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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志》第9章 向死!向生?
  清宵殿。

  伍懷明垂頭跪在地上,這位清宵門大弟子此刻格外狼狽,在他二十年的燦爛人生中,這一刻當是他最低谷的時候了。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遇見眼前這位如師如父的男子。寒冬臘月裡的雪格外得刺骨,但對於忍凍挨餓許久的孩童來說,雪地裡伸出的那一雙手、那一碗薑茶,足以煨暖他小小的身體,哪怕跨過十五年的春雨冬雪,仍能感覺到那日酥骨的暖意。

  可什麽時候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應該是那一次刺殺吧,他心道。

  那次刺殺前,他還是清宵門大弟子,是十八歲就突破合勁的青年武師,是薛經、薑環口中的“最好的大師兄”。

  可那已是從前。

  如今的他是清宵門的罪人,是被十五歲少年翻掌擊潰的“三流武師”,是……

  伍懷明低著頭,正對著盒中頭顱的眼睛,死未瞑目。

  “大師兄,凝氣合勁好難啊!”

  “大師兄,我開始改換髓血了!”

  “大師兄……”

  “懷明啊”,李元常的歎息刺破了大殿的寧靜。

  伍懷明驀然抬頭,任不知是淚還是血的液體淌滿臉龐,厲聲道:“師尊,是懷明無能,沒能殺了那季胥行,還害得師弟身首異處!”

  “如今那應天宗在九江擅殺我清宵弟子,懷明願不惜此身,勢為門中枉死弟子報仇,還九江安寧!”

  李元常看著眼前跟了自己最久的弟子,壓下了心中一閃而過的柔情,冷酷地說道:“你可知曉他們就是為了逼你出去,好借此殺了你。”

  “一旦你跨出這扇門,必是凶多吉少,我未必能保全你。”

  伍懷明雙手撐地,腦袋往雪花白玉的殿基重重一扣,嘶吼著說道:

  “弟子明白。但我身為清宵門大弟子,理應身先士卒,為眾師弟表率,況且師尊予我此命,以死相報,亦不足惜!”

  李元常也不再相勸,說道:“既然你已明白,那便去吧,勿要墮了我清宵威名。”

  伍懷明直起腰,重重磕了三個頭,而後輕輕合上薑環暴突的雙眼,抹了抹滿面血汙和涕淚的臉,昂頭走出大殿。

  再不回頭。

  …………

  …………

  “呸!”

  褚延啐了口血沫。多虧這段時間一直用「玉龍膽」寒氣淬體,讓他的身體承受力比以往更加堅韌,在五人圍攻之下,不至於倉促間被一擊即潰。

  不遠處的傅冰嘖了嘖嘴,開心道:“不錯!能挺過第一合不死,你和你剛死的那個師兄一樣,應該能玩很久。”

  褚延默然不語,緊了緊手中的匕首,用余光掃過北邊的貨船,暗暗估算著:“北側三個人,要想直接衝船走恐怕難了,還得從南側下手。”

  他假意掃了貨船一眼,突然轉身,如猛虎下山般直奔南側殺來。他也不看那傅冰,隻向那通髒腑的武者殺去。

  這一角的圍殺者是個精瘦少年,面色黝黑,像是個常年耕作的老農,手提一把剔骨短刀。

  精瘦少年面對褚延絲毫不懼,反手橫切一刀。褚延卻早有預料,手肘往腕部一震,短刀帶著沁人的寒意貼著褚延脖頸擦過,褚延已側身避過,往精瘦少年懷中撞過去。

  他絲毫不敢停歇,短匕像是騰空飛舞的蝴蝶,往精瘦少年面部、頸部、胸腔各處要害刺去,逼得對方不斷後退。近身相接下,凶狠鋒利的剔骨刀反倒沒了用武之地,只能頻頻格擋。

  “這三人果然圍過來了,有機會!”褚延盤算著場上形勢。

  感覺時機已到,突然飛起一腳,正中那精瘦少年下腹,褚延正好借著這股勁勢回身反撲,手腕一抖,短匕已如離弦之箭在空中炸出一點寒光。

  褚延突然將匕首作暗器擲出,場上的圍殺者一時來不及反應,那短匕直直命中正北方的圍攻者,將他捅了個對穿,品字形的陣勢瞬間出現一個豁口。

  褚延便瞅準時機,宛若一條靈活遊走的白蛇,衝出合圍的陣勢中,三步並作兩步就要登上貨船去。

  “好膽!”

