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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選之人》第46章 活著
  三角形的矛頭盤起臃腫的長條軀體,懸於鐵杆之上,這條鐵蛇正盯著神色緊張的半萍,以很小的幅度轉動著自己的鐵腦袋,隨時都會向前突進。

  半萍手裡捧著黑皮書,封面上仍燃著熒綠的火焰,此時綠火主要集中在封面的中央,是原本書名所在的位置。

  眼前這個披著風衣,暴露著中間一片赤身的男人已經掙脫了鐵鏈的束縛,半萍修長的眉毛已經皺成了一團,臉上緩緩滴下汗水,很顯然,這個對手要比她想象中的更難對付。

  在那些從地上伸出來的鐵鏈被扯斷以後,殘矛周圍的綠色法陣已經隨著斷裂的鐵鏈一同消失掉了,殘矛握緊手中的鐵杆,開始一步一步朝著半萍走去。

  “看著我,都看著我!”黑白的面巾已經被他的唾液浸濕了,緊貼在了他的臉上,隨著步幅的前進,他的口中不斷發出低吟,聽上去如同豺狼興奮的喘息聲。鐵杆頂部的那條鐵蛇此時也騰空升起,將自己的身軀完全伸展開來,尖銳的矛頭從高處向下俯視著半萍,似乎下一秒,這塊鐵疙瘩就會在半萍那張白皙的臉上鑽出一個大洞。

  “看來賽況發生了反轉!”小惡魔主持人的聲音又從空中的喇叭裡響起,“殘矛竟然掙脫開了半萍召喚出來的鐵鏈,現在正步步緊逼,半萍連連後退,難道接收地選之人的怠惰部今天要遭遇敗北了嗎?”

  觀眾席上的地子規挑了下眉毛,“怎麽還提我一嘴啊……”他不滿地望向天空中那個握著麥克風,在飛行器上上躥下跳的小惡魔,隨即又將目光移向了賽場上的半萍與殘矛。

  “師傅,現在這情況不太妙啊,我師姐她是不是有點危險啊。”地子規的語氣有點擔憂。

  看著那詭異的長矛上舞動著的矛頭,剛剛就是那東西擊斷了半萍召喚出來的鐵鏈,那殘矛的雙腿也突然充滿了怪力,明明上一秒還被鐵鏈困在地上,下一秒竟然靠著蠻力直接扯斷了四條鐵鏈。地子規看著那朝著半萍一步一步走去的殘矛,以緊張的目光看向身旁的無面,“師傅,難道說,你給我師姐也準備了後手?”地子規試探性地問道,他猜測也許無面也提前給半萍塞了一顆惡魔淚珠,或者別的什麽能幫助她的藥品。

  無面沒有將他的臉扭過來,那張骷髏面具仍望著賽場,“你以為那種藥是什麽好東西,你師哥師姐比賽前都得準備一顆嗎?”他緩緩說道,語氣略帶一絲不屑,“別小瞧你師姐,給你準備作弊藥,是因為你短時間內沒辦法大幅度提高實力,是迫不得已,你師姐她用不上那東西。”

  無面環抱在胸前的手臂往上提了一下,伸出了右手的食指,輕輕晃動,像是老師在黑板書寫時手裡握著的粉筆一樣,“別看那殘矛突然力量暴增,他是有弱點的。”無面的語氣由疑慮變得有了底氣,“我相信半萍她也已經發現了,別急,你師姐的招數還沒全使出來呢。”

  與此同時,半萍捧起手中的書,她用手指按住了不斷翻動的書頁,那些自己動起來的書頁便停了下來,半萍深吸一口氣,閉上了雙眼,輕輕用手指翻閱著黑皮書。

  就在那矛頭即將落下之時,半萍輕輕呼出了那口氣,“《活著》。”

  那本黑皮書封面上的綠色火焰頓時猛地竄起,詭異的火焰逼退了欲要進攻的矛頭,隨著綠火形成的熱浪慢慢退散,那本無字的黑皮封面上出現了兩個蒼白的大字。此時這本書變了個樣子,正是地子規之前所看見的,半萍讀過的那本《活著》。

  半萍雙手捧著書,水平端著,她仍閉著雙眼,殘矛一愣,隨即舉起手中的鐵杆,準備向前衝刺,阻止半萍手上的動作。

  半萍緩緩睜開了眼,她低頭看著手中被攤開的書,如同吟唱歌詞般,柔聲說道:“福貴,出來幫我。”

