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某處無名洞穴。

　　章靖了無生趣地側躺在洞內岩石上，一條巨大的鐵鏈從洞穴山壁上延伸出來，鎖鏈盡頭分叉出兩個頗為沉重的鎖扣，牢牢鎖住了他的雙腳腳踝。

　　這個往日裡高大陽光的少年郎，此刻頹廢喪氣、雙目無神，瑟縮在角落裡顯得相當微小。兩頰、下巴、上唇布滿了長長的胡須，這些須髯像肆意叢生的雜草般散碎著，瞧著頗為蕭索。

　　他渙散的眼神幾無光彩，唯有當目光遊移到不遠處被困的女子時，瞳孔才綻放出些許亮色。

　　這處洞穴內部頗為空曠。章靖所躺之處緊挨著北側岩壁，而洞的南頭則有一口冒著寒氣的水潭。

　　寒潭深不見底，泛著青藍色的光澤，佔據了整個洞穴約三分之二的面積。

　　潭中央凸起一塊巨石，大小約一丈方圓，看模樣應是後天人工堆鑿的。

　　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子便盤坐在石台上。

　　女子樣貌清麗脫俗，一顰一笑都動人心弦，好似一朵雨後的嬌蘭，讓人不由心生愛憐。可惜令人遺憾的是，她的眼眸泛著灰白色，似是得了某種翳病，無法視物。

　　章靖此刻便出神地望著女子，突然整個人熊立而起，像是一頭受了傷發狂的猛獸，運足全身勁力往前撲躍，帶動鐵鏈與岩石劇烈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一時間北側的小半邊洞壁仿佛都搖晃了起來，窸窸窣窣地掉下些零散的石塊。

　　唰！

　　啪！

　　一條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蛇皮軟鞭，徑直從斜對側飛來，“啪”地打在章靖前胸，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

　　章靖卻恍若感覺不到疼痛，或跳、或踢、或揮拳，騰挪不定，同時發出嘶啞的吼聲。

　　那軟鞭也毫不留情，如同暴雨般，又疾又密地揮灑在他身上，打得他腳踝、臂膀、前胸、後背又新增了十余道鞭痕。

　　可章靖仍如頭不知疲倦的困獸，不斷反抗著。

　　片刻後，揮舞的軟鞭似是也疲憊了，停歇下來。

　　緊接著，洞穴內回蕩起“咚”、“咚”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杜放那張清秀的臉龐出現在寒潭邊。

　　他緩步走到章靖身側一丈遠的地方，厲聲勸誡道:“章靖，安靜些。”

　　見章靖仍自掙扎著，他又壓低了身子，不耐煩地說道:“看在同門情誼上，這幾鞭子我已經留了手。要是剛剛在這裡駐守的是薛師兄，你半條命早就沒了！”

　　章靖終於停止了“無謂”的掙扎，隻粗粗地喘著氣，瞪著雙圓眼，死死盯著杜放。

　　杜放看著他，歎氣道:“行了！你安分些，我也不願為難你。”

　　說著他點起下巴，往水潭中的女子指了指，勸說道:“這般嬌俏的女娘。章靖，你若還想多陪她幾天，便好好聽洪師的話，莫要惹事！”

　　“你再這樣不知好歹，當心再也見不著她！”

　　章靖好似如遭雷擊一般，癡望著遠處的女子，喃喃道:“瑾曦，是我對不住你，沒法救你出去。”

　　“是我無能……”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地從他眼中滑落。

　　杜放見章靖這幅淒苦模樣，也不忍再看，轉身離去。

　　只是他未曾注意的是，章靖迅速收斂了哭泣的面容，仔細從碎石堆中挑出一塊鋒利的石片，悄無聲息地用石片在血肉模糊的腳踝處狠狠磨搓。

　　一時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布滿了他的臉龐。

　　…………

　　…………

　　褚延躲在茂密的樹叢中，

小心觀察著不遠處的山洞。那隻蠻蠻則頗為老實地待在他腳邊，啃食著野漿果。　　他耐心等待著，聽見洞穴內隱隱傳來的怒吼聲、鞭笞聲，看見杜放走進走出，最後靠坐在洞口的岩壁上，不再走動。

　　約莫觀察了一炷香，褚延抬頭看看天邊皎潔的月光，心想:“看來確實只有杜放一個人看守。不管怎樣，章靖八成便在裡面，是龍潭是虎穴也得闖一闖了！”

