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碼頭。
破曉的第一縷晨光,溫暖地灑在伍懷明冰冷的軀體上。
不遠處,孔勻璋倚靠著船沿,癱坐在地,半截槍杆落在手中,披頭散發,頗為狼狽。
另一位參與圍殺的應天宗弟子則沒有這麽幸運,整個人趴在石板道上,脖子詭異地翻轉了一百八十度,朝天上仰著。已是死去多時了。
這縷和煦的晨光也平等地照耀在洪成明身上。
他半跪於地,凝望著這個相處了十五年的大弟子,憤懣與不甘充塞滿他的胸膛,可他卻只能忍耐。
作為頂尖合勁武師,洪成明一身勁力早就渾圓如一,距離「凝神」境也不過一步之遙。殺死區區幾個初入合勁的散勁武師,從來不是難事。
可世間事並不全憑武力決,縱然他殺心堅如鐵,也只能殺幾個應天宗弟子出氣,終究殺不得孔珪的族侄。
至少在越國,沒有人能輕忽孔珪的意志,哪怕他始終堅定地站在當今聖人的一邊,好像從沒有自己的想法。
那畢竟是「越五卒」之一「武都衛」正朔統帥、聖人親封的大越「柱國」、與宋玠並稱「越國雙璧」的孔珪,即便只是一個遙遠的名字,也沒有人能無視他的分量。
所以,洪成明只能強壓下心中的恨意、痛楚和無奈,滿腔情緒到了嘴邊只能化為冰冷的訓斥:
“你滾吧。清宵門不歡迎應天宗弟子。尤其是你!”
孔勻璋踉蹌地走了,提著斷成兩截的長槍往城外挪去。
李元常沉默著來了,拎著怒目圓睜的頭顱從城外走來。
晨曦的微光,從兩道人影間交錯穿過。
新日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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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常靜靜走到已經陷入永眠的大弟子身旁,屈膝半跪在地,將手裡拎著的頭顱按在地上,輕拍伍懷明的肩膀,說道:
“懷明,是我來晚了。今日倉促,只能先割一顆應天宗大武師的頭顱來給你作祭奠。來日,我再取季胥行的項上人頭為你祭拜。”
良久後,李元常緩緩起身,雙手架在洪成明的肩膀上,安慰道:“成明,不必掛懷。孔勻璋不過小卒罷了,此事症結還在那易王世子上。”
洪成明默默點頭,擔憂道:“門主殺了應天宗的凝神大武師,只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李元常搖了搖頭,篤定地說道:“三五月內,清宵與應天和平無憂。”
“成明,現在關鍵之事還是早日讓褚延合勁,我們的計劃才能繼續下去。”
洪成明雖然不清楚李元常的判斷來自何處,但他向來不是刨根問底之人,當下只是應諾道:“此事我必傾盡全力!”
“好!”,李元常讚許道,說著拍了拍洪成明的背心,示意他打起精神,說道:
“現在,該帶著我們清宵門的英雄回山了。”
…………
…………
人生就像是一個圓。褚延無比期待著逃離,恨不得所有人都忽視他、遺忘他。可命運的無常在於:他自以為的每一步前進,不過是為久別重逢鋪墊的坎坷。兜兜轉轉之後竟重回原地。
他面無表情地走在滿是縞素的鍾鳴山上,即使裴繡那一聲聲充滿感染力的寬慰縈繞在耳邊,褚延再沒有綻放出笑容。
也就在這短短一夕之間,滿山人識褚氏郎。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推著他成了反抗應天宗迫害的英雄。
聲名鵲起給他帶來最大的枷鎖,便是出行再不能像從前那般自由。
人們都爭搶著做褚延的好同門,殊不知這些好同門反成了他逃離的枷鎖。 …………
…………
十日後。
清宵門內的波瀾漸漸歸於平靜,褚延也重歸之前兩點一線的生活方式,每日辰時往東嵐院練功,酉時回內院休息,看起來倒是輕松愜意。
這日晚間,褚延獨自在小院中揣摩新學的劍術「金蛟動」。此式是洪成明特意傳授於他,是罕見的能以術馭勁的秘術,玄奧精妙。
他正以指作劍比劃著劍訣,小院的木門被輕輕推開,裴繡著一身襦裙,眉心點著一朵梅花狀花鈿,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打趣道:“我們清宵門大英雄當真是勤勉,我現在恐怕都不是你的對手了。”
褚延松了手訣,苦笑道:“師姐可別取笑我了!這幾日來拜訪的師兄師姐,可讓我頭疼得很,我可實在擔不起這英雄之名。”
裴繡瞧著他促狹的模樣,輕笑道:“好了,不取笑你了。說正事吧。”
“你讓我留心的那家椒筍行,我著人日夜盯著,果然出了事。”
褚延連忙問道:“師姐,那椒筍行如今怎樣了?”
裴繡白了他一眼,輕輕頷首,褚延不由啞然失笑,會意地倒了碗水,說道:“屋內簡陋,只能用清水代茶。還請師姐告知我椒筍行情況。”
裴繡拿了拿腔調, 得意地說道:“也罷,看你也有些誠意,便不為難你了。”
她正色道:“那日,你與我說了這椒筍行的事,我連夜便派人盯著這家店鋪。”
“頭些天倒還正常。大約三日前,這家店鋪打烊後再沒開門,我的人摸進去查看,發現店家、夥計都已經不翼而飛。”
“不過更怪的是,我昨夜正要親自去搜查,這家椒筍行居然就恰巧走水了,現在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褚延若有所思,道:“看來有人並不想我們繼續查下去。”
“怕是如此”,裴繡讚同地說道,“師弟,你還沒告訴我,這椒筍行的線索,是從哪裡得來的?”
褚延打了個哈哈,面帶淒然,說道:“這家椒筍行,便是那日我與章靖約好的碰頭地點。本想約好買些零嘴,不成想他一直沒出現。”
裴繡恍然點了點頭,“章靖便是你那個失蹤的朋友吧!?”
她安慰道:“應天宗為禍不淺。師弟,你也節哀。”
褚延默默點頭。
兩人又交流了近幾日修行所遇到的問題,約莫戌時一刻,裴繡告辭離去。
褚延起身相送,突然似是想到了什麽,詢問道:“師姐可知九江城內哪裡能買到茉莉花露?”
裴繡面色古怪的看著他,褚延面色赧然,急忙解釋:“是我突然想起,章靖曾問過我此事,想著可能會是個線索。”
裴繡噙著笑意,說道:“師弟不用解釋。城西的玉真坊廣羅天下香粉胭脂,莫說南國花露,便是西域奇香也能尋到。師弟可以去仔細挑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