  突然間,從書中傳來一聲悠長,洪亮而悲哀的牛叫,那是一頭老牛的悲鳴,哞的一聲像是一口古老的鍾被敲響,在整座競技場中回蕩著。

  殘矛被這突然傳出的牛叫聲驚住了,腳下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那悠長的哞聲傳過他的耳朵,化作一股冰涼的風灌入他的胸口。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墜入了一口老井裡,沉重,冰冷,黑暗。

  他雙腿都被這聲牛吟奪走了力氣,癱軟地塌了下來,他隻得將原本衝著半萍的長矛杵在地上,但他的手也逐漸脫力了,慢慢地握不住手中的鐵杆,那矛頭扭動著的鐵蛇也纏回了頂部,不再動彈,仿佛冬眠一般。

  更糟的是,殘矛注意到觀眾們的目光正在從他身上移開,轉向了半萍身上,他的腿更軟了,頭也變得沉重,他艱難地抬起脖子,想看看半萍手中的那本黑皮書究竟搞了什麽名堂。

  他看到一頭老黃牛正從那本書裡鑽出來。

  那頭老牛瘦削的身子像是朵虛無縹緲的雲,慢慢從書頁中飄起,浮在半空中,它緩緩朝著殘矛飄過來,那雙充滿悲哀的眼睛與殘矛四目相對,老牛淒厲的哞聲又一次在殘矛的耳中回蕩,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那老牛仿佛是被夕陽照射的一抹雲彩,朝殘矛靠近著,逐漸籠罩了他的臉。

  頭頂的帽子像是劃開迷霧一樣,融進了老牛朦朧的身子裡,殘矛閉上了眼睛,當他睜開眼時,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一片漆黑,腳下猩紅的場地此時變成了一層黃土,殘矛臥在黃土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捏著,他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這土,他像是被那頭老牛吞進了肚子裡一樣,進入了這一片詭異的地方。

  一陣寒風吹過,殘矛倒在泥土上,像個嬰兒一樣縮成了一團,冷,他現在非常的冷,他感受不到任何目光,他已經消失在了觀眾們的視線之中,沒有了他人目光的關注,他便失去了力量的源泉。

  那柄長矛此時已經倒在了他的身旁,原本威風無比的長矛此時像是縮水了一樣,長度不斷縮短,變得越來越細,那矛頭也萎縮了起來,鐵蛇變成了鐵蚯蚓,最後整根鐵杆化成了一團拇指大小的鐵渣子,隨著又一陣寒風吹過,那渣子便隨風飄散了。

  殘矛崩潰地在泥土上扭動著身子,像是一條在烈日下被暴曬的蚯蚓,只是他沒有感受到熱,而是無盡的寒冷,發自空虛的寒冷,他發瘋似地扯著身上的沾滿泥土的風衣,在地上弓起自己的身子,將瘦弱的身軀暴露在寒風之中。

  “看啊,看看我,看著我……”糊在臉上的黑白面巾之下,發出悲哀的囈語,他仰起臉望著大地之上無盡的黑暗,這裡與地獄一樣,也是一片無星的黑夜,他慢慢失去了力氣,在這裡,他沒有任何觀眾,唯一回應他的只是冷酷無情的寒風。

  躺在地上的殘矛悲哀地揚起脖子,向著自己的下半身望去,現在只有他自己作為自己的看客了,圓底帽沿下那雙如同泥土裂痕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畸形的下體。

  他出生時,他的下半身就帶著這團扭曲的肉球,看上去如同一條打結的蚯蚓,大大小小的圓環套在了一起,就像是一個失敗的陶藝作品,家裡的經濟條件沒法支持手術,他應當慶幸上天還留給他能夠勉強站著排尿的能力,上學時,他必須得躲開其他人,否則不敢去廁所,他是那麽的小心謹慎,仿佛他的下半身長著惡魔的胎盤。

  很可惜,過分的躲避也會引人注目,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異常舉止,孩子們的好奇心很容易就化作實際行動,幾個強壯的男孩將他圍在了廁所裡,他們拍著手,嬉笑著想要看看他的褲子底下究竟藏了什麽稀奇的寶貝,仿佛是在期待一場精彩的馬戲表演,都瞪大了眼睛,期待著帷幕升起。

  他想要逃跑,但他的胳膊被身後的人架起來,他因營養不良而瘦弱的身子根本沒辦法反抗,站在他身前的男孩嬉笑著拽下他的褲子。

  惡魔的胎盤被暴露在了公眾的面前。

  孩子們的獨家消息總是傳播得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幾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他身下那團可怕的東西,他的背後永遠都充斥著尖笑聲,他的課桌被畫上充滿想象力的塗鴉,所到之處都會聽到各種各樣以他為主角的笑話,老師們也不想去管這個窮孩子的破事,況且,他那獨一無二,奇異無比的下半身,也時常成為教師辦公室裡的瑣碎閑聊的重要話題。

