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袍老人一步三回,似乎有些不舍得離開自家供了多年的仙尊大人:“來了來了,催命啊。”
周天罡哂笑:“還以為老家夥要拚命了,結果是要找幫手。”
“等下你就笑不出來了,未必你還想以一敵二?!”
“有何不可?大寒!”
這一方小天地之間寒意更甚,又有鬼手一般的枝乾自風暴之中伸出,同時襲向黑蛟與綠玉羽蛇。
蓉都城東面,黃家依山傍水,實在是最會享受的。
一個花白胡子的猛張飛從院門口伸出頭來,四下望了望才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還好那小機靈鬼沒發現。”
“呸——!罵什麽罵,誰還不是個老匹夫!”
能被羅家老祖喊老匹夫的其實也沒有幾個,這老人就是黃玲兒的爺爺黃家的定海神針——黃羊。嗯,這是一個很沒有氣勢的名字。
“當年就是著了那條毒蛇的道。”
黃老匹夫歎了一口氣,看向了西南邊衝天的血氣、翻湧的毒瘴風暴以及那一株參天巨木。
他還是有些猶豫,這不像他的性格,但這事實在太大。
呸——!生了這麽多也沒一個帶把的,撐不起個門面。
啪的一聲,老人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瞧瞧我這張嘴!誰說一個都沒有?!”
黃羊老頭隨意在路邊農舍的羊圈裡借了一頭老羊代步,慢慢悠悠的。他覺得……沒趕上這個借口很好,怎麽都說得過去。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羊背上的老人眯起了眼,吐了吐被風吹進嘴巴裡的胡子,看向前方一個其貌不揚的魁梧漢子。
漢子見老人停下,將頭上的鬥笠一掀,露出一張苦大仇深的面孔。
“李家就這麽難操持?不到五十的人,皺紋比我還多。”
“老爺子就此回頭如何?”
“本來是想偷個懶的,當年那事終究是有些不地道,臉上無光。”
聞言男子露出了些許笑容,褶子卻更深了。
“現在卻沒法偷懶了。”
“那不如老爺子就當從沒看見我。”
老人搖了搖頭,從羊背上跳了下來,隨手將嚇得有些站不住的老羊趕走了。
“李家有了根血竹就把猿王趕了出來。怕遭人恨?李屠夫真是沒脾氣,要是我黃家肯定敲鑼打鼓。”
“趕出去那又如何?還不是姓李,欲蓋彌彰,又有幾個人會信?李烈好福氣啊,軍痞子一個個種留的這麽好。二十年,這二十年等的好啊,戰秋那小家夥也不錯吧,和我家小玲兒談門婚事如何?”
“李家戰字輩,只有戰秋一個。”李百岩搖了搖頭。
“嗨——再生幾個唄,我擱你這個歲數可還龍精虎壯的。”
只要一談起黃李兩家的兒孫輩,老人的嘴就跟上了發條一樣,怎麽也說不完。李百岩也不著急,就好像真是在聽個普通的老人嘮叨。
“沒意思,不說了。說了這麽多年,生是生不過了。過過手?就算比不上你大姐,不會連弟弟都不如吧?”
李百岩搖搖頭,連說不敢。
“若是你李家一門三傑,黃家任你驅策!”話音一落,黃羊老人須發皆張,一身道袍無風自鼓,“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你不如那兩頭猛虎嗎?不是實力,而是你太能忍了!”
“我明白。”李百岩點點頭,眼中露出興奮之色:“二十年,忍夠了。”
“這才有點意思。”
老人的氣勢越升越高,
幾乎將天捅出一個窟窿,風雲為之變色。卒、尉、校將,靈將,是六階靈校之後的第四個等級,也是目前所知人類靈師的巔峰。其所對應的靈獸等階,謂之天災,是靈獸族群中帝皇一般的存在。 在黃家深處那間破敗道觀裡,一頭血色小鹿踏空而上,身體也是越變越大,一對血玉鹿角更是誇張得要刺破紅日。
“這樣就受不住了嗎?不是說忍不了了嗎?”
李百岩此時單膝跪地,脊背整個彎了下去。他不是第一次面對靈將,但氣勢如此狂暴的還從未見過。
狂羚黃家從來都是以勢壓人,攻擊如疾風暴雨。
李百岩不答,遠處萬猿山卻是動了起來,眼中的火焰越燒越旺。
萬猿山不止一座山峰,事實上包括了數座山峰。此時其中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峰山體振動,土石崩飛,飛禽走獸四散而逃,宛若地龍翻身。
相鄰山背一塊裸露的巨大岩石上站著爺孫倆,李戰秋全身赤紅,凝練的戰意還未消退,在其周圍無數圍攻他的猿猴也安靜了下來。
“爺爺,這是?”
“啊,是你那個不成器的老子。”老人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繼續,你的血臂猿才進化,什麽時候站不起來了才能結束。”
“是!”
李戰秋大吼一聲,竟是揮舞著一雙鐵拳和血臂猿一起衝向了候群。
“好好看看,這才是我的兒子,你的老子。”老人又灌了一口猴兒酒,遙望東方喃喃自語,已經有了些許醉意。
這一天清晨蓉都城早起的人多半都看到了一副奇景,一座山在沿著蓉都城由西向東移動,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竟然有小半個蓉都城都開始震動。
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頭背負著山嶽的猿猴。猿猴背闊,手腳短粗,一張猿臉和李百岩一樣的苦大仇深,仿佛一萬年都化不開。
他弓著身子越跑越快,他被這山一壓就是二十年!
血玉羚羊踏日而來,身體比一般羚羊要修長許多,有了幾分傳說中龍的模樣,只是無須無鱗無利齒,但他的四蹄足以踏碎天地,狂角足以撞碎山河。
砰!砰!砰!砰——!
負岩猿的腳步宛如山河鼓點,步子也越來越快,擂鼓陣陣,身子也愈發挺直。李百岩咧開的嘴角越來越大,整個人也慢慢站了起來,肌肉因充血而赤紅,一顆心仿佛要從胸膛中跳了出來。
心跳和著鼓點,李百岩朗聲大笑:“後學晚輩李百岩,鬥膽——以下犯上!請黃老將軍指教!”這一刻,年愈不惑的李百岩找回數十年不曾宣泄的狂妄。
黃羊能夠感覺到李百岩還處在六階靈校巔峰,那頭勢若山嶽的負岩猿也還沒有掌握天災之力,但是……已經對他產生了威脅。
他總算看明白了,這個無能的李家長子哪裡是什麽好好家主。
負山嶽而行,這就是李百岩的道。
他身為李家長子卻沒有戰血天賦,從小就被長姐壓得喘不過氣來;入伍之後更是遇上了天驕一樣的人物,哪怕他是真心佩服……但他這一輩子都活在他們的陰影和眾人的議論之下。
他的脊梁已經被委屈太久了。
啊——!
李百岩大吼一聲,身後的狂奔負岩猿也跟著長嘯,同時扭身將背上的山嶽朝著空中的血虯羚扔了過去。
老人也是有些凝重,這積蓄了二十年的力量,一朝得以釋放,已經有了天災之威。
“踏天!碎雲!”
血虯羚早已做好了準備,血蹄越變越大,就像是從天穹裂口處踏下的巨人之腳,一腳就踩在了山嶽之上。
地勢起,欲與天爭,看這是誰的天下!
砰的一聲,這是蓉都城最響的起床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