  傅冰厲聲呵道。他本在高處掠陣,隻待褚延精力消耗殆盡再來戲耍,沒想到竟被褚延衝破了合圍圈,不由又驚又怒。

  手中長劍卻是絲毫不慢,破勁而出的劍氣如同一道白練,鋒銳的一擊將船沿的舢板打得四分五裂,褚延的進路也被迫受阻。

  此刻的褚延反倒異常冷靜,清楚“必須衝上貨船,借助船上的複雜布局才有一線生機”。腳下雙腿如渦輪般飛踹,把四分五裂的舢板碎片踢得滿天飛,拖延另外三位圍殺者。

  與此同時,傅冰的劍勢已森然殺至,長劍一挑,便要刺入褚延的心口。不成想褚延不退反進,一副拚命三郎模樣作勢要與傅冰兩敗俱傷。

  “叮!”長劍刺在褚延胸口,竟然發出金鐵相撞的脆響,褚延趁勢橫拳破開傅冰攻勢,縱身一躍,跳上了貨船甲板。

  同時右手屈指一彈,哈哈笑道:“銅錢送你!”

  只見岸上的傅冰面色陰沉,一劍將怪眼青銅錢幣挑飛,暴喝道:“追!別讓他跳河跑了。”

  …………

  …………

  伍懷明一席白衣早被染成血紅,頭髮散落著,身上披著十余處刀口、劍傷、槍創,提著的精鐵寶劍也滿是豁口,給人一股搖搖欲墜之感。

  他厲聲質問對面三人:“季胥行何在!?應天宗堂堂大宗,隻知以多欺少不成,竟不敢讓季胥行與我點將搏殺!?”

  三人中為首的那名男子,聽著此話並不動怒,一板一眼回道:“季師弟在門中閉關不便下山,更何況……與你這位手下敗將,也沒什麽鬥殺的必要。”

  為首男子繼續規勸道:“伍懷明,你堂堂清宵大弟子,也算少年英才,若能迷途知返,親上匡廬山向我宗師長負荊請罪,行刺之事,未必不能赦免。 還望你好生思量”

  伍懷明放肆大笑,吐氣如雷,響聲滾滾:“孔勻璋,少在這胡言亂語,此事與清宵門何乾!?我不過看不慣那季胥行目中無人,便就是要刺他一刺又如何!”

  “當日之事,俱是伍懷明一人作為。便好叫三位應天宗‘高足’知道,伍某也不是徒負虛名之輩。”

  伍懷明話音剛落,勁力灌注進精鐵劍中,本就遍布裂紋的劍身“啪”的碎裂開來,無數精鐵碎片朝著三人急速飛去。

  他順勢鼓蕩起全身勁力,漆黑的夜色裡突然亮起一道白濛濛的光,「蛟虹勁」映襯著他恍若乘蛟而來的仙人,輕飄飄的一掌印在右手邊的應天宗弟子身上。

  孔勻璋高聲提醒道:“金師弟,小心!”

  毫秒之差,這一掌已結結實實印在金師弟胸膛。怪異的是,出掌的伍懷明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徑直倒飛出數丈遠;金師弟卻“毫發無損”,整個人僵直在原地。

  伍懷明像是耗光了全部的力量,氣勢徹底萎靡下來,目光在遠處的鍾鳴山上留戀了一眼,轉身往相反方向的碼頭逃去。

  孔勻璋顧不得許多,快步走到金師弟身前,伸出手掌正要觸碰,可還未能觸及,金師弟已如破碎的瓷器轟然裂成一地,早已沒了氣息。

  孔勻璋面色複雜地看著一地斷肢壞血,半是歎息半是懊惱:“好一個行蛟見虹!”

  片刻後,他收拾好心情,道:“追!這一式耗費甚大,伍懷明已是強弩之末,他跑不遠!”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取他頭顱為金師弟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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