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言簡意賅的稱呼,最不可磨滅的記憶,蓋瑞克頓脫口而出的人,是杜歐雷奧深入骨髓、刻在基因當中的一生之敵,是一日不根除,整個伯倫卡亞北方就會一直小心提防的種族。當這聲魔人傳入杜歐雷奧耳朵,那些曾經沙場上的血雨腥風在此刻仿佛又在他的雙目中、腦海中真實上演,像是在告誡他這場戰爭只是短暫的平息,卻從未終結,也從未有過真正的贏家。帝國的將軍捏緊雙拳,這是他戰爭時期聽聞魔人來犯就有的習慣,是一種警惕,更是一種時刻備戰的態度。
“陛下怎麽會突然遇上魔人,還是在宮內,守衛皇城的禁軍難道沒有察覺嗎?”雖然魔人一詞激起了杜歐雷奧萬千思緒,但當他開口詢問蓋瑞克頓時,面對皇帝的禮數卻一點不少。
“他化成了一隻老鷹,所以我才會是想打一隻老鷹或者一個人。”蓋瑞克頓解釋道,相比杜歐雷奧心中激昂,皇帝表現出的則是面如平湖。
“所以,這個魔人化作老鷹從北方而來,飛躍了有著重守的邊城,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歌德福納。”
“我也和你想的一樣。”
“那必然是擁有極能力量的高級魔人才能辦到。”杜歐雷奧下定論。
蓋瑞克頓皮笑肉不笑。“確實是高級魔人,但高級魔人不止一個,但這個人,在那群魔人怪物堆裡算得上絕無僅有的。”
杜歐雷奧懷著不好的想法問道:“陛下請明示。”
“你我的老相識了,列亞曼勒·默納爾·德科索魯。”
聽聞此名,就連帝國的將軍也虎軀一震,當蓋瑞克頓提及魔人時,對於這個魔人的身份杜歐雷奧就考慮過很多種,但他絕對意想不到,這位化作鷹前來伯倫卡亞的,會是魔人之君,整個北域的領袖。杜歐雷奧深知列亞曼勒的實力,他趕緊一邊掃視起皇帝陛下的身軀一邊問道:“那家夥的實力深不見底,陛下可有受傷?”
聽見此話蓋瑞克頓略有不滿。“你是在說伯倫卡亞皇帝不及魔人之君嗎?”
杜歐雷奧沒想到自己一時心急的關切,話語裡卻犯了這麽隱蔽的忌諱,他趕緊半跪膝。“臣不敢。”
蓋瑞克頓不怒反笑。“隨口一說而已,我老了,雖然不知道一個魔人怎樣算歲數,能活多久,但從外表也能看出來列亞曼勒那家夥比我年輕,再說了我們也都是普通人,那些魔人身負極能,要論單打獨鬥,就算放在當年,我也打不過列亞曼勒。”
杜歐雷奧明白皇帝陛下所言是事實。“但戰爭從來不是兩個人之間的博弈,那是千軍萬馬的交鋒,百年來的諸位皇帝統治伯倫卡亞的不僅是力量,還有智慧,這點是魔人所沒有的,所以我們從不以個人去對抗魔人,不以己之短攻彼所長,不在他們的規則裡求勝,而是讓缺少智慧的他們跟著我們的規則走,這也是為什麽伯倫卡亞能雄霸大面積的肥沃土地,而他們,只能屈居於貧瘠的北方。”
“好,不愧是我伯倫卡亞帝國的將軍。”蓋瑞克頓滿意地看著杜歐雷奧,他聽出杜歐雷奧的話中不單單描述了兩個種族的情況,還巧妙地扭轉了自己單打不過魔人的自嘲,這才是真正為將之人,他之所長從來不局限於戰場上那麽簡單。
蓋瑞克頓繼續描述他遇見列亞曼勒的情形。“那家夥破窗而入,還用極能在殿內扇起一陣颶風,他試圖用鷹爪來抓我,所以我給了他一槍,雖然打中了他,但看得出他化身的那隻老鷹並沒有受傷。
”蓋瑞克頓說罷就槍端在手中,示意就是這把槍開的火。 “是極能的保護。”杜歐雷奧一語道破。
“對,但他的攻擊只能說是一個意外之舉,這並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那他到底想幹什麽?”
