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遜陸伯言?”
諸葛亮聽到名字,神情馬上變得嚴肅起來。只見他默然思索,眉頭微微蹙起。
陸遜在東吳中地位崇高,他不僅是接替呂蒙的大都督,更是在夷陵之戰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對蜀漢的態度是敵非友。
更為棘手的是,陸遜的行動難以預測。
自北伐以來,東吳的態度陡然轉變,雙方的消息傳遞忽然阻塞,至今也無法建立有效的溝通方式。對於當前緊張的三國局勢而言,這無疑增添了更多的懸念。
即使是深思熟慮、運籌帷幄的諸葛亮,此刻也無法知道,東吳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是聽到少許的坊間傳言,孫權與陸遜不和,想要除掉陸遜。
坊間傳聞都不可信,三人成虎,多半以訛傳訛。
傳聞雖不可盡信,但是東吳內部世家林立,所謂孫氏英蓋東郡十三州,權貴們複雜紛紜,內部卻也未必是鐵板一塊。
從某種程度上講,這種傳言或許有可能是真的。
然而,眼前的局勢依舊糜雜且繁複。
東吳究竟會站在哪一邊:是延續與蜀漢的盟約,還是選擇向曹魏倒戈?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荊北地區的最終歸屬。
如今薑維收復上庸,舉目四望,雖是孤軍奮戰,但並不凶險。
他的身後就是丞相諸葛亮,以及永安以及江州諸郡,後勤增補兵力和物資輜重,隨時可以得到解決。
現如今,薑維坐鎮上庸城,璨如烈陽,勢頭正盛,鋒芒直指襄陽城,曹魏聞風而喪膽。
正值徐晃新敗,曹魏襄陽群龍無首,一時之間,勝利的天平竟然倒向了蜀漢。
此等天翻地覆的進軍,不可謂不神速。
長久以來,蜀漢都局限於龜縮防守的消極狀態,而如今卻已是局勢大轉,風雲變色,天翻地覆。
勝勢可以積累,戰場之上,每一次微小的勝利都可能輻射擴散至整個戰場,引導起全面戰爭的勝利。
先帝曰,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此言,誠然不虛。
隨著薑維在上庸城取得勝利,接下來的角逐就是圍繞荊北地區展開。
首先,諸葛亮需以江州為後勤,以增援薑維,補充兵力,擴充糧草。然後,諸葛亮需做出全局部署,決定不僅是荊州的得失,也需要關注雍州,涼州等地的動向,甚至還要啟動長安的諜報細作,適時地釋放謠言,混淆曹魏的視聽。
當然,現在已經是深秋,戰事日趨激烈,確實應該適當緩和,不宜窮兵黷武。
能否安穩度過冬季,關系到來年事物的籌備,可謂是重中之重。
所以,諸葛亮的規劃並不急於在年內完成,只要在明年春季開始時,影響到曹魏的整體部署,就已經萬事大吉。
蜀漢雖已佔有雍州,但畢竟新佔之地,糧食並不充裕。能夠安穩過冬就是上策,盡量避免節外生枝,徒添事端。
現在,諸葛亮只需要調遣江州的兵馬支援薑維,保證上庸城安穩在手,就已經足夠了。
然而,陸遜在戰場上的突然出現,卻十分的突兀,這是諸葛亮始料未及的事情。
陸遜的出現,或者說東吳軍事力量的出現,讓這盤原本穩操勝券的棋局,更是增加了幾分變數。
原本,荊北戰場只是季漢與曹魏的角逐,現在東吳的加入,更是火上澆油,使之成為全天下眾目睽睽的焦點。
要知道,在此之前,諸葛亮只是想佯攻房陵,襲取上庸,借此影響曹魏的整體防守布局,使其加重對荊北襄陽一帶的重視,額外調兵防守,以此來獲得來年在北伐戰場上的少許優勢。
為了北伐這碟醋,才包了荊北地區這盤餃子。
諸葛亮所謀劃的事情,至始至終都是“北伐”。
複興漢室,還於舊都。
然而,陸遜突然出現在荊北戰場,率軍在九口山設伏。
九口山位於房陵附近,目前還是曹魏的轄區之內。
陸遜在此設伏,必然暗藏深意,無論他要伏擊的是誰,徐晃也好,薑維也罷。
這都代表著東吳最終在站隊上的抉擇。
建興六年,這是一個特殊的歷史節點。
諸葛亮出祁山,吹響了北伐的號角,歷經數戰,克複雍州全境以及涼州半壁。
季漢的威勢日益強大,逐漸展現出能與曹魏匹敵的勢頭,舊有的格局被撕碎,全新的三國格局正在醞釀。
東吳雖固守江左,但其在三國格局中的位置絕對不容忽視。
而東吳的抉擇,孫權的抉擇,毫無疑問將會直接關系到歷史的走向。
倘若東吳依然站在季漢這邊,依然維持著明面上的盟友關系,那麽萬事大吉,季漢全無後顧之憂,可以安心北伐,克複中原。
倘若東吳首鼠兩端,在關鍵時刻背刺季漢,那就徹底扯呼了,季漢立即進入高難度副本。
即便季漢現在局勢一片大好,佔據了即使佔有益、雍、涼等地,但要面對曹魏和東吳的壓力,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尋求喘息之機。
