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
四閥中的琅琊王氏!
世人皆知越國以武立國,昔日越太祖季沛倚仗江湖宗門和綠林豪俠之力,自豐縣起事,抓住北地動亂、前陳動蕩的時機,合縱連橫,歷時二十一年,終成霸業。
而今大越獨霸南國豐饒之地,裂滄河與北地胡蠻平分天下南北,其時至今,國祚綿延已有九十一年。
是以不同於前朝,越國向來武功昌盛,宗門、綠林大興,家族門閥反倒聲勢日漸衰微。
可其中也是有些例外的。
或是因為族脈綿延,千年積累底蘊深厚,根深葉茂不可輕忽;或是借越國後繼諸位皇帝革新之機,銳意進取,壯大己身成就豪門。
前者便如琅琊王氏。千年世家傳承,更兼懂得因勢利導,始終處於頂級豪門之列。
昔年北地胡蠻南亂之際,琅琊王氏自北方遷至江南,與彼時剛剛冒頭的越太祖季沛一拍即合,此後乘風直上,至今仍是南下「僑閥」的執牛耳者。
後者首屬吳興沈氏。其世家地位高漲與越國皇權日益熾盛密不可分。
惠帝十六年,大興武舉,設太武學,不拘出身遍納天下武道英才。
可武舉推行百般受阻,蓋因武學修行,不似常事:且不說功法修習多靠名師指點傳授,便是習武所需的食補、藥補、武備花費便足以勸退尋常人家。
值此時分,吳興沈氏不過江東豪族,彼時的當代家主沈戎膽識非凡,主動推舉家中麒麟兒行武舉之途,往後更有“一門三魁首”之美事遍傳南國。
此後歷惠帝、啟明帝、景帝三朝,均視吳興沈氏為國之柱石,當今聖人更曾親題讚之為“江東第一世家”。
其勢之盛其爵之隆,較惠帝革新前,真是判若雲泥。
卻說褚延、章靖所在的清宵門,放眼當今武林,雖比不得三宗六門這樣的頂級宗門,但也勉強稱得上是一流門派,門中關於江湖、世家的書籍自是不會少。
因而二人俱是知曉琅琊王氏的分量,也正因此,對王氏嫡脈如此低調出現在清宵門中便更感驚訝。
褚延此刻回了回神,不由再次確認道:“章靖,你當真沒看錯?”
“嗐”,章靖好似被戳了脊骨的貓,跳將起來,道,“我雖然修的是銅皮鐵骨,但可不是熊瞎子。”
“那女孩所穿錦衣上繪得正是‘錦繡雲紋抱歸鸞’,天下除了琅琊王氏的嫡脈子弟,還有誰家能穿!?”
“錦繡雲紋抱歸鸞”乃是琅琊王氏獨有的織繡技藝。早年王氏還未南遷時,織此衣袖用的必須是祖地琅琊郡的雲蠶絲。
待到王氏舉族南遷之後,因南國氣候與北地迥異,雲蠶多半不能成活。
據傳王氏為此聘請天下農業大家,耗費幾代心血才重新培育出適宜南國生長的雲蠶品種,可產量也是極低,如今唯有王氏嫡脈子嗣有資格身穿“雲紋繡衣”。
褚延聽罷點了點頭道:
“有‘雲紋繡衣’為證,那應是錯不了了。”
“只是琅琊王室的嫡脈,為何會出現在門中?行蹤還如此詭異?”
章靖卻渾不在意,搖頭晃腦道:“延哥兒,你就是凡事太愛琢磨,想不通就不想唄,走一步看一步嘛。”
“這時日也差不多了,今日可是洪師演武台月校的日子,可不能去晚了,趕緊先走吧。”
說著便手腳並用,攢促著褚延往門外走去。
褚延本就沒了睡意,
此刻被章靖推著,便任他牽引著往演武場趕去。 …………
…………
清宵門,演武場。
演武場四四方方、造型規整,長十七丈六尺七寸(約56米),寬九丈四尺七寸(約30米),地磚用的是產自閩州泉南府的上品金山岩。
北側正中有一座大約高出地面三尺(約95厘米)的高台,台上呈扇形對稱排開五張整石雕刻的石座,俱是雪花白玉製成。
卯初三刻,五月末的天光已是大亮,照映著演武場上雲集著的幾十個清宵弟子,影影綽綽,頗不寧靜。
一個身量高挑、面目清俊似書生的中年男子便於此時走上高台,一時間喧鬧聲、交談聲俱都如春日浮冰,煙消雲散。
清宵門演武大師傅洪成明!