“宣戰。”蓋瑞克頓凝重地說出列亞曼勒的來意。
這麽多年了,這一天還是要來了,杜歐雷奧仿佛沒有之前聽到魔人之君的名字那般震驚,他知道這一天遲早回來。他心中湧出一股莫名興奮,好像是他這麽多年以來內心的另一個寫照,一邊是擔憂著戰爭會爆發,一邊又期望著戰爭爆發,將魔人連根拔除。杜歐雷奧看向皇帝陛下,蓋瑞克頓不發一言,二人多年以來在戰場上培養出來的默契,讓他們不用開口就知曉此刻對方心中所想,蓋瑞克頓也和杜歐雷奧有著同樣的期待,他們都是心照不宣罷了。
杜歐雷奧再次半跪在蓋瑞克頓面前,皇帝召他前來的目的已經昭然若揭。“陛下請吩咐吧,需要臣做什麽,杜歐雷奧·瓦倫特萬死不辭。”
“嘿,都跟你說了不用那麽多禮數,什麽時候才能改掉你這家族遺傳的死板毛病,確實有事要你去辦,但不需要你萬死不辭,你要活著,從未來的戰爭爆發到結束都得活著,不然你死了我都要治你的罪。”
“是,請陛下吩咐。”杜歐雷奧聽出了話語中打趣的成分,但他知道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蓋瑞克頓語氣變得嚴肅,他從皇座下方的台階起身,坐回到皇座上。“我知道在你的校場裡有各個地方的軍事數據,但你還是得傳消息給北方幾個防禦重鎮的將軍們,讓他們做好一切防禦工作和迎敵準備以及城中百姓的安頓,同時讓他們書信送返歌德福納,匯報他們當下軍中一切的事實情況,缺錢、缺糧、缺物資、缺武器裝備,都盡管開口,我會管夠。”
“是,陛下。”杜歐雷奧過耳不忘蓋瑞克頓所吩咐的話。
“你在歌德福納的帝國軍目前有多少人?”
“有十二萬。”
“到時候他們會是面對魔人時的主力,戰前抽取一部分來,我要親自檢閱,還有你手底下的騎士團成員,找個機會我也要親自見見。”
皇帝陛下會親眼見到卡爾斯·奧比!杜歐雷奧不敢相信還有這麽一天,但心想卡爾斯已經接觸過了二皇子,沒有出任何岔子,卡爾斯身上的神秘力量也很穩定,到時候面見皇帝陛下時,自己也會在場,所以沒什麽好擔心的。
杜歐雷奧說:“陛下,既然是魔人的主動宣戰,他們就需要從北域穿過森林,這樣我們可以以逸待勞,所以列亞曼勒會在什麽時間和地方和我們會戰?”
杜歐雷奧回憶起列亞曼勒說的話。“這一點列亞曼勒好像有失準備,他自己都不清楚,這不像他戰爭前會有的作風,他向來是最積極備戰的那一個,他說他會讓我們過一個安穩年後再發兵,我也不知他這是不是想讓我們松懈的陰謀。”這讓杜歐雷奧有些不好琢磨。
“也就是明年,時間也不多了,魔人的話不可信,我們目前又沒有對方準確出兵地點和時間,隻好所有的北方地區都得進入戒備狀態,帝國軍也得趕緊準備起來了。”
“沒錯,但還有一件事需要注意,你在操辦這些事時盡量保密,馬術比賽即將開始了,歌德福納城中人太多,就算取消了馬術比賽也不會讓人數立刻減少,只能照常辦下去,所以別讓戰爭的消息傳出去,引發大規模恐慌。”
“是。”
“就這些,之後還有什麽事我會再差人去找你,一切謹慎。”蓋瑞克頓最後提醒道。
杜歐雷奧離開後,無意間看到宮殿穹頂的壁畫,那些曾經由彩色顏料勾勒出的戰爭場面,將要真實地回歸了。
一股疲倦感湧上來,蓋瑞克頓將頭靠在皇座上閉目片刻,夜深了,這副身軀確實經不起這麽折騰,他感覺今天經歷了太多事。蓋瑞克頓緩緩離開皇座,想要回到自己的寢殿,他一個人行走在兩殿之間的廣場上,像極了一位孤獨的老人。
蓋瑞克頓打開寢殿內的房門,感到一個明顯的暖意,房間的溫暖和宮殿中的冰冷形成鮮明的對比。房間中有股淡淡的香氣,他知道那是他的皇后——梅琳爾娜·伯倫卡亞常用的香水,整個房間也被梅琳爾娜布置得十分溫馨,一度讓蓋瑞克頓不覺得這裡是莊嚴宮廷的一部分,而是一個獨立出來,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家。
而此時他的妻子梅琳爾娜穿著睡裙正靜靜地坐在梳妝台前看著他。蓋瑞克頓看見卸掉精致妝容的梅琳爾娜眼角的皺紋,頭髮上也依稀可見幾縷白發,心中感歎即便自己是皇帝也不能讓這白駒過隙的光陰饒過自己的妻子。想當年他娶梅琳爾娜時,她還是個比自己年幼十歲,貌美如花的姑娘,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整個帝國的皇后了。想來這麽多年都是忙於國事,對她卻是很少過問,而她就算再晚也會等自己,蓋瑞克頓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愧疚。
蓋瑞克頓卸下了一切皇帝氣質和威嚴,他溫柔地看著妻子,心中的想法匯成千言萬語,出口卻僅是一句。“怎麽還不睡?”
