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內。
劉三如墜冰窟。
他素來知曉這位二公子張揚跋扈的性子,也頗為頭疼於對方的行事作風,作為貼身仆從,為此不知處理了多少肮髒齷齪的善後之事。
便說此次追殺章氏兄弟,二公子劉蒼擅自行動,甩開了劉家四爺,私下偷偷領了七八個私兵前來追殺,劉三心中不知暗暗叫苦了多少回。
可他著實不曾想過:在湘州這塊土地上,「長潭劉氏」的二公子居然會被人一“槍”射殺!
劉三隻覺手腳冰涼刺骨,腦海中禁不住閃過家主威嚴的面孔,還有……大公子那喜怒無常的性子,不由渾身一哆嗦。
他狠狠扇了自個一巴掌,眼中掠過一絲冷光,而後果斷前撲,抱住劉蒼那尚還有余溫的身體,暴喝道:
“公子尚有呼吸,速速撤離!”
“後筏的人轉向射擊,弩箭不要停!”
看著兩艘木筏上還呆愣著的私兵,劉三抽出長刀,怒斥道:“公子若是死在此處,莫說爾等,家眷老小頃刻就要陪葬。此時舍命一搏,至少還能保住妻兒性命!”
“還愣著作甚!”
這七八個私兵總算回過神來,後頭的木筏戰戰兢兢地向著來“槍”的方向提防著。
劉三看形勢終於步入正軌,冷靜地將劉蒼身上插著的黑樟樹木斬斷頭尾,只在胸膛處留著一小截端木,方便等會背著逃生。
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瓶,咬開瓶蓋,同時一把拿過弓弩,將幽藍色的瓶中液體倒在箭鏃上,對著章氏兄弟連射四箭,待確認有一箭射中了對方,立刻沉聲道:“快走!”
筏上的幾個私兵立刻劃動木漿,瞄準了就近的一條河道徑直拐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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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成明負手而立,身姿筆挺地立在木筏前頭。
對面如臨大敵的幾個劉家私兵,看著他這副輕松寫意的模樣,手中舉著的弓弩遲遲不敢按下。
四個人仔細估算著兩艘木筏間的距離,等到離得近了,這才齊齊按下機括,弩箭“嗖”“嗖”射出。
預想中箭矢入體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洪成明早有預料,腳下運勁一踏,整個小木筏憑空震起一丈高,幾根弩箭紛紛射空。
他再一點木筏前沿,如同一隻高飛的大雁,起落間已躍到對面的木筏上。
洪成明也不做多余動作,右腳似是隨意一踩,整個木筏像個轉子似的凌空翻滾了兩周,幾個私兵沒了著力點,接連落入河中。
做完這些,他便不再去管幾人死活,任其在水中掙扎。
褚延立在筏上,瞟過洪成明又恢復筆挺的背影,心中不由嘀咕:“倒是還挺瀟灑。”
他也不遲疑,伸出手中的黑樟木杖,氣沉丹田、腰腹合力,像是挑泥人似的將河中的章氏兄弟一個接一個帶了上來。
只見章氏兄弟身上都各扎著四五根弩箭,此刻離了水,虛軟無力地趴在木筏上,不住咳嗽著,大口吐出河水。
過了一會兒,待平複下來,章翊起身想要行禮,卻一個趔趄地栽在筏上,隻得拱手感激道:
“環台章家,章翊,感謝二位救命之恩。今後如有用到在下的地方,任憑驅使,章翊必定傾盡全力。”
褚延不曾作聲,轉頭看了看洪成明,眼神詢問著對方的意思,洪成明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傲模樣,隻淡淡地說道:“報答便不必了,順手而為罷了。”
見章翊還要再說,
他揮了揮手,打斷道:“你二人可是要去「室隱原」?” 章翊沉默了一會兒,思忖道:“霧壬果雖然珍貴,但若族中記載無誤,此果七株連生,倒是不虞遭到搶奪。況且合勁武師當面,哪有我等轉圜之地。”
當下不再遲疑,將取果之事合盤托出,而後正聲道:“懇請前輩若是尋得此果,分潤我等一二,我環台章家必有厚報!”
