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筋伐髓!?
褚延陡然聽到這樣的“關照”,內心驚懼焦急,當下卻不敢表現出來,隻得露出又疑惑又惶恐的神色。
“洪師,弟子何德何能,竟然讓洪師折損修行為我洗筋伐髓,況且習武修行之事,本靠個人求取,褚延實在是愧不能受!”
洪成明耐心聽完,此刻才認真地看了看眼前這位弟子,確實“樣貌俊秀兼有少年意氣”,心中暗歎了一聲,面上卻沉穩說道:“不妨事。”
“你既是此次考校魁首,天賦自然卓絕,我清宵門從不吝嗇栽培有才華的弟子,不過些許損耗而已,並不礙事。”
“況且這也是門主專門叮囑的要緊之事,我自當竭盡全力。”
褚延張了張嘴,卻吐不出推脫的言辭,此刻已深深明白:這一關今日是過不去了。
當下不敢怠慢,在洪成明頗為凌厲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脫下衣物,盤膝坐在桶中。
桶內藥液剛好沒過他的軀乾,隻留一個小小的腦袋露在水面上。
這藥液散發著青黛色的光澤,初始感覺明明是一汪涼水,但在觸碰到褚延的肌膚之後,竟傳來一陣溫熱的包裹感,絲絲縷縷的暖流從他的四肢百骸向體內傳導,不斷深入筋骨、髒腑之中。
褚延深吸一口氣,心想“此事已成定局,不如先把握住提升修為的機會”,於是連忙運轉「白玉螣蛇功」,消化藥力。
隨著藥液散發出的溫潤氣流不斷向體內積聚,褚延開始生出一種“飽食不化”的鼓脹感,功行運轉都有些生澀。
此時一隻大手突然抵住褚延背心,一股同一源屬但更為暴烈磅礴的勁氣湧入他的身體內。
這股勁力粗暴地在褚延體內經絡遊走,蠻橫地將積聚的藥力一一衝散,它就像是個鋒銳的攻城錘,不僅攻城破池還將沿路的兵將都歸攏起來,聚合成一股磅礴的力量,滲透進褚延的骨髓、血脈中。
隨著這股力量反覆打磨、衝刷褚延的髓血,他的髓液、血液開始出現鉛汞般的凝稠感,這些不斷壯大的“髓血改造”又反哺回來,強化了褚延的五髒六腑。
不知過了多久,褚延突然有一種身內通透的感覺,呼吸吐納更加靈動,心臟血液更加澎湃奔湧。於是心中生出一種明悟:心臟和三焦的關竅已經正式打通!
他慢慢睜開了雙眼,此刻房間內格外黑沉。
洪成明正站在練功房的入口處,僅僅一人之隔,內與外便成了兩個世界,外頭的光亮一分一毫都未能揮灑進這小屋。
“醒了”,洪成明不帶起伏的聲音突兀響起,他指了指桌上放著的一個巨大玉盒,說道:“盒內之物名喚「玉龍膽」,對激發螣蛇勁氣大有裨益,昨日陣內你也領會過了。”
“日後此物便借你修行,每日辰時到這裡,運轉調息兩個時辰,能助你早日突破合勁。”
“多謝洪師栽培”,褚延沙啞著嗓音“謝”道。
洪成明依舊掛著那副冷淡的表情,囑咐了一句“自行收拾好離開便是”,就自顧自走出了東嵐院。
褚延一瞬間松弛了下來,整個人陷在巨大的水桶中,像一個沉默的雕塑,直待到天色昏沉,再沒有光亮照射進來。
直到……裴繡既歡快又溫暖的關切聲響起,褚延才恍然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將衣物穿戴整齊,走出門去。
門外,歡樂活潑的少女拽著沉默蕭索的少年,在夕陽的余暉下拉扯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世界在此刻突然又活了回來。 …………
…………
吱呀!
老舊格柵窗打開的聲音劃破了長夜的寂靜。
“誰!?”
章靖警覺出聲,手上握住木枕,作勢便要往闖入者身上砸去。
褚延一個翻身,落在章靖床邊,回道:“是我!”
章靖不由又驚又喜:“延哥兒,你怎麽來了!?”
“怎的,自家兄弟還不能來多看看了”,褚延邊說,邊屈腿靠在坐塌上,狀似隨意的說了句,“洪師為我洗筋伐髓了。”
許是深夜驚醒,精神還未集中,章靖呆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道:“延……延哥兒,你是在說笑吧。”
褚延隻回以長久的沉默。
章靖不由急道:“可……可你不是說,洗筋伐髓會讓異種勁力侵染髓血,此後再無希望突破虛境了!”
漆黑的長夜裡依舊唯有沉默,此刻沉默竟成了最響亮的回答。
章靖又頹然、又狂躁地揉了揉頭上本就不多的絨毛,嘟囔道:“那你的仇怎麽辦?不成虛境怎麽殺得了拓跋……”
啪!
粗瓷碗碎裂在桌幾上,像一朵被大雨摧殘凋零的花。
褚延從心肺裡嘔出幾個字來:“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件事畢竟長遠,眼下還有個我更擔憂的事”,褚延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門主和洪師不惜出借「玉龍膽」、替我洗筋伐髓,好讓我突破合勁,恐怕後頭是有用著我的地方。”
章靖不由皺眉,說道:“那你的處境可就危險了。”
褚延自是明白這個道理,養肥的豬仔必然是要被斬殺的。
“這我清楚,但在我合勁之前應該還能安全無虞。”
“這裡頭還有點時間”,說著褚延緊緊盯著章靖的眼睛,鄭重說道:“有件事要請你你幫忙:當初你離家出逃時走的那位牙人關系,我需要你幫我聯絡一下。 ”
章靖遲疑了片刻,重重點了點頭,說道:“延哥兒,這事包在我身上。”
褚延稍稍松了口氣,心中翻湧的那些苦澀、感激,最終都化為了輕輕的一個拍肩。
兩兄弟便這樣在無言的夜色中靜靜呆坐,好一會兒才各自散去。
…………
…………
“凝神靜氣!”
“你要掌控「玉龍膽」的寒氣,利用它刺激、壯大螣蛇勁力,而不是被它牽著走!”
洪成明嚴厲的聲音在褚延耳邊回響,過去半月時間裡,這幾乎成了他每天最熟悉的事情。
不得不說,在武學教導上,洪成明確實是盡心盡力、毫無保留。
一周時間的收獲比他單獨苦修小半年還要出色,如今他又打通了肺腑、小腸、大腸的關竅,五髒六腑已通其五。
褚延起身,照往日般行禮告退。
洪成明面上依舊沒有什麽神情變化,只是在褚延離門時,突然開口道:“修行講求勞逸結合,偶爾可以下山放松一下。”
褚延靜靜轉身,拱手道:“謝洪師,弟子明白。”
“只是弟子深仇似海,如有磨刀懸頸,不敢有絲毫松懈,非是不願,實是不能!”
“弟子先行告退!”
轉身離開的褚延一刻也不敢停歇,回到寢院臥房,匆匆換了身黑色短衫,帶好細軟。
他特意走了條人徑稀少的路線,費了比往日稍多的時間,才摸到外院熟悉的那間小木屋,倚在門邊,小聲說著:
“章靖,我到了,準備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