畢竟,雍涼苦寒之地,土壤貧瘠,糧食產量不高。
僅僅依靠益州天府之國,就想要養活三州近千萬人口,簡直癡人說夢。
除了糧食危機之外,戰略規劃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大問題。
諸葛亮舉國之力北伐,尚且要憑借智謀,在咫尺之間輾轉騰挪,方能尋求一絲破綻,艱難求勝。
若是兩面受敵,同時面臨吳、魏兩國的壓力,即便是丞相多智近妖,也分身乏術。
諸葛亮終歸不是神仙,他是人,自然會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丞相一人統攝全局,已然是了不得的成就,若是兩地不停往返,舟車勞頓,怕是鐵打的筋骨也經不住這般打熬。
諸葛亮雖是大才,卻並不能同時兼顧兩方戰事,一旦東吳劇變,他必須擇任一大將。
就如同當年的先帝出征西川,留下關羽守荊州一般。
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
現如今,季漢老將凋零,除了丞相諸葛亮,似乎沒有人能夠堪當大任,領任一方偏帥,鎮守一方。
陳到為永安都督,雖然坐鎮一方,卻身體欠佳,時常抱恙。
李嚴為江州都督,卻因為訛誤軍需物資而飽受爭議,雖然諸葛亮當下因荊北戰局緊張而暫緩處理,但終究要秋後算帳。
魏延為涼州刺史,現在仍然在涼州收復諸郡,平定涼州郡縣事宜。
趙雲素有威望,乃季漢如今的軍魂所在,但是老將軍並不眷戀名位,而且其人年邁,也不適合擔任。
當然,後生之秀確實存在,但他們總是缺乏應對複雜戰場的經驗。
真正能成為偏帥的人,必須是智勇雙全,沉穩堅韌,既能夠守成,又能開拓,關鍵時刻更應該獨擋一方。
此乃扛鼎之材。
如此人物,諸葛亮心中的理想人選只有薑維。
薑維自歸漢以來,所展現出來的才能、武略、智謀、魄力……無不是當世頂尖,作為接班人諸葛亮十分滿意,作為戰友和同志一樣十分滿意。
只是薑維雖戰功赫赫,卻於朝內名聲不顯,至今只是扶漢將軍這個雜號將軍,諸葛亮上表的“襄平侯”至今仍然沒有批下來。
若是此間戰事結束,薑維與諸葛亮回到成都,丞相必然要把薑維作為帥才培養。
薑維並不缺乏能力,他缺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在朝堂上一鳴驚人、驚豔眾臣的機會。
以雜號將軍之職銜,領赤甲軍硬撼曹魏的征東大將軍,可謂是曠古未見之奇聞。
然而,即便如此,諸葛亮也並不詫異,對薑維的決斷並不批評,非但如此,反而讚賞有加。
丞相是知兵之人,自然知道薑維臨陣決斷的目的,再加上戰事已勝,挫敗徐晃,保全上庸,更是提振軍心。
如此功勞之下,表彰嘉獎自然少不了。
然而,陸遜這位不速之客的出現,卻是讓局勢徒增變數,無論是對李嚴的秋後算帳,還是對薑維的表彰,恐怕都要延後了。
眼下,最需要的解決的棘手難題,非陸遜莫屬了。
“陸遜此人,生性疏狂,素來有楚狂之相,與孫權向來不和睦。”
“此人為東吳西陵都督,既然率軍出現在了九口山,荊北局勢變幻莫測,然亦未為奇。”
“只是……”
“彼欲何為?”
諸葛亮輕搖羽扇,細細思忖。
陸遜究竟想做什麽?
沉思片刻, 諸葛亮心中想到了多種可能,結合東吳實際的調度,推斷出了幾種頗為合理的可能。
“其一,陸遜是為了伏擊徐晃,與為派出傅僉如出一轍,目的在於截殺敗退的徐晃。”
這是最理想的情況,也是諸葛亮最希望看到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就意味著東吳依然站在吳蜀聯盟的立場上,堅決抗擊曹魏。
“其二,陸遜是為了伏擊伯約,一旦伯約在上庸戰敗,就傾盡全力圍剿,把他扼殺在荊北戰場。”
這種情況與第一種情況恰恰相反,它假設陸遜已經完全站到了季漢的對立面上,可能與曹魏有某種秘密協議,所以才會在九口山設伏。然而,事實是薑維在上庸獲勝,穩穩佔據了城池,敗北的反而是曹魏的徐晃。這樣的情況下,陸遜的計劃沒有成功。
只是陸遜一計不成,或許會變本加厲,與徐晃的殘部串聯,反攻上庸城也不是沒有可能。
“前者只是攪動風雲,尚且不足為慮。”
“倘若是後者,那麽伯約可就危險了……”
諸葛亮放下羽扇,立即喚來了永安都督陳到。
“傳我命令,立即發白毦軍出動。”
“務必要在陸遜動手之前,趕到九口山。”
“不容有失。”
————我是不容有失的分割線————
“建興六載……秋霖之際,一戰而克庸,徐晃來攻,維長計而行,執扶漢之印,對矣魏征東將軍,……九口之陲,陸遜潛蟾,亮洞其隱,悉微奸,急遣白毦之軍馳援。”——《漢志》陳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