“這不是在等你嗎,你還知道要回來睡覺啊?”梅琳爾娜輕聲抱怨道。
蓋瑞克頓半點不在意梅琳爾娜話語中根本不存在的禮數。“我遇到了一點事兒,召見了杜歐雷奧。”
“什麽事?”梅琳爾娜追問道。
“想來好久沒有關心軍事方面的問題了,找他來聊聊。”蓋瑞克頓選擇了隱瞞和魔人有關的事。
“那也不用聊這麽晚吧,我聽說今天你所在的宮殿內玻璃碎了,還有槍聲,是怎麽回事,你有沒有受傷?”梅琳爾娜對軍事沒興趣,她更多的是在意眼前這位皇帝丈夫。
看來什麽事都瞞不過自己的妻子,蓋瑞克頓笑著說:“有隻鳥撞破了玻璃,飛了近來,我一時興起就持槍射那隻鳥。”
“是這麽回事?”梅琳爾娜半信半疑。
“是的。”蓋瑞克頓的語氣透著不敢對妻子有半點的隱瞞。
“既然你有興致打鳥,那我差人去安排,過幾天我們出去打獵怎麽樣?把幾個孩子們也叫上,我有好久沒看見那幾個小家夥了。”
蓋瑞克頓笑著說:“小家夥?伊尼亞克都二十五了,他的弟弟妹妹也都十九歲了,我二十五時已經可以上陣殺敵了。”
“瞧把你能耐的,在你我眼裡他們不一直都是小家夥嗎?”
“打獵就算了吧,馬術比賽馬上要開始了,到時候我們去現場看賽馬。”蓋瑞克頓覺得這是一個更好的主意。
“那個賽馬年年看,有什麽意思?”
蓋瑞克頓看著梅琳爾娜雙手抱胸,一臉不情願,耐心勸說道:“那盛大的場面,樂團、煙花、人山人海,讓人心潮澎湃的賽馬那不比打獵強啊,想想就讓人激動,去不去去不去?”
梅琳爾娜拗不過蓋瑞克頓。“去去去,誰叫您是皇帝陛下呢,您說的話誰敢不從呢?”
蓋瑞克頓放聲大笑,他感覺不那麽疲倦了,將之前一切的瑣事都拋之腦後。
梅琳爾娜完全不顧及皇后形象地打了個哈欠。“行了,睡覺吧,這天我看過不了多久就快亮了。”她離開梳妝台去關窗戶。
當梅琳爾娜後頭看見蓋瑞克頓背對著她脫掉了上衣,上半身赤裸地暴露在她面前,多年夫妻下來,梅琳爾娜也不會覺得害羞,她年複年地看著歲月讓蓋瑞克頓的身體逐漸從健碩向肥胖轉變,曾經的他身上肌肉線條分明,如今肚子都已經鼓起來了。但唯獨久經歲月洗滌而不變的,是蓋瑞克頓身上那一道道,恍如溝壑般的傷疤。
梅琳爾娜每每看到那些傷疤,都會感到於心不忍,尤其是那些深入皮膚內的傷疤,仿佛都在述說著蓋瑞克頓曾在戰場上的死裡逃生。她曾經向蓋瑞克頓問起這些傷疤的來歷,蓋瑞克頓總是回答得很含糊,卻總是笑著驕傲地說:“傷疤是戰士的勳章。”
梅琳爾娜有時候會幻想自己不是皇后,自己的丈夫也不是皇帝,孩子們更不是什麽皇子公主,他們就是伯倫卡亞一戶普通人家,蓋瑞克頓不用在戰場上搏命,他只需要耕田或放牧,孩子們不用學習那麽多皇家的東西,只需要健康成長即可,而她就這樣一成不變地一直陪著他們,就這樣安靜地過完一生。
蓋瑞克頓轉身面對梅琳爾娜,看著心不在焉的妻子問。“怎麽了?”梅琳爾娜這才回過神來,強顏歡笑地說:“沒什麽,睡覺吧。”
夫妻兩人都沒有注意到梳妝台上的鏡子已經開始有了變化,當蓋瑞克頓向床的位置走去時,突聞陌生一語。
“祖拉蒂·貢多夫求見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