  推搡與笑聲沒有停下過,就像是惡魔們找到了珍貴無比的寶物,愛不釋手。

  他的身心都在他人搭建的煉獄之中打磨與雕刻,扭曲的靈魂隱藏在畸形的肉體之中一同成長,怪異的男孩變成了怪異的男人。

  他沒辦法像普通的男人一樣尋找快樂,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式,每到傍晚時分,他會穿上父親留下的棕色風衣,他的父親在他還躺在母親的子宮裡時就去世了,留下的東西除了賭債以外,就只剩下這件寬大的風衣。他會來到一條狹窄的小巷,他會戴上太陽帽與面巾,將風衣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去尋找那些獨自走夜路的女性。當然,風衣之下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具包裹著扭曲靈魂的畸形肉體。

  他會在小巷的另一頭站立著,像是一位演員準備節目一樣,在幕後迎接他的觀眾,在昏暗的燈光之下,他靜靜等候著,當目標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時,他會揭開帷幕。

  他會品嘗那些可憐女士的驚恐的尖叫,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靈魂似乎完整了,他生命的火爐裡像是丟進了幾塊煤炭,他帽沿下那雙如同老鼠的眼睛會發出興奮的光芒,他轉身便跑,將受驚的受害人留在身後,他一路跑著,氣喘籲籲的他在心裡回味著這一切,這便是屬於他的快樂,他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獲得興奮。

  有一天的傍晚,或許是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或許是因為糟糕的睡眠質量,在又一次的展示結束之時,他跌跌撞撞地向外跑著,眼冒金星的他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大街上,撐著地面的手頓時感到刺痛,站起身來,他看到一枚生鏽的釘子扎進了他的手裡。

  他顧不上那麽多,快速逃離了他的作案地點,但在經過很敷衍的自我處理後,他的傷口逐漸惡化,他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身體愈發的無力,被高燒所折磨。

  破傷風將他送到了地獄,隨後便又被送到了地獄的淫欲堂。

  此時,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就像是被鐵釘扎了之後的那幾天一樣,他的身體慢慢沒有了一點力氣,靜靜地躺在這片黃泥之上,仿佛用不了多久就會與這片泥土融在一起。

  他的所有的力量都來源於他人的目光,現在,他就像是被抽幹了油的發動機,而且這個詭異空間裡的寒風與泥土也正源源不斷地吸取他所剩無幾的靈魂能量。

  又一聲悲哀的牛叫聲響起,那悲鳴似的哞聲,像是在為他敲響喪鍾。

  他瞪著被空虛充滿的雙眼,望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天空,靜靜感受著自己的靈魂被這片空間吞噬。他慢慢閉上了眼睛,任憑寒風刮過他裸露在外的皮膚。

  恍惚間, 他聽到了劈裡啪啦的聲音,像是下雨一樣,他感受到什麽東西正從高空掉落,不斷地砸在他的臉上與身軀上,帽子也叮叮當當地作響。

  他吃力地睜開眼,此時天上正源源不斷地掉下整密密麻麻的圓點,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拾起掉落在衣領上的一些圓點,湊近眼前想看看那是什麽東西。

  那是一把黃豆。

  此時,天上正下著黃豆構成的暴雨,無數圓滾滾的黃豆從天空中傾盆而落,砸在躺在泥土上的殘矛身上。

  掉落在周圍泥土上的黃豆越積越多,將殘矛圍了起來。殘矛身上也很快鋪了滿滿一層的黃豆,每落在一顆黃豆砸在他身上,他便感受到自己那所剩無幾的力氣又被啃食了一塊,很快,他已經失去了抬手的力氣,任憑那些黃豆將自己被包裹起來。

  黃豆劈裡啪啦地下著,沒過多久,他全身上下只剩下口鼻處沒有被黃豆覆蓋了,他費勁全身的力氣,用力呼吸著,起伏的面巾趕走了那些企圖奪走他呼吸的黃豆,但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老黃牛又一聲悲鳴響起,他的眼前出現了那頭老牛瘦削的臉,那對渾濁的牛眼睛看著他這個被黃豆困住的靈魂,透露出無盡的同情與悲傷。

  他隱約看到老黃牛的身後站著一位老人,他那張被皺紋耕種的臉上露出和老牛一樣的悲哀與慈祥。老人與老牛一同望著即將被黃豆淹沒的殘矛。

  漸漸的,殘矛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放任那無窮無盡的黃豆將他的臉龐全部蓋住。

  劈裡啪啦,黃豆不停地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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