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樟林本是深邃幽靜的,行走其中的靜謐往往使人陷於瘋狂,但在玉龍膽的光耀下,各類蟲蟻鳥獸好似遇上了天敵,各個避之唯恐不及。
洪、褚二人走在其中,反倒聽了一曲別樣的“喬遷曲目”,輕松順利地穿行過這片林障。
越過黑樟林,便是一處亂石灘,石灘邊,一條湍流不息的小河疾流而過。
若從天空高處往下看:小河像是條蜿蜒飄逸的藍色水緞絲帶,想要緊緊環繞住黑樟林這顆黑色寶石,可中間的亂石灘像是塊憑空而生的棘盾,將水帶攔腰截斷。
洪成明停止催動勁力,將玉龍膽交予褚延收好,雙眼銳利地掃過亂石灘,皺著眉提醒道:“小心些,有人來過!”
褚延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河岸邊堆散著的黑樟木和枝葉,心下也是一凜,跟著洪成明身後往岸邊走去。
二人細細察看了一陣。
只見除了散落一地的林木外,地上幾處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尤為突出,而靠近河邊的石塊上,留著幾個指縫寬的斜長深孔。
洪成明心中微定,開口道:“這裡有樹木拖拽的痕跡,想來是有人利用黑樟木製作木筏,想順流通過地下暗河。不過走得相當匆忙,應該是被倉促襲擊了。”
“恐怕是兩撥人在這裡打鬥”,褚延拾起河岸邊斷掉的半截弩箭,遞到洪成明手中,冷靜說道:
“看來這些人和我們要去的是一個地方。”
洪成明舉起半截弩箭掂量了分量,仔細看了看箭鏃、尾羽的紋路,沉聲道:
“紋路特意磨去了,不過鑄鐵的純度不輸軍中用箭,湘州用得起這等精良武器的,不是軍衛便是幾家大族私兵。”
“不用擔心”,洪成明瞥了一眼面有憂容的褚延,說道:
“對合勁武師而言,三丈之外,弩箭不過精鐵玩具罷了。這兩撥人還有所纏鬥,想來不過是些還在通力的小家夥,礙不了我們的事。”
褚延微微點頭,道:“還有些木材剩余,弟子這就做一艘木筏出來,不耽誤入河時機。”
說著便處理起堆散的那堆黑樟木來。
洪成明正好躲得清閑,自顧自在河岸邊徘徊,不時察看下小河流勢。
午初一刻,那堆散落的黑樟木已經徹底“改頭換面”,成了一艘堅實的木筏。
洪、褚二人從行囊中取出乾糧填飽肚子,等著日頭慢慢爬上了正頭頂的天空,二人心頭均是明白:“午時已至。”
洪成明接過褚延遞上來的黑樟木杖,說道:“時間差不多了。此時外河水溫最熾烈,與地下暗河河水對流最為強烈,正是進入「室隱原」的最佳時機。”
二人提著充作船槳的黑樟木杖,前後各執木筏的一端,吐氣運勁,木筏劃出一道亮麗的弧線墜入溪河中。
再輕點岸邊河沿,縱身一個起落,已是穩穩當當地落在筏上,往地下暗河駛去。
…………
…………
“咕嚕~咕嚕~”
湍急的暗河湧動下,章晟隻覺自己像是被裹挾進海水中的一條遊魚,接連嗆了好幾口河水,整個人隻覺暈頭轉向,連後背上被弩箭穿透的疼痛,一時都感覺不出。
“晟弟,你且抓緊,不要松手!”
章翊半跪在木筏邊緣,高聲呼喝著,右手則牢牢抓住章晟的前臂,不曾松手。
突然前頭地下河道來了一道急轉彎,高高濺起的河水“嘩啦啦”打在木筏上。
章翊控制不住身體重心,半邊身子前撲入河中,整艘小木筏在接踵而至的撞擊下不由自主地打起旋兒。
“啊!”,章翊不由怒吼著,忍著周身的疼痛,瞅準時機,借著木筏旋轉的力道,右手順勢一帶,將章晟“啪”的一聲甩上筏來。
兩兄弟兀自趴在筏上,死死抓住筏體的黑樟木,喘著粗氣,想要放松一小會兒。
“章翊!”
恰在此刻,一道張揚跋扈的聲音越過層層湍流傳來。
緊跟著一道鋒銳的箭矢呼嘯射來,正正從章翊的左臉擦過,留下一道狹長的傷口!
赤紅的鮮血從傷口中不斷滲出,劇烈的疼痛卻令他陡然清醒過來,章翊製止了憤恨想要回擊的族弟,喝道:“快劃!”
“找到入口河道,才有活下去的機會!”
“絕不能讓環叔白白為我們而死!”
章晟忍住怒火,一把抹過臉上淚痕,用盡全部的力氣劃動著木筏,任由對面的嬉笑嘲諷,隻自顧自往前劃。
劉蒼哂笑道:“這章氏兄弟倒是沉得住氣的人。”
隨即面色微沉,吩咐道:“繼續罵,不要停。”
“前筏的人聽令:弩箭連射,不必顧惜箭矢,若能射殺章氏兄弟,賞萬錢!”
話音剛落,弓矢便一箭連著一箭射向章氏兄弟。
若非河流湍急、河道崎嶇,只怕兩人早已被射成了刺蝟,即便如此,章翊、章晟兩兄弟身上也各添了一二道箭創。
章晟不由面露絕望之色, 說道:“翊哥,只怕你我兄弟二人,今日便要命喪在此了。”
章翊隻不作答,雖然依舊緊繃著面容,但是眼中也不禁閃過茫然和絕望。
他看了看已經快要散架的木筏,知曉恐怕再來幾次撞擊,這筏便要徹底解體了。
當下對著章晟說道:“晟弟,此次怕是九死一生。待到木筏解體,你我二人便是籠中魚鱉,難逃一死。”
“不如放手一搏,等會兒聽我號令,我們棄筏逃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章晟點點頭,繼續奮力劃動,暗暗蓄力。
隨著又是幾次撞擊,木筏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隨後散落成一灘樹木。
“走!”
隨著章翊一聲怒吼,章氏兄弟二人認準方向,猛得往暗河裡扎去。
後頭緊緊綴著的劉蒼,見狀不由催促道:“加速靠上去,別讓這兩人跑了!”
人腿再怎麽遊自然也快不過木筏。
只是幾個瞬息之後,劉蒼的木筏便要追上二人,幾個私兵手中的弩箭也毫不停歇,暗河中泛出幾圈蕩漾的血色水花。
“章翊,受死!”
劉蒼面露狂笑,高舉著自製的黑樟木矛,便要扎穿章翊的腦袋!
“嗖~”
一根漆黑色、迅疾如電的木杖突然破空而過,越過重重水浪,在一眾劉家私兵驚駭的注視下,生生洞穿了劉蒼的胸膛,將之釘在筏上!
河道內的笑聲戛然而止,唯有劉蒼凝固的笑容好像還記錄著上一刻的快意。
暗河內一瞬間悄無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