洪成明搖搖頭,說道:“此物於我無用,等到了「室隱原」,你等自去尋果便是。”
而後不再多說,四人兩筏繼續前行,在河道交錯的地下暗河中拐了八九個彎,突然進入一處涵洞中。
此洞內水流頗為平緩,水溫也不似外間那般陰冷,細細看去:只見洞底似有一道水流自下而上湧動,到了頂面,又沉降下去,如此循環往複,周遊不止。
洪成明開口道:“這處地湧泉,便是「室隱原」的入口了。”
他轉身向褚延叮囑道:“等會兒屏息凝神,下水後跟在我身後。”
一旁的章翊會意地說道:“此處泉水,我族典籍有過記載,前輩可以帶您弟子先行一步,我二人稍後再進。”
於是商定妥當。
洪成明一馬當先跳入泉水中,褚延立刻緊隨其後。
出乎褚延意料的是,這泉水上部頗為暖和,越往下反倒越是冰寒,到了底部,水中居然飄散著絮狀的冰晶。
他往前頭望去,跟著洪成明從前方一個灑滿光亮的洞口裡,穿行出去,突然心中生出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在地湧泉的環流作用下,褚延的身體慢慢往上漂浮,直至浮出水面。
令他意外的是,這處地下空間並非想象中的漆黑一片。
極目望去,越過水潭邊生長著的高大茂密的樹林,在「室隱原」的北方,有一道恆定的橘紅色的光芒,始終照耀著這處平原。
褚延望著遠處紅色的光芒和頭頂青黑的岩壁,一時不由看癡了。
“自我第一次來,那道光便一直存在這裡,傳聞那是「玄冥」的眼睛”,洪成明突然開口道:
“傳說遠古時候,北海之神名為「禺強」,祂跨海而來,搏殺螣蛇於此,拔蛇翼、吞蛇肉,成就北極之道。”
“戰後,祂舍棄一隻眼瞳,永世鎮壓螣蛇的屍軀。”
“當然,遠古太久已不可考證,今人也多忘了「禺強」這個名字,轉而稱呼祂為「玄冥」。”
褚延一時怔然。
…………
…………
“所以,你便這樣看著二公子死了!?”
劉三跪伏在地上,顧不得身上濕漉漉的水珠和血液,聽著冒著森然寒意的質問,把頭埋得快低到地底下去了,冷汗直流,應道:“是劉三無能,沒能……啊!”
劉儼不管不顧,虎皮靴突然踩住劉三的左手,踩得亂石灘的碎石扎穿了他的掌心,鮮血淋漓。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你!怎!麽!活!著!”
劉三忍著劇痛, 話語如連珠般吐出:“事情本來順利,只是突然冒出來個合勁武師,他不講武德,居然還搞偷襲。”
“倉促之下,我們雖然拚死保護公子,那些私兵也都拚到全軍覆沒,可二公子也沒能……”
劉三低著頭愈說愈快,卻聽到長刀拔出鞘的“蒼啷”聲,忙哭喊道:“我知道進「室隱原」的路!”
“哦!?”,劉儼將長刀拄在地上,饒有趣味地問道:“說說。”
劉三忙不迭地答道:“我雖不知道具體的路。但交戰時,那章氏兄弟中了我的秘製箭矢。”
“四爺您也知道,我劉三別的本事沒有,但這雙眼睛還有些神異,那箭上秘藥遇水留痕,唯我這雙眼睛能將這痕跡辨識出來!”
劉儼踱了踱步,玩味道:“只有你能?”
劉三不敢遲疑,顫抖著說道:“只有小人能!”
“好!”劉儼突然大聲讚歎,“那你等下便好好帶路吧。”
劉三聽得心中一松,正要開口,突然感到左手一陣劇痛傳來,手掌已自腕處連根斬斷。
緊接著,劉儼那森冷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既然靠的是眼珠子,這隻手想來也用不著吧!”
劉三不敢停頓,倒頭一拜到底,不帶絲毫怨氣、大聲說道:“謝四爺!”
等聽著劉儼的腳步聲走遠,才趕忙撕下一折衣角,將手上斷口死死壓住。
心下卻是松了口氣,想道:“找到「室隱原」之前,我還能保命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