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著阿賽走路的姿態,放聲大笑。
那個領頭的小孩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他嘲笑道:“阿賽,你不是說和我們不一樣嗎?哈哈……的確是太不一樣了……太不一樣了!”
他似乎笑得快喘不過氣來,對阿賽的惡意毫不掩飾。
其他的孩子也跟著一起叫喊:“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有的人甚至還模仿著阿賽走路的樣子,誇張而又怪異。
阿賽看著他們,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會衝上去和他們打成一團,或者高傲地抬起頭,用鄙視的眼神看著他們。
但是這一次,他什麽也沒有說。
反而,平時總是膽怯的母親突然發出一聲尖叫,衝著那些孩子們怒吼:“你們滾!”
她大喊道,“你們都給我滾!”
那些孩子們只是一哄而散。
阿賽拉著母親的衣服,搖了搖頭,輕聲說:“算了,我們回去吧。”
母親最近似乎工作繁忙,她不僅要做自家的活,鎮長家的一些剩余工作她也會帶回家來做,比如縫補衣物、漿洗等等。
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認真地對阿賽說:“我請鎮長家的管家幫忙了,給你找了個工作。”
“鎮長的倉庫需要有人晚上守夜,你去做吧。”
她告訴他,“雖然工資不高,但工作並不累。”
這是母親給他找的新工作,阿賽沒有說話。
從神堂回來後,阿賽變得寡言少語,不再像以前那樣將情緒都顯露在臉上,也不再口無遮攔。
母親以為阿賽不願意接受這個工作,畢竟以他的性格來看,這個工作可能不符合他的期望。
她安慰道:“不要想太多,你沒有那個命啊!好好活下去吧!”
母親又重複了一遍,“好好活下去吧!”
她對人生的看法和對阿賽的期待,都寄托在那句
“好好活下去”,
這已足夠。
這時,聽得見外面傳來的腳步聲,那是鎮子裡的醫師過來了。
在阿賽的眼中,醫師是個好人,值得信賴。
他在鎮子裡聲譽頗佳,曾為阿賽的母親和他醫病,分文不取。
醫師替阿賽做了一番身體檢查,最後他道出:“你的眼睛和腿都沒問題,但你的頭部有些問題。”
他解釋說,這是現今醫學無法解決的難題,畢竟人的頭部仍是太過神秘。
阿賽這時想起了祭司的話:“你的大腦天生畸形,生來就有病。”
他突然有些相信了這句話。
在這個時代,頭部出問題就等於是無解的。
看著默不作聲的阿賽,醫師輕拍了他的肩膀道:“雖然有些不便,但都不是致命的問題。”
他接著說:“你能走路,也能看見東西,正常生活和找到一份生計應不太困難。”
這安慰好像算不上安慰。
但醫師接下來說:“不要這麽沮喪,就算不能成為一名祭司,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的成功之路。”
阿賽低沉地回了一聲:“那只是故事。”
然而醫師接著說:“那我給你講一個真實的事件,一個真正屬於普通人的故事。”
於是醫師開始笑著述說起一個在醫師之間廣為流傳,關於神聖之手萊斯特的故事。
他講述了萊斯特的平凡出身、萊斯特的理想——
“萊斯特憑借他堅毅不拔的毅力學會了巫醫的醫術,編撰成了第一本成體系的醫書,
將他的知識推廣到了整個希樂怡。” 醫師繼續說道:“在瘟疫來臨時,是他挺身而出。”
“在人們陷入絕望時,是他拯救了整個城市的人。”
“最終,人們為他塑造了一尊雕像。”
醫師在長時間講述後,阿賽雖然未發一言,但能察覺到他的專注聆聽。
“你明白了嗎?”醫師問道。
“即使無法成為祭司,仍可能受人尊敬,成為千萬人心中的英雄。”
阿賽出人意料地開口道:“其實我有過這種想法。若無法成為祭司這類大人物,成為治安官也勉強接受。”
“他可以尋找、捕獲罪犯,懲罰貪婪和邪惡的人。”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許波動,“就像英雄一樣。”
然而,話音剛落,他便瞅著自己的腿,
“只可惜。”
他遺憾地搖搖頭,
“恐怕沒人喜歡這樣的英雄。”
醫師搖頭道:“英雄的偉大並不在於外表,而在於他們的行為。越是歷經痛苦和磨難,越能塑造堅韌不拔的品質,讓人展現出強大的力量。這些史詩中的故事,不都是如此嗎?”
他又拍了拍阿賽的肩膀,“我認為你可以的,阿賽。抓捕罪犯的治安官需要的就是你這樣聰明的大腦。”
阿賽聽後露出一絲微笑,但並不開心。
醫師為阿賽的母親做完檢查後,輕歎了口氣,“還是老樣子,你過於勞累了。”
“你應該適當休息,別再乾重活了。你的身體無法承受,不要勉強自己。”
母親點點頭,
“嗯,我知道的。”
然而,她從未真正休息過。身為底層貧民女人,獨自撫養孩子的生活無比艱辛。
休息從未輕松,對於許多人來說,僅僅是生存就已經竭盡全力。
“阿賽!”醫生轉過頭叫著阿賽的名字。
“你已經長大了,應該幫你母親分擔一下。”阿賽答應了一聲。
醫生站起來,留下幾包近年來神殿開始生產的藥粉,然後默默離開了這個家,和往常一樣,他從未提過錢的事情。
阿賽一瘸一拐地將醫生送出門,向他背影鞠躬。
阿賽聽從母親的話去鎮長的倉庫工作。
這個工作是晚上守著倉庫,防止小偷和火災,因為倉庫裡存放著許多蠟燭、燈油和其他易燃物品。
雖然工資不高,但工作並不繁重,非常適合現在的他。母親為他考慮了許多,雖然她從不說出口。
一天,阿賽整理好東西準備去倉庫工作。
他站在門口等待母親回家,然後再出門。
等待過程中天空開始下雨,阿賽拿出家裡的罐子放在漏雨的地方接水。
“滴答!”
