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貨船,其中一間貨艙內。
褚延躲在貨艙角落裡,一邊捂著戰戰兢兢、猶有懼色的船老大,一邊催動勁力入耳,仔細聽著四周的響動。
幸運的是這艘貨船高大龐巨,長有七丈六尺(約24米),寬二丈八尺(約9米),深六尺三寸(約2米),船體內更是劃分了十三個水密隔艙。應天宗那四人必然要分散搜索,這倒給了褚延殊死一搏的機會。
褚延靜靜觀察著四周的動靜,卷起衣角擦了擦手心的汗,握緊了一根破船槳——他在逃生時隨手拿的武器。
咚!咚!
靜謐的船室內,腳步聲顯得格外的清晰,褚延將全部的心神投入手中的木槳,默默估算著距離。
三步!
兩步!
一步!
褚延驟然暴起,整個人像是張開弦的弓,手中的木槳疾射飛出。
這木槳早已經斷了頭,斷柄處露出根根尖刺,在褚延的勁力加持下,像劃破天際的長槍,活生生將追殺者釘在了隔艙壁上!
太快!太疾!
追殺的應天宗弟子還沒來得及用劍格擋一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破木槳貫穿了他的胸膛。
他還想掙扎著求生,褚延絲毫不給他機會,早就從側面逼近,輕易奪了他手中長劍,一劍梟首。
他脫下死去應天宗弟子的外衣,迅速給自己換上,又用長袍擦拭了劍上血跡,防止逃跑時暴露行藏。
轉身向船老大叮囑道:“賊人已經伏誅。這邊他們已經搜索過,應該安全,你且在這裡躲好,莫要出聲。”
說完這些,褚延也不理會船老大的感謝,挺了挺身,往船艙外走去。
天上新月隱晦,未見光亮,甲板上顯得黑漆漆的。褚延盡可能壓低了腳步,往碼頭方向走去。
他突然有一種“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愉快之感,內心也不由舒緩起來。
“劉師弟!”
傅冰那冷酷而戲謔的聲音,從船頭桅杆後遙遙傳來,讓人如墜冰原。
“怎麽不搜查船艙,往碼頭上來了?”
褚延側著頭,盡可能把臉埋在陰影中,心中一橫,於是變了腔調答道:“傅師兄,我有些不太舒服,想去解個手。”
傅冰半搭在桅杆上,含糊地說道:“解手?”
“唔……”,他作一副思索狀,又補充道:“是該如此,反正那清宵門小子已經是甕中之鱉,跑也跑不了。你且去吧。”
褚延面上不動聲色,叉手行禮,道:“多謝師兄。”
手上卻把長劍緊緊握著。隨後低著頭往船頭方向走去,余光則牢牢釘在傅冰那慵懶的身影上。
兩人間的距離一步一步縮短,一步一步靠近,直至……擦肩並齊。
鏘!
錚錚錚錚!
長劍在空中交擊出清脆的旋律,兩道人影瞬間交匯、又分離,錯落相撞數十擊後,分落在桅杆兩側。
褚延攢緊衣袖,擋住手腕處不斷滴落的鮮血。
傅冰畢竟是改換髓血的頂尖武者,正面交鋒下,褚延自知毫無勝算,他瞟了眼聞聲趕來的兩位應天宗弟子,有一種“萬事皆定”的灑脫,問道:
“你既然看出我的偽裝,還假意放我離開,不怕我真能逃走嗎?”
傅冰舔了舔唇角,這一刻顯得唇瓣嫣紅如血,笑道:“你不過案上魚肉,談什麽逃生!?況且,就是這樣大起大落才好玩啊!”
他說著笑意愈盛。
褚延聽著目光愈冷:“那就來試試看吧!看我這魚肉,能不能崩斷你這把刀!”
…………
…………
伍懷明莫名覺得很冷。
明明是五月天,冷得卻像十五年前的冬夜。
可他清楚地知道:今夜不會有暖人肺腑的薑茶了。
他想走得快些,快到離九江城、離鍾鳴山、離清宵門愈遠愈好。可這九江的景致好迷人,迷人得,使他灌了鉛似的沉重的雙腿,再難抬起。一個趔趄,栽倒在碼頭邊的水道裡。
不知過了多久,伍懷明迷迷糊糊地半醒著,聽見一道清亮而不屈的聲音在耳邊炸響,“看我這魚肉,能不能崩斷你這把刀!”。如此清晰!
他豁然驚醒。
…………
…………
自習武有成以後,褚延第一次覺得劍是這樣的重,重到他怎樣拚盡全力也握不住它,重到他趴在地上,無力抵抗,只能眼睜睜看著,傅冰的劍和興奮的臉不斷放大、接近。
想象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
那傾盡全力的一劍,懸停在一根纖長的手指間。
褚延聽見一道和煦的聲音:“你是清宵門弟子?怎麽穿著這身衣服,太不相配了。”
他因此抬頭,看見一雙清如泓泉的眼睛,黑夜映襯著它的明亮,那道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叫清宵門大弟子,伍懷明”。
褚延呆愣著,看清了這張和煦的笑顏,看見傅冰的長劍兜轉著, 在那雙纖長的手中如臂使指,卷起三顆好大的頭顱。漫天鮮血做陪襯。
伍懷明面帶笑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褚延,我叫褚延。”
“原來是你”,伍懷明點點頭,“師尊與我說起過你,你很不錯。”
“可惜我時間不多了,沒能早些認識你。”
褚延連忙說道:“大師兄操持清宵事務,不認識我……”
伍懷明擺手製止道:“褚師弟,不必過謙。你且安心躲在此地,以免殃及池魚。”
褚延不明所以,隱隱有些不好的猜想。
伍懷明突然說道:“清宵的未來,便在你們身上了。”
他似是了卻了一樁牽掛,身姿挺拔地立在船頭,正對遠處提槍殺來的孔勻璋。忽然心生感歎:“今夜江風煥新茶,勝卻當年。”
…………
…………
西門外,李元常信步前行。
四下黑魆魆一片,空蕩無聲,但他知道:有人在注視著他。
於是他開口:“伍懷明跟了我十五年,清宵門也就建了十五年。他從不只是清宵門大弟子,他本就是整個清宵門。”
“我給了你們交代,應天宗也該給我個交代了!”
李元常的話語不重,好似沒什麽脾氣,但黑夜裡因此生出了一道光,白晃晃、明燦燦,煊赫穹宇。
行蛟見虹!
是夜,九江城西亮如白晝,白光持續了一刻鍾。應天宗三位「凝神」大武師彼時正在遊賞橫江夜色,突遭奸人襲擊,一死二重傷,引為宗門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