座更加現代化的橋，大量的車流已經在那裡湧動。

　　“來這裡。”

　　我拉著她快步走進近處的那座浮橋，在浮橋上的某一個船頭，能欣賞到那座現代化大橋的特殊風景。

　　“看那裡。”

　　雖然不用我指引她也知道在哪裡，但是我還是選擇指給她看——同樣也是指給自己看。

　　車流的燈光，此刻在大橋上匯聚成一串光流，載有著歸家的思念，或是離家的不舍。

　　光的兩邊，是高聳的大廈，此刻也被光圍繞著，就像那道光的起點與終點，燈塔般守望著它的一切。

　　其下，那條波光粼粼的河，如今正忠誠地反射著那些光芒，拉長後又變得模糊的倒影，像是在飄蕩，又像是在燃燒。

　　像是一只要徹夜不息的眼。

　　“好看嗎?”我輕輕問她。

　　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盯著那道流動的光，光影映照在她的眼睛裡，微縮成迷人的風景。

　　“我第一次來也是這樣，被震撼到了。 ”

　　我繼續說著，我知道她在聽。

　　“你說過，你有好多話想要和我講。”

　　“我也是一樣的，有太多故事也沒來得及和你講。”

　　“所以我策劃了今天這場約會，想要把我在這裡遇見的那些美好和風景，都同你分享。”

　　“但是那些被時間追上的，來不及說出的抱歉和感謝，即使是現在我也還沒有對你說完——這也是我那時避著你的原因。”

　　“沒關系的，我現在也覺得，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那些交流過的故事和感情，會像這道光一樣連接著我們。”

　　“而我也會永遠在你身邊，像燈塔守候著你。”

　　然後，我們的周圍只剩下了逐漸遠去或是逐漸接近的，路人的腳步聲，以及江上拂過的晚風。

　　我知道，可能再也沒有像她這樣的、與我有如此共性的人，但是即使如此，在那些分開的日子裡，我知道她仍然有著些微的擔心——並不是擔心我會變心，而是囿於過去的過錯而不斷自責。

　　我想告訴她的，也正是這些事情。

　　過去的過錯和悲傷不會消失，但是溫暖的感情也會永遠珍藏心底。

　　悄悄窺視一眼，我看見她美麗的眼瞳裡含了些淚水。

　　就這樣沉默著，客觀時間流逝了大概幾分鍾，主觀時間卻長得令人難以忍受。

　　在某一個令人懷疑時間是否暫停的時刻，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那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回應，而我也並不期待更多。

　　——她說: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