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成悶了一口酒，眼眶子都紅了，繼續說道:

　　“我跟全家狠狠地吵了一架，把他們一個二個都罵的豬狗不如！我心裡暢快了，二話沒說，就下了鄉。我感覺我媽跟松了一口氣一樣，可能我對她來說只是個累贅。既然如此，我還回去幹嗎?受他們的白眼嗎?”

　　董志輝歎了口氣，給他滿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家三姐弟:我大姐，我，我弟弟。我爸媽隻喜歡我弟弟，我和姐都要靠邊站。我跟我姐的感情很好，她是我對家唯一的念想。

　　我們家其實只要一個孩子下鄉就行了。可我爸媽為了掙先進，逼著我跟我姐都下鄉了。

　　人家都巴不得兒女留在身邊，甚至給孩子開病假證明。可他們卻上趕著攆我們走，呵呵，他們也沒得到好結果，還是到東北挨餓受凍去了。

　　這幾年，我跟父母沒什麽聯系。結婚的時候都沒告訴他們，就通知了我姐。我姐從牙縫裡面省的錢，給我寄了十塊做禮金！”

　　說著說著，酒勁上來了，董志輝的情緒也激動起來。

　　郭守成也打開了話匣子:“再跟你說為什麽我要回去。我知道，別人看我都跟看怪物一樣，說我孤僻。所以我從小就喜歡看書，不喜歡跟人說話。我學習成績很好，我也喜歡鑽研，在四中我也是全年級第一。可下鄉之後吧，就只能乾活，沒法上大學了。

　　去年恢復高考我就參加了。當時我想的很清楚，這趨勢，以後中國會成為世界工廠，那我就學外貿吧，就報了對外經貿，可惜要考英語。我讀書的時候，根本沒開英語這門課，一點基礎都沒有，突擊兩個月也沒用，所以倒在英語上面了。”

　　董志輝又敬了郭守成一杯酒，心裡是真的佩服:“你的判斷沒錯！”

　　後世，逐步開放國門，2000年還加入了世貿組織，這郭守成的敏銳度是很高的。

　　他不解地問:“那你怎麽又要回去?”

　　郭守成看著董志輝，目光充滿感激:“這跟你有關。你讓我去滬市學生產線維護，好家夥，說明書都是英語的。我一邊看，一邊學，硬著頭皮啃，英語水平突飛猛進。我敢說，除了不會說，讀寫能力不遜於他們本國人。”

　　“這四個月，你給我的工資也有三百多了。這筆錢足夠撐到明年高考了。我得趕快回京市，參加京市的招生。畢竟京市的招生人數比徽省高太多了！”

　　董志輝豁然開朗:“怪不得，怪不得！”

　　他利索地從錢包裡掏出三百塊錢，遞給郭守成:“這筆錢你拿著。哥沒守好那個罐頭廠，是哥對不起你。”

　　郭守成死命地推:“這事跟你沒關系，當時你除了捐廠，也無路可走了。”

　　董志輝真誠地說:“這錢你可別推。我在新蕊學校都捐資助學了，連陌生人我都肯幫。你是我的合作夥伴，怎麽可能袖手旁觀?再說了，你是需要這筆錢改變命運的，不要跟我客氣。

　　你家裡人對不起你，你也別怪他們。很多事他們也無能為力。我呀，活了這麽多年，什麽事都看開了。我勸你也看開，這樣身心負擔就沒那麽重。你飛起來的時候就沒那麽累。”

　　郭守成愣愣地看著董志輝，“哇”地一聲哭起來，“哥，我真心實意叫你一聲哥！”說完，他虔誠地接下了這筆錢，恭恭敬敬地對董志輝鞠了一個躬。

　　董志輝急忙拉他:“唉，使不得使不得。你是以後的棟梁之材，說不定我還會求著你呢。

”　　郭守成眼眶紅了:“以後但凡需要，你說個話，我義不容辭。”

　　*

　　接到董志輝的聯名信後，門房讓董志輝回家等消息。

　　可等了三天，沒一點動靜。董志輝著急，就又去了一趟，這次終於有個人能接待了。

　　那人說，“董志輝，你說的情況我們都了解。可事情並不是你說的那樣。你說范永忠損公肥私，可人家那是把生產線租賃給了縣罐頭廠，不算損公肥私。”

　　董志輝很氣憤:“這都不算?是租賃生產線價格高，還是我們自己生產在賺利潤價格高?”

　　那人說，“我問了，也調查過了，當然是租賃生產線啊。來采購的人越來越少，恐怕過兩月就沒了。而兩條生產線，一年的租金能給兩萬，每戶人家都有100塊的分紅。這不是為村民謀福利麽?而生產的話，就憑現在的利潤，一年恐怕也難掙到兩萬塊錢呢！”

　　那人這麽一說，董志輝竟然無話可說。

　　那人又說:“你看看你， 還鼓動人寫聯名信?你是想幹嘛?聚眾鬧事嗎?你眼裡還有政府嗎?”

　　董志輝聽了心裡一驚，這大帽子扣的可真是可怕，萬一真的鬧下去，恐怕吃虧的就是自己。

　　他拿起人造革包，準備要走，“同志，既然如此，我沒話說了。”

　　那人說道，“董志輝，我提醒你。你能把廠子捐出來，說明你覺悟高。你這陣子不是在申請成立公司嗎?可縣裡沒有先例，連廬江市都沒有，我們還在一級級往上報，都到省裡討論了。你得帶個好頭，我們才有可能幫你說話嘛。”

　　董志輝一想，頓時明白了，這人是在威脅自己的呢，注冊公司是大事，罐頭廠這口氣只能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副食品店，陸連海來找他。

　　“哥，怎麽樣了，注冊公司?”

　　“麻煩。咱們省裡都沒有一個注冊私營公司的，沒人敢第一個吃螃蟹。”

　　陸連海有些著急:“這怎麽辦呢?以前還有沿河村這個招牌，我們還能說自己是集體企業，可以跟人談貸款啊，選地址什麽的。可出了事之後，沿河村的名頭也沒法借了。”

　　他著急地說，“沿河村的罐頭廠的設備怎麽樣了?不是聯名上告了嗎?”

　　董志輝歎口氣:“我今天才去的縣委。這事沒得談了。叫我收斂一些。”

　　陸連海搖頭:“也是。這這麽多村民一起上告，政府心裡不犯嘀咕才怪。可沒有法人實體，什麽都推進不了。百貨大樓選址都沒辦法跟人談。”

　　董志輝說道:“另外想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