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傻，真的。”

　　永安都督陳到，屹立在雨水之中，目光哀愁地望著遠山，任由涼冽的雨水衝擊著自己的臉頰。

　　城樓上，蜀漢的紅旗在風雨中顫動，被雨水浸濕，卷成一團。

　　大霧彌漫，視野很不開闊，雖然站在高處，卻無法窺見戰爭的全局，這讓這位宿將更加惆帳。

　　自先帝在白帝城辭世之後，陳到便率領白毦兵，駐守在巴東的永安，鎮守蜀漢的東南門戶。

　　這一守便是從建安二十五年至建興六年，足足八年之久，期間從未離開過半步。

　　後主即位後，在蜀地設立了四個都督轄區，分別是漢中、庲降、江州和永安，而永安地處蜀漢的東南，是魏蜀吳三家勢力交匯之地，地位極為重要。

　　而陳到麾下的白毦兵，是劉備時期的精英部隊，他們頭戴白色的犛牛尾狀的裝飾，被譽為白毦兵。

　　在諸葛亮北伐之前，李嚴作為永安都護也隨陳到在永安駐扎，然而在北伐開始後，為了保障北伐的軍糧供應，李嚴被調離永安，改任江州都督，負責各郡的事宜。

　　“我原以為，東吳會頂住壓力，從合肥方向給予曹魏一擊致命打擊，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看了半響，陳到搖了搖頭，如今的三國局勢愈發傾向於平衡。

　　永安作為軍事重鎮，自夷陵一戰之後，由於忌憚吳國貿然襲擊，長久以來都有重兵把守，直到後主繼位，在諸葛亮的推動下，吳蜀重新締結盟約，東面壓力驟減，這才把原本駐守永安的兵馬大量調離。

　　“丞相何必自欺欺人呢?”陳到喃喃道。

　　“東吳狼子野心不死，向來沒把我大漢當做真正的盟友，只是當做一塊擋箭牌而已，如今北伐功成，難免背後捅刀。”

　　當然，這是陳到的猜測，東吳的真實反應，尚且無從得知。

　　唯一明確的事情，那就是當下曹魏發起的戰爭了。

　　天色昏暗，四面殺聲起此彼伏。

　　“都督，魏軍攻勢猛烈，前線的部隊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一名衣衫破爛，身上插滿箭矢的蜀漢千夫長疲憊地喊道，鮮血從他額頭淌下，將臉龐染得通紅。

　　“寫給江州求援的書信，送到了嗎?”陳到隨即問道。

　　“都督，江州那邊一直沒有任何反饋，最近由於暴雨不斷，江水猛漲，許多石礁都藏在水下，往來船隻難以通行，就在今天早晨，我們派出去的斥候，船隻遭遇險情，連同人、船和信件一起，都在江水中翻覆了。”千夫長焦急地回答。

　　陳到緊握著拳頭，牙齒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李嚴這個混帳……早些日子，我就曾經提過，預計東面可能會有變動，請求他增援，但他對此完全置若罔聞。江州兵馬如此之多，卻無法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他究竟是何居心?”

　　“等這場戰事結束，我一定要在丞相和陛下面前彈劾他。”陳到冷哼著，難掩心中恨意。

　　“都督，現在可不是責怪李嚴的時候，魏軍已經攻過來了，即將突破城門！”千夫長緊張地提醒道。

　　“竟然這麽快?”陳到驚訝地問，他沒想到魏軍的攻勢如此之猛烈。

　　“魏軍不僅有荊州的兵馬，更有征東大將軍徐晃坐鎮，甚至魏軍進攻方向都是從石門過來，石門是孫吳的地盤，背後有沒有孫權陸遜的默許都不好說。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是精心設計的圈套！”士官語氣悲涼，臉上滿是絕望的神色。

　　“這樣麽……”陳到啞然。

　　此時，大雨疾如驟停，冰冷的雨水猛烈地砸在城牆和士兵的盔甲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就像是天空為戰場敲響的戰鼓。

　　“陳到，趕快投降，不失你封侯之位！”

　　城樓下，魏興太守申儀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率領著大軍在城樓下嘲笑著，聲音響徹整個戰場。

　　“我大漢絕無降將！”陳到厲聲回應。

　　“哼，負隅頑抗，今天就讓你徹底死心！”

　　申儀大手一揮。

　　攻城衝車裹挾著泥漿，猛烈撞上城門，發出劇烈的聲響，就連整座城池，都為之一震。

　　永安城的城牆兩側，雲梯似螞蟻附骨般快速架設，魏軍滔滔不絕，爬上雲梯，向城牆內的守軍發起源源不斷的攻勢。

　　雨水使得城牆濕滑，同時也讓防守方更難以使用火攻來摧毀雲梯。

　　“已經別無選擇，只能誓死一戰了！”

　　陳到目光堅決，親自揮舞長刀，率領身後親衛衝上城牆。

　　“殺啊！”魏軍的一名百夫長率先從雲梯登上城樓。

　　“哢嚓！”

　　陳到一刀將此人劈作兩半，駭人無比。

　　“不怕死的就盡管來！”

　　陳到嘶吼著。

　　他渾身沾染鮮血，仿佛一個血人，雨水從他的頭頂滑落，衝刷著身上的鐵甲。他身旁的士兵也縱身投入激戰之中， 與雲梯上不斷攻入的魏軍殊死搏鬥，不斷有人倒下。

　　永安城上，屍身橫陳，血流如注。

　　“蜀軍困獸之鬥，必不久矣！”

　　申儀的嘴角掛著一抹冷笑，眼中透出肆無忌憚的得意。

　　魏軍大營之中，老將軍徐晃手握斧柄，銀發如霜。

　　徐晃深深皺著眉，囑咐魏軍將士道:“切忌驕縱疏忽，除了永安本部的蜀軍，還需要防備順江而下的援軍！”

　　“老將軍多慮了，如今江水大漲，蜀軍寸步難行，別說是江州的水軍，就連羊渠、朐忍附近的鄉兵都不可能過來，大水早就把他們衝翻了。”

　　“雖然如此，但依舊不可掉以輕心。智者擔憂未遇明君，我們如今有幸效忠於英明的君主，就應當以戰功來報效，絕不能因為一絲一毫的疏忽，而損害我們的國家聲譽。”徐晃撫須慎重其事地說道。“既然陛下任命我為征東大將軍，我便不能容忍任何疏忽，任何失誤。”

　　“謹遵老將軍教誨！”魏軍將士齊聲道。

　　雨越下越大，濕透了所有人的衣服，也將戰場染得一片模糊。

　　永安城下，血流漂杵。

　　汩汩江水仿佛也被這血腥染紅，衝刷著堆積如山的屍骸。

　　“城可破，人不可降。有我在，我大漢就不會敗！”

　　陳到的聲音在雨夜中回蕩，淒厲而又雄壯。

　　---我是血流漂杵的分割線---

　　“自豫州隨先主，名位常亞趙雲，俱以忠勇稱。建興初，官至永安都督、征西將軍，封亭侯。”——《季漢輔臣讚》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