“滴答!”聲音並不悅耳,卻帶著一種安靜的韻律,很奇妙。
剛差點睡著的阿賽抬起頭看著外面:“怎麽還沒回來?”
剛說完這句話,母親就淋著雨抱著一個大箱子回來了。
這個箱子被雨衣蓋著,裡面是鎮長家不要的破爛,一些舊東西、碎布頭以及剩下的食物。
母親非常珍惜這個箱子,用本來應該擋雨的雨衣蓋在上面。
鎮長家經常有一些不要的破爛,母親都會撿回來。
那些破衣服、剩下的布頭可以織成手套、布偶、帽子等等,可以自用也可以換些錢。
母親矮小瘦弱的身軀抱著一個大箱子,無比珍惜。
阿賽走過去想要接過箱子。
母親仍舊緊緊擁抱著,不願松手……
她疲憊不堪地癱坐在門口的地上,阿賽遞給她一個凳子,讓她能夠休息。
“你還好吧?”他關切地問道。
母親渾身濕漉漉的,凍得渾身發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沒事。”
她強顏歡笑,卻得意地說:“鎮長家今天扔了不少東西,我撿到了不少好東西。”
阿賽點點頭:“我得走了。”
他打著傘走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叮囑道:“別再坐著了,換上乾衣服,去被子裡暖和一下。”
然而第二天回來,阿賽發現母親病倒了。
她的病情非常嚴重,不停地發抖和顫栗,蓋上厚厚的被子也沒有用。
他請了醫師來為母親看病。
醫師用藥治療,但母親的病情卻沒有絲毫好轉。
阿賽坐在床邊,焦慮地看著母親,問道:“為什麽沒有好轉呢?”
醫師搖了搖頭:“她的身體太虛弱了,藥物只能起到輔助作用,最終還是要靠她自己的身體狀況。”
阿賽辯駁道:“但我的母親並不老。”
醫師回答道:“身體就像一件器皿,除了年齡之外,還需要考慮日常的維護。”
在底層平民中,長期的勞動和吃最差的食物使得許多人四十歲就已經衰老得不成樣子,這很常見。
阿賽懇求醫師:“請您想想辦法吧!”
醫師搖了搖頭,留下藥方,告訴阿賽每天的用量。
他也坦言這種方法只能看運氣了。
然而在離開之前,醫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給阿賽提出了一個建議:“你可以去神堂找祭司。”
“我記得他有一塊複蘇儀式石板,它可以暫時讓人體恢復活力。這也是他這個年紀仍能活動自如的原因。”
“你可以請求他使用石板的力量來幫助你的母親。”
“讓你母親先扛一扛,我馬上過來。”阿賽應道。自從上次覺醒儀式失敗後,阿賽就對神堂產生了深深的恐懼,再也不願意見到和進入那塊地方。
但是這次聽見醫師如此說,他鼓起勇氣,來到了神堂內。
阿賽的來臨並未受到祭司的歡迎,反而遭到冷遇。
上一次質問與斥責讓祭司對他心生厭惡,而且覺醒儀式失敗導致人殘廢這種罕見情況竟然在他的手中出現,這更讓他覺得難堪,是他祭司生涯的汙點。
更重要的是,阿賽已無法成為祭司,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價值。
“想借用複蘇儀式石板?”祭司冷冷問道。
“可以,但是需要付錢。”阿賽立刻抓緊衣服,他回想起之前母親給自己的寶貝袋,自己家所有的繼續都捐給了教堂,失敗之後母親卻絕口不提要回來。
阿賽立刻說將那些錢當做資費,還有自己之前在這裡當義工的工錢。
祭司卻瞬間翻臉不認人:“捐給神的錢也能收回?簡直是胡鬧。”
“而且我可沒要你過來當義工,是你自己死皮賴臉的過來要求為神工作的。”
“能在這裡工作是你的榮幸,怎麽還能要錢。”
阿賽憤怒到了極點:“你不能夠這樣。”
“我在這裡為你工作這麽久,我的母親年輕的時候也曾經為你的工坊工作,我們都曾為你做出過貢獻。”
“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救救我的母親。”
祭司冷冷地哼了一聲:“給我滾。”
儀式石板這種東西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最低級的道具,它能夠讓普通的心靈祭司都能夠使用儀式的力量,哪怕他還沒有簽訂靈界契約。
但是在普通的心靈祭司眼中,每一塊儀式石板就是一座工坊就代表著無數的金錢,也代表著神聖的力量。
這些鄉巴佬怎麽能夠享用這些呢...
祭司大人讓神堂雇傭的幾個人把阿賽痛打一頓,然後把他逐出神堂...
“年輕人,別再鬧事了。”
“乖乖回家,別再惹祭司大人不開心了。”
“滾蛋,殘廢。”
阿賽強忍著痛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穿過了街道...
他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神堂,然後轉過了頭...
阿賽滿身是傷地回到家...
他照料著母親,但母親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甚至開始胡言亂語了。