老牌合勁武師,修習的「白蟒勁」已至“渾圓如意”之境。
作為授業大師傅,洪成明雖然平日裡為人和善,但學藝授功素來一絲不苟,在場的諸弟子或多或少受過他的斥罵,一頓好打有時也是少不了的。
因此在清宵門內向來是令人又敬又怕的存在。
洪成明吐氣如龍,話語中不帶一絲起伏,說道:“卯正正式開始考校,諸弟子可先養精蓄銳。”
說罷,便利落地坐在中央虎皮石座左手邊第一位的座椅上①。一時間,演武場內的溫度仿佛也冷了幾分。
盞茶時間轉瞬而過②,清宵門弟子已都在演武場等候,褚延和章靖規規矩矩地站在人群中居中的位置。
恰在此時,一個身材微胖、皮膚白皙、頗似富家員外郎模樣的男子自西側門緩步行來。
身後緊跟著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子,手持一柄實木打造的蛇頭杖,這杖長有正常成年男子一人之高,色澤奇異,通體浮現血色紋路,日照之下好似蛇信吞吐著血光。
更怪異的是這瘦高男子,渾身上下裹著黑布,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狡黠陰狠地掃視著周邊。
員外郎模樣的男子大大咧咧地走到虎皮座右手邊第一張石座上,左手掌間不時轉動把玩著兩枚精金鐵膽,邊落座邊笑說著:
“成明兄還是一如既往的積極。每月考校不輟,實在是門中諸弟子之幸事啊。”
閉目假寐的洪成明聽到這話雙目大放、炯炯有神,斜睨一眼,不鹹不淡回道:
“衛兄倒是好雅致啊。”
“我這不過是些熬皮肉、磨筋骨的初學弟子考校罷了,比不得鬥法閣鑽研‘凝氣合勁’竅訣的高足,怎麽還驚動衛兄,莫不是今日有興致願意指點一二啊。”
衛崇聽罷,不由哈哈大笑,朗聲道:
“什麽演武場、鬥法閣,都是為了我清宵門的蓬勃發展,何必分這麽清楚,成明兄倒是著相了。”
“今日衛某來督巡考校,乃是奉了門主之命,絕無越俎代庖之意,還望成明兄理解。”
此話似是有些出乎洪成明意料,此刻雙目微張,踱步往衛崇行去,同時一字一頓說道:
“我清宵門素來依照弟子武學修為,分類施教,演武場和鬥法閣弟子修行進度、側重俱是不同,你我二人各自管束,從無越矩相授之事。”
“不知衛兄今日此舉,是何用意?欺我洪成明軟弱無力否!?”
話音落下,洪成明已如巨蟒擇人欲噬,周身勁力渾圓如一,運轉全身,居高臨下怒視著石座上的衛崇。
衛崇掌心把玩的鐵膽不由一頓,雙眼微眯,正欲開口。
遠處一道平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聲音遙遙傳來, 初時音量尚淺,俄而已遍傳全場。
“成明,稍安勿躁。”
一位錦衣白袍、面相尊貴的英俊男子突兀出現在高台上,正正間隔在衛、洪二人之間。
清宵門主李元常!
“恭迎門主!”
“恭迎門主!!”
一時間,台上台下俱是恭敬拜服之詞。
李元常掛著溫和的笑容,左手自然搭著洪成明肩膀,笑道:
“成明,勿要動氣。”
“此事是我之過!昨日行功至緊要之處,沒有提前與你知會,怪我怪我。”
“衛崇也是,脾性太硬,竟不知道好生解釋,險些鬧出誤會,壞了同門情誼。”
邊上的衛崇聽得此話亦是起身,言笑晏晏,拱手賠笑道:
“衛某行事激烈,衝撞了成明兄,實是抱歉,等會兒便在閣中設宴,親自向成明兄陪酒道歉。”
李元常聽罷不由大笑,攬過二人,笑道:
“這樣便對了嘛。同門之誼,勝比金堅呐。”
“考校事大,看在我面上先放下此次嫌隙,莫要讓諸弟子久等。”
說罷李元常雙眼緊盯洪成明,嘴唇略微開合,似是在密語什麽。
洪成明原本憋悶的臉上突然像想起關鍵之事,面上的不虞之色也漸漸舒展。
於是點頭應道,“考校事大,便先如此吧。”
“我二人之事,容後再論。”
①本書采用“以左為尊”的座次禮儀。
②本書按照“一盞茶時間=10分鍾”的換算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