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道路頗為陡峭,褚延卻走得相當迅捷。
他特意挑了往日裡鮮少人走的偏僻小道,返回了東側寢院。
回到小院後,小心鎖上院門,將王瑾曦暫且安置在臥室床鋪上。褚延點起一根蠟燭,急忙取出章靖偷偷塞進他手裡的那片樹葉狀物什,在昏黃的燭光下仔細閱讀著。
只見翠綠的樹葉上,不知是用指甲還是碎石,劃出了一個個清秀的字跡,歪歪斜斜地寫著:
“蟒雀吞龍,殺易王世子。”
褚延默默讀了兩遍文字,將之牢記在心,而後將樹葉撕成粉碎,扔到小院的花叢中。
他合衣靜坐在椅子上,仔細回想了晚上的救人行動,確認杜放絕沒有認出自己的面容、武功路數,於是定下心來,閉目養精蓄銳。
這個熱鬧之夜的後半夜,反倒頗為安靜。褚延安穩地在座椅上休息,直到床鋪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才將他驚醒。
他豁然睜開雙眼,只見王瑾曦正摸索著爬下床鋪。
褚延無奈地提醒道:“這裡還是清宵門的內院,我們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你最好保持安靜,別讓其他人發現你偷藏在這兒。
“我知道你想回去找章靖,我也恨不得現在就能救他出來,但這樣做除了白白送了我們的性命、浪費掉他的犧牲,毫無意義!”
王瑾曦沉默著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呆坐在床鋪邊沿,一語不發。
過了好一會,她才像是回過神來,問道:“那我們接下來怎麽做?怎樣才能救章靖出來!?”
褚延盡可能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帶起伏地回道:“等天色亮得差不多,我出去找找人,送你出城。”
“救章靖的事情你不用參與,我拚了這條命也會救他出來,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
“可是……”,王瑾曦急切地說道,手上不由自主地揮舞著,試圖做些什麽。
“沒有可是!”,褚延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接下去要說的話,“保證你活著是我對章靖的承諾,無論如何,我也絕不會讓你出一點事。”
房內陷入了一段長久的沉默中。
辰初時分,褚延看了看已經完全大亮的天色,對著王瑾曦囑咐道:“我出門一趟,很快便回來。”
說完,他從床底下取出一把匕首,說道:“這匕首你拿著防身。寢院還算僻靜,一般不會有人前來,我出去後你鎖好房門,要是聽見什麽響動你在床板底下藏好,不要出聲。”
王瑾曦點頭應了。
褚延又領著她對房間內的布局、物品擺放都熟悉了一遍,才放心出了門,往裴繡的居所走去。
————————
清晨的小院內,裴繡正身著一身輕便的練功服,推演著「玉相山」的步法發勁方式。
遠遠望見朝著小院走來的褚延,裴繡停下運功的腳步,用臉帕擦了擦額頭、臉頰的汗水,囅然笑道:
“師弟,你這位大忙人,這個時候不在練功居然來跑來我這小院,實在是難得一見啊!”
褚延面露尷尬,苦笑道:“師姐,你可莫要打趣我了。我來找你,是有要事相求。”
“喲,我們的大英雄居然有求於我這位小女娘”,裴繡笑意盈盈,引著褚延在院內桂樹下的石凳坐下,說道:“師弟,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不必拘束,直說便是。”
褚延沉吟片刻,也不矯情,說道:“之前請師姐調查城西椒筍行時,聽聞師姐家中,
在船運、行商等道上均有門路,不知是否屬實?” “不能算有門路”,裴繡狡黠一笑,說道:“只不過,當朝都水監都水使者是我阿耶的摯友,江淮轉運使是他的得意門生,所以在河運通商一事上,略有幾分薄面。”
“師姐謙虛了”,褚延笑道:“我確實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請師姐送一個人去玉京城,不知能否安排?”
裴繡思量了下,問道:“這個人怕是有些麻煩在身吧!?”
褚延猶豫了片刻,回答道:“師姐所料不錯,這位女娘是我一位好友的紅顏知己,不巧得罪了九江豪富,如今……”
裴繡凌厲地打斷道:“此人對師弟很重要!?”
褚延鄭重點頭,說道:“她對我的好友極為重要。我這位好朋友是我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我既答應他,便一定會將此事做到。”
裴繡靜靜地看著褚延,上下打量看的褚延有些莫名心虛,而後幽幽地說道:“師弟這位‘朋友’真是豔福不淺呐!”
褚延悻悻地點點頭,還不等他開口,便聽見裴繡說道,“既然是師弟你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
“月末大概會有一批米糧需要運往,屆時我會安排你這位紅顏知己乘漕運航船前往玉京城。”
“多謝師姐援手”,褚延拱手稱謝,而後又小聲咕噥了一句,“與我無關,是我朋友的相好。”
裴繡隻作不聞, 褚延也不自找沒趣。順勢岔開話題,兩人聊著天南海北之事。
褚延突然惦念起章靖留下的提示,於是開口問道:“不知師姐可知曉那易王世子?”
裴繡點頭道:“易王世子季胥行,在我昌州武者中確實聲名赫赫。”
“季胥行年不過十五,已經凝氣合勁,還修成了應天宗百年未有人得的「玄同配天勁」,何其厲害。”
“傳聞他一入合勁便是「全勁全得」,絲毫不輸老牌武師。應天宗得此天才,不知還要執我昌州武道牛耳不知多久。”
褚延聽罷,偷偷靠近問道:“聽聞前些日子,伍師兄之死便與這季胥行有關,只是不知真假。”
裴繡思索著回答道:“有無關系倒是不知。不過想來門中自是不希望應天宗再出這樣一位天驕。”
“不過季胥行自入匡廬山修行以來,罕少下山,唯有易王生辰那日才會返回家中探親。”
褚延心中一動,問道:“不知這易王何時生辰?”
“九月初七,倒是還有兩個多月時間。算算時日,今年該是易王四十歲壽誕,季胥行素來恭孝,想來不會錯過為父祝壽之事。”
褚延暗自記下,又與裴繡隨意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
褚延邊走邊想著,“門內若要殺季胥行,易王壽誕恐怕是最好的機會,算來應當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可以準備”。
他沉思其中,一時未曾注意前方情況,突然抬頭,才看見院門外站著一位中年書生模樣的男子。
正是洪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