　　褚延打定了主意，將四周形勢盡收眼底。

　　右手撿起幾塊石子，屈指一彈，石子直射向杜放的眼睛、鼻子、胸膛。

　　黑夜之下，杜放只能倉促躲避，側過身子，避開臉部相對脆弱的要害，讓軀乾硬生生受了幾擊。

　　可他這一避，整個人重心便偏移不穩。

　　褚延瞅準時機，一個箭步就從左側方衝上來，對著杜放的臉部一揚手，散碎的石礫片、沙子和雜草鋪滿天空，遮蔽了杜放的視線。

　　他只能囫圇著揮動軟鞭，企圖阻止敵方近身。

　　可如今的褚延與當時考校的自己相比，早已判若兩人。杜放毫無章法的鞭擊，對他而言實在是錯漏百出。

　　他步法靈動，恰似一條靈蛇，輕巧地避過蛇皮軟鞭的攻擊，徑直逼進杜放身前。隨即抬腳橫截對方手腕，隻一招就卸了他手中的兵刃，而後屈指成拳，雙手正貫入他的太陽穴。

　　杜放隻覺天旋地轉，“咚”的一聲栽倒在地，再起不能。

　　褚延微微喘了口氣，平複氣息，看著倒下的杜放猶自不放心，又折了根粗樹枝，對著杜放的腦袋“咣當”敲了一下，這才放心地往洞穴內走去。

　　這洞穴內陰冷刺骨，褚延不由打了個哆嗦，他張眼四下查看，一下便看見了瑟縮在北側岩壁邊的章靖。

　　“章靖！”，褚延邊高聲呼喊邊飛奔過去。

　　縮在岩壁下的章靖朦朦朧朧地睜開眼，淚眼婆娑，哽咽道:“延哥兒，真是你嗎！我以為你已經出了城，再也看不到你了！”

　　“好兄弟，是我來得晚了，我這就救你出去！”

　　說著褚延便要抓向地上的鐵鏈，章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而後隱密地將一張樹葉狀的東西塞在他手中。

　　褚延心中一動，不解地望向章靖，只見他的臉上露出遺憾又釋然的神色，說道:

　　“延哥兒，不必費勁了。這鎖鏈是用「磨山寒鐵」打造，你手無寸鐵，靠一雙肉掌是絕然打不開的。”

　　章靖說完這段話，伸出滿是血汙的雙手，搭在褚延的肩膀上，懇求道:“延哥兒，別管我了。我求你帶瑾曦走，只要她能安全，我這條命不算什麽。”

　　看著章靖祈盼的眼神，褚延張微微張口卻吐不出一個字。

　　“別猶豫了，延哥兒，快帶她走！等到子時薛經過來換班，你們就走不了了！”

　　褚延紅著雙眼，終於鄭重點了點頭，應道:“兄弟，你保重。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一定保她周全。”

　　說著，褚延提起杜放的軟鞭，奮力一揮，軟鞭像是柔軟的雲布環住王瑾曦的腰肢，再輕輕一提一帶，將她帶上岸來。

　　剛一觸地的王瑾曦，便急忙循著聲音，摸索著爬到章靖身邊，柔荑輕捧著他滿是胡茬的臉頰，整個人不住地啜泣著。

　　章靖用力地握著她的手，擠出笑容，故作輕松地說道:“瑾曦，別怕。延哥兒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安心跟著他走，他會護你周全的。我，我……”他竟不能再接著說下去。

　　王瑾曦隻用她那泛白的眼瞳“盯”著章靖，那雙不能視物的眼睛灼熱得好似要將他洞穿。 她隻堅定得說道:“我和你在一起。”

　　章靖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口，過了好一會兒，望著褚延說道:“延哥兒，帶她走。快走！”

　　褚延看著這位多年的兄弟，瞬間了然他的心意，左手輕點拍暈了王瑾曦，利索地將她背在身後。而後輕聲說道:“放心，章靖，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她出事。”

　　章靖默默點頭，哽咽著催促:“走！快走！”

　　褚延最後望了一眼這位相識五年的兄弟，快步走出洞穴，消失在密林中。

　　章靖便呆呆地望著，整個人頹然坐在地上，好似耗盡了全部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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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過了半刻鍾時間。

　　一位書生模樣的中年男子走進洞穴，他上下打量了章靖周身的傷勢，將一袋散發著濃烈藥味的黃皮紙包放在章靖身前，開口道:

　　“做得不錯，他已經帶著那王家小女娘下山了。”

　　章靖此刻活像個孤魂野鬼，滿不在乎地譏諷道:

　　“哪比得上洪師算計。當日的指刀居然浸泡過「青蘿蜜」，想來我的行蹤您一直都了如指掌吧。”

　　洪成明也不否認，淡淡說道:“你放心，我所為的不過是殺那易王世子。只要褚延乖乖按我計劃行事，王瑾曦自然無恙。”

　　“這裡是些外敷的療傷藥草，你就在這好好將養幾天吧。”

　　章靖也不應答，待到完全聽不見聲響，確認洪成明已經走遠，他才松開手中緊握的鋒利石片，心中暗暗祈禱著:“延哥兒、瑾曦，你們千萬要沒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